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世界的兩端,無論是誰都有著自己的痛苦與掙紮。
話說回修真大陸,位處安泉鎮附近的那個小村落裡,幾位大名鼎鼎、如雷貫耳的通緝犯,通通藏在一戶農舍中。
他們曾麵臨過多次生死抉擇,以往都能同心協力,快速達成共識。
唯獨這一次,因立場不同,隊內首次出現分歧,若非林茉及時打斷製止,或許會引發更大的爭吵,進而導致互生嫌隙。
院子裏晾曬著洗乾淨的裏衣,方正儒穿著粗布衣裳,手裏捏著一件染血的白色練功服。
那衣襟上綉著學院的特殊紋樣,沈墨交代他們換完葯之後將衣服燒了,半點不能留,以防被人瞧見暴露身份。
他默默站在燃燒著的火盆旁,盯著那跳動的火舌,久久駐足無法移目。
“師兄。”適才換完葯的周星星緩步走近。
方正儒從不曾落淚,自年少時,他便板著一張臉,習慣地收斂所有情緒。
所以周星星便練就了讀懂方正儒內心的本事,即便隻是看著背影,他都能敏銳地嗅出師兄藏在沉默裡的悲傷、痛苦和自責。
聽見師弟的聲音,方正儒才鬆開了緊握的手,任由衣袍從掌心滑落,墜入火盆中,被赤色火焰舔舐。
“阿星。”方正儒輕聲道,“我會將小魚姐的屍首,完整地帶回來。”
有些話,不必言說便能懂。
林茉要將匣子送去北長城,亟需人手護送,而小魚學姐於他們有恩,若就此棄之不顧,難免心有不安。如此一來,兵分多路,是眼下的最優解。
團隊裏的決策鮮少有方正儒的參與,作為公認的戰力第一,他似乎從來沒有發表過任何想法。
而隻有真正瞭解他的人才知道,他行事從無半分盲從,每一件事均遵從本心,無人可撼動分毫。
周星星哪裏聽不出來弦外之音。
師兄總是這樣,從不為自己做打算。
斷後之事,自第一次執行任務起,便主動扛下,時至今日,始終毫無怨言。
從前在羽陵宗,周星星總暗自煩惱,師兄修行無情道,待旁人冷若冰霜,連個能說上話的朋友都沒有。
可此刻他卻滿心後悔,甚至卑劣地盼著,師兄若能再自私些、冷血些便好了。
後院,天光昏沉得像蒙了一層灰紗。
因條件拮據,繃帶隻能反覆清洗晾乾再用。萬元和覺參被沈墨安排在這裏負責洗繃帶這個差事。
兩人背對著背幹活,各自守著一個木盆,唯有嘩啦啦的倒水聲、捶打布料的悶響,在寂靜裡此起彼伏。
血水滲進泥地,留下暗紅印記,宛如乾涸的淚痕。
覺參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悄悄瞥向萬元,見他埋頭使勁搓著繃帶,便知他還在為白日裏的爭執慪氣。
“萬元……我想,我該向你道歉。”
覺參的聲音很輕,輕得好似一陣飄渺的風。
萬元的動作猛地停了。
盆裡的水濺起幾滴,他甩了甩手上的汙水,沒回頭,聲音悶得像堵著一團棉花:“覺參哥,你向我道什麼歉?你說的那些,本就是實情。”
“我被大家保護得太好了,總是任意妄為,不顧大局,是我不好。”
萬元抿了抿唇,又道,“大概……是太久沒見了吧,我隻是覺得,你有些變了。不再是我認識的,從前那個覺參哥了。”
覺參沉沉地嘆了口氣。
這些年,他見慣了生離死別,見多了一念之差的失誤致使全盤葬送的慘案。
他太著急,太害怕這樣的事情再度發生,才會說出那般不近人情的話。
現在看著萬元這副模樣,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萬元是如此信任自己。
任何人都可能否定萬元的提議,唯獨覺參,是萬元心中最不可能的那個。
換作是從前的覺參,那個沉默寡言的“木頭”,在理性與情義之間必然選擇後者,所以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支援萬元的提議。
哪怕明知前路兇險,也會為心中道義一往無前。
念至於此,覺參轉過身來,字字句句都透著堅定。
“學院對我有恩,薑覓前輩、小魚學姐對我有恩,覺參永世不能忘,也不該忘。”覺參點點頭,“萬元,你說得對,我們應該回去。”
“當真?”萬元眼眸倏然一亮,驚喜地回頭望向覺參,緊皺的眉頭終於被撫平。
屋舍內。
沈墨倚在床邊,他不厭其煩地用毛巾輕輕擦拭著宋若的額頭。
他已經坐在這裏寸步不離地照看了四個時辰,宋若遵照醫囑服下藥方,渾身發熱冒虛汗,鬢角的髮絲黏在臉頰邊,臉色蒼白,眼珠微動,卻還是沒有半點蘇醒的跡象。
牆上掛著修真大陸的版圖,圈圈畫畫了不少區域,看起來,沈墨想從中找出一條相對安全的路線,可著實艱難。
斬道會現在背靠顧泓錦這棵大樹乘涼,即便有青鳥拚命蒐集得來的資訊,也不足以讓他們擁有與之抗衡的能力。
斬道會由“四劫”統領,以【風花雪月】為名。
其中,風劫已被他們斬殺於蓬萊島,剩下花、雪、月三劫隱藏得極好,隻知花劫為女子;雪劫無靈根,慣會使蠱毒之術,殺人於無形;月劫心性最狠毒,殺人如麻,死在他手中的,從無全屍。
即便秦烈的修為已如此強勁,卻也居於三劫之下,他們分別是怎樣的怪物,根本無力想像。
生路何處尋?
沈墨無奈地長嘆,他的眼神溫柔地掃過床榻上蒼白的臉,指尖懸在半空,好似怕碰碎了這塊沁涼的溫玉。
“宋若啊,你快醒醒吧……他們都在等著我指明一個方向,可我連你都保護不了,又有何能力保護所有人……”
“回與不回,你來替我做這個決定,好不好?”
話音落下,是良久的沉默,直到房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
林茉捧著一碗湯藥走進來,黑糊糊的湯汁冒著朦朧的熱氣,她的目光掠過床榻邊沈墨僵直的背影,不知他已坐在那裏坐了多久。
“宋若該喝葯了,我來喂吧。”
沈墨斂起眸光,掩去眼底的疲倦,點了點頭。
湯藥裡沉浮著藥渣,這樣一碗濃稠的葯汁,聞起來苦澀,嘗起來更是苦澀。
倘若是以往的宋若,捏著鼻子喝都會吐出來,可如今一勺一勺喂下,她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直到一碗湯藥見底,林茉用袖子輕輕拭去宋若唇角溢位的葯汁,這才將空碗置於案幾,她輕聲道。
“宋若會好的,再等等,她就會醒過來。”
沈墨的目光跟隨著那葯碗落定,林茉對醫術一竅不通,這句話實在沒道理,可她卻說得那麼肯定。
他轉而問道,“林茉,你不恨嗎?”
“古人常言先苦後甜,可這一碗又一碗的苦,我們熬了這麼久,為什麼,為什麼還是無止無休,等不來一絲回甘?”
“我們還有必要再堅持下去嗎?堅持走下去,就一定能走到頭嗎?還是一路走到黑處,回首望去,才發覺身處地獄。”
沈墨是矜貴驕傲的公子哥,從不肯向誰吐露脆弱,這番喪氣話,他不會對除林茉以外的第三人訴說。
林茉抬眸,目光堅定不移,不見一絲猶豫,“哪條路是我們有把握走得出的?而如今我們站在這裏,可不是都走出來了。不走是必死,走了,纔有可能。”
沈墨定定地看著她。
一生順遂之人,心性更易摧折,回想起從前種種,林茉必定曾經歷過更多的困難和挫折,才能不被痛苦淹沒。
所以他打心眼裏佩服林茉、信任林茉,哪怕她言語溫和,話語間卻自有一股撼人心魄的不屈力量,無聲地支撐著周遭之人。
沈墨眼神裡的愁緒散去。
“回,還不是不回?”
“回,又不回,還得去。”林茉答。
聽到這樣的回答,沈墨並不意外,“你同我想得一樣。”
聽見動靜,方正儒和周星星,半身濕漉的覺參萬元,紛紛走近,四人擠在狹窄的門外,細細聽著。
風從窗柩而過,鄉下用的燭火用料差,風一吹火光便猛地一跳,燈花濺出幾點火星。
林茉不禁想起,曾經也有那樣一位偉人,在一盞清油燈下,揮毫潑墨,指引一個窮途末路的國家闖出一條生路。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
偉人的光輝穿越時間、空間,又一次照耀在她的身上。
“三條路線,帝都,北長城,學院。”
“搬援軍,尋真相,救同盟!”林茉一指定在牆上那黑色十字的標誌上,“誅奸佞!”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