逃亡之人,連燈盞都不敢多點幾隻。
缺角的木桌上,擺著一張寬大的輿圖,四角壓著幾塊鵝卵石,作為鎮紙。
輿圖上方插著密密麻麻的小旗。紅色代表我方據點,黑色代表敵方勢力。
然而,黑色的旗幟幾乎吞噬了半壁山河,墨點似的一簇簇蔓延開來,將一小塊紅色區域包圍其中,看著竟連一絲喘息的餘地都沒有。
“人手本就不足,我們再分散,萬一什麼都做不成呢?”萬元的聲音乾澀。
並非他不信任沈墨的計劃,隻是一旦其中一個環節出現了紕漏,都很有可能前功盡棄。他再也經不起失去了。
“兵法雲,形人而我無形,則我專而敵分。我專為一,敵分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沈墨沒抬頭,提筆在輿圖上劃出鋒利的弧線,將三個關鍵地點圈定起來。
除了自幼熟讀兵書的方正儒,以及具有同樣想法的林茉,剩下三人均是一副迷茫的模樣。
“什…什麼意思?”
“他們試圖在蒼穹學院將我們一網打盡,可惜功敗垂成。”沈墨的筆尖頓在輿圖邊緣,墨痕暈染如陰雲漫卷。
“但由此也說明——他們想殺了我們,奪走匣子,並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沈墨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所以接下來,我們更應該分頭行動,將他們的兵力扯散,斬道會妄圖聚拳一擊而中,了卻後顧之憂,我們偏不讓他們如意。”
林茉手裏拎著一根細柴枝,點在輿圖之北。
“我與阿星帶著匣子往北去,解開秘密。他們隻知匣子在我手裏,卻並不知道我們的目的地是北長城,隻要我們不露痕跡,他們就必須兵分多路,去任何我可能藏身的地方。”
“就你們兩個人?”
“沒錯。”林茉肯定地點點頭,聲音平靜,“這不是逞能。我和阿星會避開作戰,絕不與他們發生正麵衝突,一路躲躲藏藏,當然人數越少越安全。”
柴枝南移,定於輿圖中部,黑旗林立之地,林茉繼續道,“雖然帝都現在成了斬道會的巢穴,但六扇門被困其中,想要獲勝,就必須團結一切可團結的力量。我們不可不試。”
“誰去?”周星星問道。
沈墨輕輕頷首,他早有所打算,“我和宋若,會在帝都與霏語接應,裏應外合,救出冷煙黎。”
“也是兩個人?”帝都的黑旗插得最密集,肉眼可見的危險。
“此刻的帝都,在他們眼中,是掌控最嚴密、最無需擔心的地方。他們的精銳、他們的視線,都明晃晃地照在這裏,照在朝堂之上,照在城門關卡,照在一切他們認為重要的、顯眼的地方。”
沈墨打了個響指,一滴渾圓的水珠自指間凝結,漸漸拉長,從那些黑色旗子間的縫隙中自由地穿梭流淌。
“但燈越亮,燈下的影子就越濃。”
“霏語能送出訊息,就說明裏麵並非鐵板一塊,仍有縫隙。我們進去,不是硬闖龍潭,是潛入縫隙,就像他們當初潛入帝都策反顧泓錦那般。”
分流的水珠滲入輿圖,最後匯聚在中心一點。
“燈下黑!”周星星合掌,連連稱讚。
萬元這才放心許多。
林茉上前幾步,輕輕按在萬元緊繃的肩上。
“去往蒼穹學院,反而是最難的一步。那是我們明知為陷阱,卻不得不回去的地方,所以不容任何閃失。你們一定要救出小魚學姐,並且將斬道會控製帝都的情況告訴院長。”
“有我在,放心。”方正儒的右手輕輕搭在劍鞘之上,拇指輕頂,寒光乍破,映亮他的眼眸。
大致行動方針已經確立,隻待天明,便即刻動身。
“離天明不剩多少時辰了,抓緊時間休息,大戰在即,養精蓄銳。”沈墨囑咐眾人,吹熄桌上的燭光。
這個夜晚即便再難眠,也到了沉寂的時刻。
萬元抱膝坐在角落,將臉埋在臂彎裡,閉上眼,眼前就是那片可怖的血紅。覺參輕手輕腳地坐在萬元身邊,他並不言語,隻是坐下陪伴著。
方正儒靠壁而坐,長劍置於膝前,閉目調息,他並未入眠,神識一直延展到門外三寸之地。
沈墨靠在榻前,守著宋若,閉目入定,在腦海中反覆推演,試圖推敲出一個損傷最小的結果。
夜風輕寒,林茉藉口出去洗把臉,卻一直呆在院中,沒敢再進去。
她坐在台階邊,懷裏的黑色木匣越發沉重,她單手收拾著隨身物件,指尖發顫。一個不小心便將那些瓶瓶罐罐打翻了一地。
不是害怕,她告訴自己。
隻是實在太累了。
就在這時,餘光晃過一小塊翻飛的衣角。
林茉沒有驚慌,她知道是誰來了。
來人沒有說話,隻是自顧自地在她身旁蹲下,開始幫她撿起散落在腳邊的物件。
他依次撿起散落在地的藥瓶,用袖口輕輕擦去沾染上的土灰,再分門別類地裝進各個口袋。
接著是水囊,他擰開蓋子聞了聞,確認水還清冽,又重新擰緊。
他的動作有條不紊,比粗線條的林茉平時自己整理時更細緻。
林茉稍稍偏頭。
月光下,周星星低垂著腦袋,額發遮住了些許眉眼,隻露出專註的側臉輪廓。他正拿起她那個總是係不好繩結的乾糧袋。
“阿星……”林茉不自覺地開口輕喚。
周星星的手頓了頓,即刻偏頭看向她。他那雙亮閃閃的狗狗眼,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澈,映著一點微弱的月光。
“我在。”
林茉喉嚨發緊,一時間竟有些眼痠。她隻是看著他,就隱隱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安全感。
“你說,蘇長老會料到今日之事嗎?”
周星星沉默了片刻。他將乾糧袋好好收入行囊裡。輕輕將手覆在林茉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很暖,瞬間溫暖了她冰涼的手指。
“我不知道蘇長老知道多少。”周星星說,“但我知道,他把匣子交給你,是因為他相信你能送到。”
林茉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微微蜷縮了一下。
“我也相信你。”周星星握緊了她的手。
這既不是安慰也不帶半分情慾,那力道是如此的坦蕩又真切。
無論是作為愛慕者還是同行者,他都深深地信任著林茉。
他相信她的勇氣,相信她能熬過風雪,能在絕境裏找出生路。
這份信任,與是否心儀她無關,隻與他認識的那個三年裏無數次並肩作戰、無數次將後背託付的林茉有關。
有些東西,用言語表達顯得輕薄。
所以林茉沒有回答,她隻是默默舒展開手指,回握住那隻堅定有力的手掌。
兩人就這樣在破敗的庭院中,在凜冽的夜風裏,無聲地握著手,汲取著彼此掌心中那一點真切的暖意。
不知不覺,便互相依靠著,沉沉睡去。
風依舊冷,路依舊長,眼前的難題也不曾有半分削弱,但有人與自己並肩而行的話,似乎就沒有什麼值得畏懼的了。
而他們的身影,正清晰倒映在九重天之上的每一處。
金髮神的目光掠過林茉與周星星緊挨的肩膀,最終落定在那隻不起眼的黑色木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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