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沒有回頭,他的視線,依舊停留在林逸楨消失的那個點上。
帶著塵土與焦糊氣味的乾風,吹動他破損的衣袍,獵獵作響。
“殿主!”趙平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擔憂。“您……您沒事吧?”
李毅緩緩收回了視線。
胸口一陣沉悶的劇痛,被劍罡斬中的地方,骨骼彷彿依然在哀鳴。但那隻是身體的記憶。
丹田之內,天品長青道基如同一顆永不枯竭的青色太陽,每一次搏動,都將磅礴精純的生機泵向四肢百骸。生生不滅護體神光破碎時反哺的那股生命洪流,早已將受損的經脈與臟腑修復如初。
傷,確實受了。但痊癒,也隻在這一兩個呼吸之間。
他隻是更清晰地認知到了差距。
那不是技巧的差距,而是純粹的,境界上的碾壓。築基中期巔峰,在築基大圓滿,尤其是一個手持頂尖傳承的真傳弟子麵前,依然不夠看。
“統計傷亡,清點損失。”李毅開口,嗓音因為氣血的激蕩而略顯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鎮定,“安撫城中修士,告訴他們,玄天殿還在。”
趙平看著李毅平靜的麵容,那顆因為恐懼而瘋狂跳動的心,奇蹟般地安定了下來。他重重點頭,不再多問,轉身便帶著幾名弟子,衝下廢墟,開始執行命令。
石破天拖著沉重的步伐走了過來,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羞愧與無力。他低著頭,不敢去看李毅。“殿主,屬下無能。”
他連對方一劍的餘波都擋不住,隻能眼睜睜看著殿主府被毀,看著李毅硬抗那毀天滅地的一擊。
“與你無關。”李毅搖了搖頭,“去,將陳景深帶過來,還有裂骨小隊的人。半個時辰後,在尚未倒塌的偏殿議事。”
李毅的腳步,踩在破碎的瓦礫和斷裂的樑柱上,發出“咯吱”的聲響。他沒有停留在主樓的廢墟裡,而是緩步走了出去,重新站在了露台的邊緣。
從這裏望去,玄天殿外一片狼藉。
那條剛剛成型的主街,此刻被無數深淺不一的溝壑撕裂。街道兩側,由小花辛苦製造出的土石建築,倒塌了近三成。無數散修從廢墟中爬出,臉上帶著驚魂未定的恐懼。坊市的方向,升起了幾股黑煙,尖叫聲和哭喊聲此起彼伏。
繁榮,是如此脆弱。
林逸楨隻出了一劍,就將玄天殿這半個月的心血,毀掉了近半。若非玄天殿本身有陣法守護,還會損失更多
根基,不穩。
那句話,不是威脅,而是事實。
……
山丘之上,水鏡前的葉晴嵐緩緩坐了回去,她赤著的玉足無意識地蜷縮起來,踩在柔軟的狐皮地毯上。
她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最後一幕。
那個叫李毅的男人,硬生生接下了林逸楨的青天劍域,雖然狼狽,雖然受創,但他站起來了。
更重要的是,他用三言兩語,就將林逸楨逼到了一個理虧的死角,逼得那個心高氣傲的青雲真傳,不得不收劍退走。
他輸了場麵,卻贏了裡子。
林逸楨看似瀟灑離去,實則落了下風。他沒能報仇,沒能殺死對手,反而坐實了仗勢欺人的名聲,還給妙法閣留下了口實。
而李毅,他以弱戰強,雖敗猶榮。經此一役,整個望月城,乃至黑霧沼澤周邊的所有散修,都會對他產生一種近乎盲目的崇拜與信任。
一個能從林逸楨劍下活下來的人。
一個敢指著林逸楨鼻子罵他霸道的人。
這種人,遠比一個高高在上的真傳弟子,更能獲得底層修士的敬畏。
“好手段……”葉晴嵐喃喃自語,她那雙媚意天成的眸子裏,慵懶散去,隻剩下深邃的思量。“玄天劍宗,什麼時候出了這麼一個有趣的人物?內門弟子?嗬,騙鬼呢。”
她拿起一枚空白玉簡,將剛才發生的一切,連同自己的分析,原原本本地燒錄了進去。
這已經不是三宗小輩之間的普通摩擦了。
一個不按常理出牌,實力與心智都深不可測的“內門弟子”,一個霸道強勢卻被逼退的青雲真傳。
望月城這潭水,比她想像中,要渾得多。
……
半個時辰後,殿主府內。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李毅坐在主位,石破天侍立在他身後。下方,是麵色蒼白,被同伴攙扶著的陳景深,以及以皮甲女修為首的裂骨小隊七人。
趙平剛剛彙報完統計結果。
“殿主,此役,我方修士重傷三十七人,輕傷過百,萬幸無人隕落。但……但是城中建築損毀嚴重,尤其是靠近玄天殿的南城區域,幾乎化為一片白地。修復的費用,初步估算,至少需要五萬塊下品靈石。”
趙平的聲音帶著顫抖。這幾乎是他們這半個月來的全部利潤。
所有人的視線,都匯聚在李毅身上,等待著他的決斷。
陳景深靠在椅子上,他低著頭,讓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他的心已經死了。被林逸楨一指碾碎的,不隻是他的劍意,還有他身為玄天劍宗內門天驕的所有驕傲。可當他看到李毅安然無恙地坐在這裏時,那死寂的心底,又泛起了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波瀾。
他敗得徹底,而李毅,卻站到了最後。
李毅沒有去看趙平,也沒有理會那驚人的損失數字。他的視線,落在了陳景深身上。
“你的傷勢,如何了?”
陳景深身體一僵,緩緩抬頭,苦澀地點了點頭。“道基未損,但沒有十天苦功,休想復原。”
“太久了。”李毅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簇豆丁大小的青翠火焰,在他指尖燃起。
“看著它。”
陳景深不明所以,但還是下意識地凝神看去。那火焰柔和而溫暖,充滿了純粹的生機,隻是看著,就讓他幾乎被凍結的神魂感到了一絲暖意。
那簇青色火焰,輕柔地印了上去。
轟!
陳景深隻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磅礴生機,混雜著一種更加純粹,更加源頭的劍意,沖入他的魂海。那股盤踞在他魂海深處,屬於林逸楨的,冰冷霸道的劍意殘韻,在這青火的焚燒下,連一個呼吸都沒能堅持,便被凈化得一乾二淨。
他魂海中的迷霧被驅散,那顆佈滿裂紋的劍心,在這股精純生機的滋養下,竟然開始緩緩癒合。
“這是……”陳景深駭然抬頭。
“看清你自己的道,然後,站起來。”李毅收回手指,轉身走回主位。“望月城,不養廢物。”
皮甲女修和她的同伴們,大氣都不敢出。她們獃獃地看著這一幕,隻覺得這位殿主,比傳說中的更加深不可測。
李毅坐回主位,環視眾人。
“林逸楨說,玄天殿的根基不穩。他說的沒錯。”
“今日他能毀我半座殿,明日,他就能屠我滿殿人。”
“所以,從今天起,我們要重新打地基。”
他看向趙平。
“傳我命令。在城門石碑上,再刻一條新告示。”
趙平立刻取出紙筆,恭敬待命。
“凡願立下三十年‘玄天道誓’,以神魂起誓效忠玄天殿者,入凈火殿凈化一切靈材器物,費用,隻收一成。”
趙平的筆,猛地一頓,他駭然抬頭。
一成?!這和白送有什麼區別!
“不僅如此。”李毅繼續說道,不給他質疑的機會,“所有立誓者,可攜親眷入住內城。玄天殿在,他們就在。內城所有宅邸,免費供應。”
“我要讓所有在黑霧沼澤裡用命換前程的散修都明白一件事。”
“把命交給我,你們才能活得像個人。”
他頓了頓,最後投下了一顆真正的炸彈。
“另外,去一趟萬寶閣,告訴他們的管事。我要所有關於黑霧沼澤深處,高階魔物分佈與習性的情報。有多少,要多少。”
“靈石,不是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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