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山下,淨沙鎮。
紫衣人站在露天書攤旁,挑挑揀揀最後拿起一本書,結完賬後走進茶館。
茶館內人聲鼎沸,紫衣人無視這些喧囂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店小二滿臉堆笑地迎上來,拎著一壺茶放在桌上。
“客官,您看要點什麼?”
紫衣人正欲開口,不遠處一個壯漢把桌子拍得震天響,聲音橫衝直撞地打斷紫衣人:
“小二,小二!還不快過來點單!”
那人大聲嚷嚷著,店小二窘迫地搓著手抱歉道:“不好意思客官,今天店裡太忙了,您先坐坐吧。
”
“冇事。
”紫衣人道,“你先忙吧,反正我也隻是進來坐坐等人。
”
“好嘞,客官您有事再喊我!”
店小二連連點頭哈腰,轉身去招呼其他茶客。
陽光明媚,紫衣人在喧鬨的茶館中獨占一隅寧靜,靠著窗翻開手中的書。
窗外街上來往的人絡繹不絕,街道兩邊是賣各種玩意的小攤,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啊——”
一道尖叫在吵鬨中爆發,尖銳的女聲緊接著道出了原委:“搶錢了!”
搶錢?
這不由吸引許多人的目光,隻見一個灰色身影仗著體型小,靈活地從擁擠的人群中鑽來鑽去,像一隻滑溜的泥鰍,最後鑽進一條狹窄的深巷。
電光石火之間,一道晴藍色像颶風一般,在所有人還冇反應過來之際身形矯健地追了上去,追著灰色身影一頭紮進昏暗的巷子。
巷子裡很快傳來窸窸窣窣衣料摩擦聲,以及不大不小的打鬥聲。
好事者圍在巷口往裡探頭,隻可惜巷子裡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清,正準備壯著膽子走進去瞧瞧,卻聽裡麵的打鬥聲驟然停止。
穿著晴藍色衣裳的青年從巷子深處緩緩走出。
青年容貌驚為天人,一身浩然正氣卻並不給人剛強之感,反而是一種柔和,讓人第一眼便能心生好感。
青年頂著眾人目光緩緩走到孫五娘麵前。
孫五娘盯著青年的臉發愣,青年抬手,手上赫然就是剛剛被搶走繡著清蓮的荷包。
“這荷包上的蓮花真好看,是你繡的嗎?”
青年低沉的聲音響起,將孫五孃的思緒拉回,這才發現青年已經走到自己麵前,而自己剛剛盯著人家看的舉動實在失禮,臉上不由泛起陣不好意思的紅暈。
孫五娘接過荷包下意識抿唇,回覆道:“是。
”
“前日我剛到淨沙鎮時,荷包也被人偷走了,在鎮上又冇什麼親朋好友,到現在還滴米未進滴水未沾。
”
青年揚起一抹苦澀的笑,語氣帶著慶幸,“今日能幫你奪回荷包,免受和我當日一樣的窘迫,真是太好了。
”
孫五娘還冇來得及反應,一旁看戲的圍觀群眾率先為青年打抱不平起來:“小賊也太可惡了!”
“這賊真是給我們淨沙鎮丟臉!”
“你報給護安隊了嗎?他們都是長空宗弟子,是修真之人,一定會幫你找回來的。
”
青年向眾人露出一抹感謝的笑。
“多謝各位給我出謀劃策,隻是……”
青年頓了頓,最終搖頭道:“我一想到那小賊大抵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心中難免升起憐憫。
左右錢也不多,便當散財救人,也是功德一件了。
”
青年此話一出,有人歎息走開覺得這青年太過軟弱,有人忍不住繼續勸說青年去報護安隊,還有人被青年的善良打動。
孫五娘就是最後一種。
她不是冇見過漂亮的男子,隻是那樣的男子往往倨傲,絕不會用這般溫和的語氣同她說話,更不會在她需要時出手相助。
那青年似乎心意已決,說什麼都不肯報護安隊。
“那個……”
眼見著青年準備轉身離開,孫五娘忍不住鼓起勇氣叫住青年,青年頓足回首。
在青年熾熱目光注視下,孫五娘原本不是內向的性子,現在卻半天說不出一個字,抓著荷包攥到指節發白。
孫五娘憋得滿臉通紅,迅速開啟荷包,拉起青年的手,把靈石一股腦地倒進青年的手中,轉身就跑。
跑出一段距離,孫五娘突然停下回過頭對著青年喊道:“靈石給你,你去買些東西吃,彆捱餓了!”
孫五娘喊完後揮揮手轉身又跑了,好像生怕青年追上來把靈石還給她。
雖然隻是下等靈石,一枚卻已足夠買下五個饅頭,孫五娘想,應該足夠那個青年不餓肚子一段時日了。
靈石就靜靜地躺在青年手中,泛著溫潤不奪目的光,慢慢倒映出小乞丐那張臟兮兮的臉。
“一,二,三……三十五!”
小乞丐衣衫襤褸,整個人看起來灰撲撲,點著這來之不易的靈石,頗有些興奮。
身邊穿著晴藍色衣裳的蒼舒止抱臂倚靠在牆邊,看小乞丐這麼興奮的模樣問道:“這麼開心?”
“當然啊!”小乞丐對靈石愛不釋手,“我從來冇見過這麼多靈石。
”
蒼舒止得意,微微昂首道:“幸好我長得夠善良,出賣色相換來的,還不快感謝我。
”
小乞丐頭都冇抬:“嗯嗯嗯!”
對小乞丐如今態度越發敷衍,蒼舒止表示強烈的不滿。
一個月前,玄武山崩塌,幽龍逃竄。
自己靈力失控,結果被這小乞丐撿到。
小乞丐問他去哪。
蒼舒止當時腦子不清不楚,隨口答了個長空宗,小乞丐任勞任怨地帶著他走,硬是走了一個月走到這翠微山下的淨沙鎮。
這一個月裡蒼舒止一直想搞清楚自己的靈力為什麼會失控。
他本以為是因為七百年不曾使用靈力而導致體內脈絡堵塞,引氣入體來打通經脈,但之後靈力失控的情況也冇有得到更多改善。
隻是從最開始一絲靈力都使不出來,到現在每天能有半個時辰是他的正常實力。
用儘辦法也不能超過半個時辰。
這不像是他自身出了問題,倒像是被下了什麼禁製,而他甚至完全探察不到禁製的來源。
他是渡劫期大圓滿,半步飛昇的修為,到底誰能給他下禁製?
毫無頭緒。
但就現在而言,每天隻有半個時辰無敵並且能夠大開殺戒,剩下的時間靈力低微到基本上誰來都能砍他一刀。
這和殘廢也冇區彆了。
因此蒼舒止一路上根本不敢動用靈力,就怕引來不知哪條路上不安好心的修士,徒生事端讓小乞丐送命。
身邊小乞丐興高采烈,將靈石翻來覆去數了又數,那動作讓蒼舒止心中升起一陣世態炎涼的悲傷。
小乞丐這幾天冇討到什麼錢,一直喊餓,他不得不出此下策,打探好久才鎖定這麼一個心善又家底殷實的女子。
想他大名鼎鼎的蒼舒止,竟然有淪落到利用彆人善心騙錢的這一天。
簡直悲哀。
蒼舒止搖頭,將心中為數不多的愧疚儘數驅散。
眼下已經到淨沙鎮,得趕緊想想下一步的打算。
他蹲下身,隨手從一邊撿起一根樹杈,在地上劃拉寫下六個字:
長空宗,七情石。
傳說女媧補天剩下七塊彩石,彩石散落人間吸收了喜、憂、怒、懼、愛、憎和欲七種情感,合稱七情石,若是煉化便能夠獲得其中神力。
七情石的下落鮮有人知,但蒼舒止清楚記得曾在長空宗的藏經閣裡見過記載七情石的古籍。
可現在的問題是,如何進入長空宗?
蒼舒止目光沉沉,用樹杈在“長空宗”三個字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圈,一手摸著下巴思索,樹杈在另一手的指間靈活地轉著。
整座翠微山都被護山大陣籠罩,非長空宗人員不得出入,七百年過去,護山大陣肯定是不認識他了。
難道要他站在山下大喊我是蒼舒止?
肯定會被當作瘋子直接帶走。
即便自己硬要卡著靈力恢複的那半個時辰去長空宗相認,身份暴露帶來的後果也顯而易見。
幽龍逃竄和自己靈力失控的訊息肯定瞞不住,一個問題也會被擺上檯麵——
七百年前付出慘重代價都殺不死的幽龍,以如今修真界的實力,真的還能將其殺死嗎?
恐慌會讓事情演變成不能控製的狀態。
因此暴露身份是肯定行不通。
好在到現在還冇有聽說過幽龍的訊息,想來幽龍被鎮壓七百年也不好受,定是逃回魔界深處休養,待到實力恢複捲土重來,隻怕又是一場新的災禍。
他得想辦法儘快進入長空宗。
樹杈在蒼舒止的指間倏然停下,接著被當飛鏢一般紮向地麵,直直撞向這六個字,激起一層浮灰將字覆蓋,又一頭栽了下去。
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叫賣聲:
“賣燒餅嘞,熱騰騰剛烤出來的羊肉燒餅嘞!”
蒼舒止騰地站起身子,看向小乞丐:“你不是喊餓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小乞丐茫然地抬起頭:“吃什麼?”
“羊肉燒餅。
”
大鐵爐裡一個個包著醃製好羊肉的麪糰被貼在爐子滾燙的壁上。
而爐子另一頭已經烤好的燒餅被夾出來,擺在砧板上用刀刃切開,酥脆的餅皮掉下渣,滾燙的羊肉內餡淌著汁水冒著熱氣,還散發著股鹹香味,聞不見一絲膻氣,把攤邊的大黃狗饞得直搖尾巴。
燒餅攤老闆剛送走幾波客人,又見一個青年帶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孩走過來問:“老闆,燒餅怎麼賣?”
老闆忙著烤餅,隻是看了一眼就很快低下頭去:“兩塊低階靈石一個,三塊兩個。
”
小乞丐依依不捨地從懷裡掏出三塊靈石,猶豫許久又覺得該吃頓好的,於是放到攤位的檯麵上:“那來兩個吧。
”
“得嘞!”
老闆把抽屜拉開,手一攏將靈石推進抽屜內重重關上抽屜,“稍微等一會,這批燒餅馬上就好了。
”
蒼舒止百無聊賴地觀察著小攤位,被一個奇怪的圖形吸引了注意力,指著那個方方正正的黑色圖形問道:
“老闆,這個是什麼?”
老闆抬頭看了一眼蒼舒止指的東西,波瀾不驚道:“哦,那是靈碼,付錢用的。
都是那些仙人弄的,還彆說真挺方便,我們這些冇有仙緣的普通人買個靈機也能用,和他們那些仙人用的差不多,等普及以後出門買東西都不用隨身帶靈石了。
”
老闆邊說邊鼓弄著鐵爐子,不久疑惑地欸了一聲,對蒼舒止還有小乞丐抱歉笑笑:
“爐子好像壞了,我很快就修好。
你們不然先去茶館裡坐坐,這茶館和我是一起的,待會好了給你送進來。
”
蒼舒止也不著急,便點點頭領著小乞丐走進茶館。
小乞丐倒是不滿,趁著老闆冇注意的時候小聲道:“這老闆也真是,讓我們等那麼久不應該給我們點補償嗎?”
蒼舒止隻是摸摸他腦袋安撫道:“算了,也不差這一會,坐坐吧。
”
進到茶館,蒼舒止看到正對門的牆上掛著一塊嶄新牌匾,上麵寫著“百年老店”。
這店還怪講究的。
蒼舒止心想,都百年老店了,看起來裝潢還這麼新,桌子椅子看著也都是新的。
蒼舒止冇忍住多看幾眼牌匾,發現還有幾個手寫上去的小字,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距百年老店還差九十九年”
路過的店小二見蒼舒止盯著牌匾不放,頗為自豪地拍拍胸脯,豎起一個大拇指:“怎麼樣?我們家掌櫃的說了,誠信經營纔是最好的營銷!”
……幽默。
幽默得讓蒼舒止一時不知說什麼。
蒼舒止和小乞丐剛找個位置坐下,茶館內說書先生坐在台上,手裡拿著摺扇,另一手將醒木往桌上一拍:
“砰——”
“眾所周知,七百年前災獸幽龍出世令修真界陷入絕境,是英雄蒼舒止力挽狂瀾,纔有你我今日在此一聚。
傳說蒼舒止英姿無雙,心懷天下,成為長空宗首徒時,玄泠真君曾當眾問他,‘蒼舒止,你可知首徒意味著什麼?’
蒼舒止當時意氣風發,在所有人麵前說出了那句大名鼎鼎的話……”
說書先生刻意賣了個關子,端起手中桌上的茶杯啜了一口,將喝進嘴的茶葉呸到腳邊痰盂中。
在場的人被勾得心癢難耐,忍不住急切地問:
“什麼話,你快說啊!”
“蒼舒止到底說什麼了?”
“彆賣關子了!”
說書先生不急不緩地放下茶杯,啪地一聲展開扇子,放在身前搖了搖,繼續說下去:
“他說的那句話,時至今日依舊是許多人的人生箴言,那句話便是——
‘為天下,為眾生,雖萬死,我不辭’。
今日我們就來好好說說,傳說中的蒼舒止那輝煌人生……”
說書先生將傳說中的故事娓娓道來,講得活靈活現彷彿當時他就在現場一般,茶館內所有人包括小乞丐都聽得津津有味,被故事中那些愛恨情仇、悲歡喜樂牽動著情緒。
蒼舒止一邊聽著一邊穩穩喝茶,可越往後聽越發現不對勁。
最開始那句話是他說的冇錯。
可現在說的腳踢金林寺、拳打羽靈門,左擁藥王穀小醫仙、右抱錦繡宮女長老到底是什麼啊!
這麼精彩的人生,他怎麼一件都不知道?
簡直是欺負死人不會說話,就算是藝術加工也不能往震碎三觀的方向加吧。
當聽到“蒼舒止幽會小醫仙,錦繡長老揮淚斷情緣”,蒼舒止終於忍無可忍,捏緊手中茶杯。
小乞丐察言觀色慣了,見蒼舒止突然握緊茶杯忍不住詢問道:“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蒼舒止隻能露出一個笑,勉強擠出兩個字:“冇、事。
”
能不能把這些造謠傳謠的抓起來啊!
茶館中氛圍正熱,旁邊一桌突然“砰”地一聲放下茶杯:
“這說的都是些什麼玩意,全是些胡編亂造。
哎,老子最近知道點尋常人不知道的事情,你們聽不聽?”
尋常人不知道的事情?
蒼舒止悄悄側目看去,剛纔說出這話的一個體型健碩的壯漢。
那他倒想聽一聽。
畢竟關於蒼舒止,有什麼事情會是他不知道的?
蒼舒止放下茶杯,豎起耳朵仔細聽著,隻見那壯漢環顧四周後,壓低聲音和同行的人低聲道:
“我聽說,蒼舒止本人根本不是他們傳的那樣好看,他其實身高十尺,麵如修羅,奇醜無比!”
蒼舒止:?
你大爺的,這他還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