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功完畢的方正儒已褪去長衫,他端著一杯用來調息的靈泉水,和往常一樣徑直走向師弟的房間。
幼時阿星入睡後總是不老實地踹飛被子,導致夜裏受寒著涼,方正儒便等到師弟睡著後,幫他將被子蓋好,自己再跑回房間入睡。
幾年後,周星星終於開始了修行,體魄得到鍛煉,睡覺不安分的壞毛病也減輕了許多。
可這個蓋被子的習慣方正儒一直保持到了現在。
夜已深,卻見平日裏早早便熄燈的房間此刻燈火通明。
周星星的房門仍然大敞,他坐在書桌前奮筆疾書,時不時隨手朝身後扔一個揉皺了的紙團,好在方正儒反應夠快,及時閃避開。
他站在門外一連輕喚了幾聲,周星星仍舊渾然不覺,無奈之下他隻得走進房中。
“怎的還未休息。”
正埋頭苦思的周星星被嚇了一跳,握筆的手一抖,幾滴墨珠便灑在了桌案上。
抬頭髮現是自家師兄後,他這才鬆了口氣,隨手抓起手邊的一團廢紙將那幾滴汙漬抹去,“我在寫院長要求的發言稿,已經被打回三次了。師兄你先歇息,我今晚還有得忙呢。”
提起院長的任務,方正儒的耳邊似乎還在延續今晚的爭論。
他和沈墨、宋若那組的任務也不輕鬆。這兩位不對付的法修可謂是“默契”十足,提出的所有意見和方案居然能夠做到完全相悖,他們在各種小事上爭執不休,方正儒被夾在中間是左右為難,更別提定下個草案了。
這與文字、社交相關的工作,方正儒自認幫不上師弟的忙。他揉了揉師弟的頭以示安慰,便將手裏這杯靈泉水擱下,自己轉身回房歇息去了。
周星星揉了揉發酸的後頸,他也沒跟師兄客氣,端起桌上的靈泉水一飲而盡。
不愧是蒼穹學院的寶貝,效果立竿見影,甘甜沁爽的泉水湧入喉,周星星心底那股鬱結之氣一掃而空,頓時神清氣爽,似乎還能再肝幾個晚上。
他深呼吸一口氣,再次提筆,在一大堆自賣自誇的文字後,又補上了“風流倜儻,玉樹臨風”八個字。
突然,一陣微風拂來,麵前那扇大敞的格子窗自行開啟,漆黑的夜幕中伸出一雙白皙的手,在那窗沿邊胡亂摸索。
這詭異的一幕不僅沒有嚇到周星星,他反而還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將那靠近窗沿擺放的燭台往裏挪了挪。
很快,一陣哼哧哼哧的聲音從窗外傳來,所謂未見其人,先聞其聲,“晚上好!阿星!”
周星星抬起頭,林茉一身便裝,正右手舉著煤油燈,挎著個小布包,笑眯眯地蹲在他的窗台上。
首先解釋一下林茉的奇怪動作,她某次跳上窗檯時不小心將正燃的燭台碰倒,差點釀成大禍。為了避免危險和麻煩,從那之後她便先試探一番,將危險物品清理乾淨了再爬上來。
“晚上好。”周星星笑得那叫一個不值錢。
爬窗檯會麵一直是他們二人的秘密,雖然每次林茉翻窗來找他都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但他依舊保持著十萬分的期待和熱情。
“你的發言稿寫完了嗎?”林茉從隨身的小挎包裡掏出紙筆,她這副模樣像極了寫不完寒暑假作業,不得不求助同學的小學生。
周星星支著下巴,筆端敲了敲桌上筆墨未乾的宣紙,“還沒呢,你有想法?”
林茉拎起周星星的大作,歪七扭八的字型讓她不自覺地唸了出來,“各位道友大家好,在下週星星。十分感謝學院的栽培,三年來,在下收穫頗豐。不僅帥氣的臉龐變得更加英俊,而且陣法之術也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念至於此,林茉的聲音越來越小,表情也愈發古怪,而創作者周星星本人倒是一臉陶醉,十分滿意。
“你鬧呢?”林茉一指戳向周星星的腦門,“哪有這樣自賣自誇的。”
周星星吃痛地捂住額頭,“那你呢?你又寫了些什麼?”
聞言,林茉下意識心虛地想將作品藏在身後,可週星星的反應更快,搶先一步扯了過來。
展開那張草紙,周星星愣了一瞬。早知林茉的字跡漂亮,沒想到這一手簪花小楷寫得如此娟秀清雅,與他的字跡比起來,簡直雲泥之別。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串長長的,煞有介事的標題,林茉特意以紅墨書寫:《蒼穹學院壬戌屆新生遴選典禮內院畢業生代表發言稿》。
雖說這密密麻麻的字跡看起來唬人,可一旦仔細推敲其中內容,就會發現……
“各位新生道友,且聽在下一言。修真界有句古話,叫作有句古話說得好。在下長話短說,但是說來話長。如果道友幸運地進入了蒼穹學院,那麼恭喜道友,您已進入修真界第一學院。蒼穹學院是修真界第一學院……”
周星星眉頭擰成一團,抬手摸了摸下巴,輕嘖一聲,“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你這篇發言稿好像相當於什麼都沒寫呀,這不被打回才奇怪呢。”
林茉盤腿坐在窗台上,對於周星星的犀利點評,她肯定地點點頭。
“是的,在下已被打回十次。”
“你就這麼理所當然嗎?水字數也水得太明顯了吧!”現在換周星星不理解了,“你前九次到底寫了些什麼,次次都被打回?”
林茉搖頭嘆息,本來她是最擅長做這些的。
腦子裏滿滿的都是“和諧”、“共榮”、“交流”、“理解”這類套詞。
她昧著良心撰寫“建設美好修真界,促進不同修鍊體係和諧共榮。”的假大空的宣言,一本正經編著瞎話,沒過一刻鐘,演講稿便輕鬆完成。
可誰知,等她交給院長過目時,對方居然是個實心眼的,非要她以真心撰寫,對這些冠冕堂皇的套話毫不感冒。
這一連折騰下來,打回了整整十次。
可林茉那些真情實感,哪敢書於紙麵啊,更遑論當眾演講了。無奈之下,她便帶著文房四寶跑來求助周星星,沒想到這傢夥的發言稿不僅沒有絲毫參考價值,反而還影響了自己的節奏。
就在兩人默契地對視嘆氣一聲時,門外隱約飄來一道陰惻惻的聲音,“晚上好啊,阿星,七七……”
林茉循聲望去,原來是萬元靠在門邊。他雙眼烏青,臉頰凹陷,綁著繃帶的雙臂捧著筆墨紙硯,看樣子也被這發言稿折磨得不輕。
還沒等另外兩人詢問,他先一步攤開草紙。
隻見寬大的紙頁上,密密麻麻,錯雜交疊地寫著兩個字。
“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
林茉扯了扯嘴角,眼神逐漸變得憐憫,“萬元,你的心理狀態還好嗎?”
周星星看到好兄弟變成這副模樣,他迅速起身,快步走近,將靈泉水懟在萬元的唇邊。
萬元麵如死灰,彷彿被抽幹了精氣,交給薑覓長老審核的他纔是真正的絕望,活活被打回了二十次!
林茉一聽萬元的遭遇,頓時火冒三丈,學院這三年來沒少折磨他們,畢業前夕,他們也該還學院一份大禮才行!
她敏捷地從桌上跳下來,三兩下撕碎了手中的發言稿,“我看乾脆啊,咱們一起整個聯合演講。怎麼痛快怎麼寫,怎麼得勁怎麼寫!”
周星星和萬元呆愣在一旁,尚不明白林茉此時的話語是何用意。隻見她彷彿靈感爆棚,一把掃開桌上那些廢案,整個人伏在案上筆走龍蛇,又或者說“筆走瘋魔”?
周星星湊去一瞧,照字念道,“……我院學風之盛,如江河奔湧!同窗之間,競爭激烈,石台之上一刻不息,實戰氛圍濃厚。此等銳意進取、百舸爭流之景象,實乃吾輩楷模,學院精神之最佳註腳……”
讀完一段,周星星突然反應過來,“你這是在抱怨學院學子之間打架鬥毆事件常生?”
林茉打了個響指,“聰明。”
萬元的眼神突然有了光亮,他也明白了林茉的意思,提筆續寫道,“學院師資,力量雄厚無比!他們以身作則,傾囊相授,以最直接、最勇猛的方式,錘鍊我們的筋骨,錘鍊我們的筋骨。”
周星星認真瞧著,突然疑惑地發問,“萬元,師資力量這一句是否斷句失誤了?”
“師資們的力量可不雄厚麼?都給咱們萬元揍成什麼樣了。”林茉肯定地點點頭,“嗯……反覆表示重點,以及表達出寫作人的極端痛苦,很有畫麵感的一段文字。”
周星星恍然大悟,這些看似華麗充滿誇讚的文字,可是充滿了學子們的怨唸啊……
於是他也提筆來上一兩句精準吐槽,“學院環境清幽,遠離塵囂,是塊修行的風水寶地。”(連家吃飯的菜館子都要跑幾裡路,外出購入物品更是數月纔有那麼一次。)
“斷骨重塑課程效果顯著,注:(斷一次硬一次,硬著頭皮上),“落地姿勢優化課設定合理,注(被長老帶到懸崖邊然後隨手扔下去)……”
這三人已經吐槽得不知天地為何物,三種不同的字跡落在黃麻紙上,洋洋灑灑鋪滿了上千字,寫到最後大家笑作一團。
幾聲雀鳥的鳴叫從窗外傳來,三人累得癱倒在地,回想起這三年的經歷,的確眼淚多過歡笑,痛苦多過幸福。
可是,成長是實實在在的。
薑覓長老用狠勁磨礪出了萬元堅韌的心性,膽小的他如今也能獨當一麵,保護夥伴。所有危險艱難的任務都有長老在暗中不遺餘力的庇護,哪怕是早已退出學院的覺參也不例外。
那些訓練日常本該是猙獰可怖的,可如今即將離開,痛苦的輪廓變得模糊了,沉澱下來的是一些其他東西。
沉默在蔓延,隻有窗外風吹過古老鬆針的沙沙聲。
許久,浮躁的情緒早已宣洩完畢,此刻心平氣和的林茉好像知道了院長要的真情實感,該如何表達了。
林茉鋪開一張嶄新的雪浪箋,筆尖落下,秀麗的筆墨一筆一劃,沙沙作響。
周星星和萬元安靜地坐在一旁,乖乖地看著林茉書寫。
新的文字在筆尖流淌,字跡依舊工整,那些曾經的槽點並未消失,隻是語言的戾氣變成了理解和感激。
當寫到結尾時,林茉沉吟片刻,幾番思慮過後,才提筆落定。
於是最終定稿的尾端,僅有短短一句,墨跡未乾:
“此地虐我千百遍,仍是我輩不悔家。”
字字清晰,再無半分調侃。
總算是完成了任務,天邊已然透著光亮,三人橫七豎八地躺在周星星房內沉沉睡去。
誰也沒有注意到,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紙靜靜躺在窗檯邊。上麵用誇張的字跡塗鴉著最初的、未加任何掩飾的“真情實感”:
“長老是魔鬼!任務是送死!同窗是土匪!這破學院吃棗藥丸!——畢業生代表絕筆(待潤色)”。
風從敞開的窗欞吹入,捲起這張紙,打著旋兒,輕輕飄了出去。
它隨風飄揚,越飄越遠——
直到飄至到一位女修身前,小魚疑惑地撿起這張黃麻紙,隻消一眼便瞧見了那上頭的特大標題,“畢業生髮言稿”。
“這群不讓人省心的傢夥。”小魚嘟嘟囔囔著將發言稿疊起收好,聽聞院長今日正巧在煉丹堂內,她便乾脆改道,往那煉丹堂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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