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的陰影裡,一個身影,緩緩地,站了起來。
李毅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抬起手,擦去唇邊溢位的一縷鮮血。
他抬起頭,隔著數百丈的距離,與天空中的林逸楨對視。
他的氣息有些紊亂,但他的身軀,依舊站得筆直。
死寂。
整座望月城,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風停了,喧囂停了,就連修士們驚恐的喘息聲也消失了。所有人的感官都被剛才那毀天滅地的一擊震得麻木,耳中隻剩下持續的嗡鳴,鼻腔裡充斥著焦糊的塵土與靈力逸散後淡淡的腥甜氣味。
石破天和趙平呆立在殘破的露台邊緣,他們腳下的石板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他們親眼看到李毅被那道劍罡吞沒,親眼看到殿主府的主樓被貫穿,那一瞬間,他們的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結束了”這三個字。
可現在,那個人,又站起來了。
趙平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隻覺得雙腿發軟,若非扶著身旁的斷壁,恐怕已經癱倒在地。活下來了……在那樣的攻擊下……活下來了!這已經超出了他對修士強度的認知。
遠處山丘之上,葉晴嵐身前的水鏡,泛起一圈圈劇烈的漣-漪,過了許久才緩緩平復。她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慵懶媚意的眸子,此刻寫滿了凝重。她死死盯著鏡中那個拍打著灰塵,彷彿隻是摔了一跤的身影,握著玉簡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硬抗青天劍域的全力一擊而不死。
這個男人,已經不能用“有點本事”來形容了。
天空之上,林逸楨持劍的手臂垂下,青翠的長劍斜指地麵。他胸膛的起伏比之前明顯了許多,那張冷漠的麵孔上,終於不再是好奇,而是一種棋逢對手的鄭重。
他再次開口,嗓音不再是居高臨下的平淡,而是帶著一絲詢問的意味,清晰地傳入李毅耳中。
“你,叫什麼名字?”
第二次問。
但這一次,代表的意義截然不同。
這是承認,是正視。承認對方有資格,讓青雲派真傳林逸楨,記住他的名字。
李毅沒有立刻回答。
他體內的氣血依舊在翻騰,五臟六腑都彷彿被挪動了位置。那道劍罡最後的三成威力,若非長青寶體的精純生機,讓他瞬間恢復過來,此刻他就算不死,也絕對站不起來。
這個人,強得不講道理。
他才重新抬起頭,望向天空那道青色的身影。
“黑霧沼澤,什麼時候成了你青雲派的後花園?”
李毅的嗓音有些沙啞,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
“我李毅去什麼地方,還需要向你林真傳報備不成?”
譏諷。
毫不掩飾的譏諷。
全場嘩然。
城下那些剛剛從驚駭中回過神來的散修,全都用一種看瘋子的表情看著他們的殿主。
那可是林逸楨!金丹之下無敵的林逸楨!殿主雖然接下了對方的攻擊,但明顯也受了傷,這種時候,不該暫避鋒芒嗎?為何還要如此針鋒相對?
趙平的心臟更是差點從喉嚨裡跳出來。我的殿主大人啊!您這是嫌命長嗎!
唯有倒在地上的陳景深,聽到這句話後,眼中那死寂的絕望,竟被一抹複雜的光芒取代。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卻牽動了傷勢,又是一口血噴出。
林逸楨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預想過很多種回答。對方可能會報上名號,與他約戰;也可能會矢口否認,與他周旋。
但他唯獨沒想過,對方會用這種方式,把問題直接扔回來。
李毅繼續說道,不給對方思考的時間。
“不錯,半個月前,我確實帶人去過腐骨之地,獵殺魔物,收集靈材。但你青雲派的人?一個都沒見過。”
他坦然承認,隨即話鋒一轉。
“或許,他們是迷了路,掉進了哪個泥潭裏餵了毒蟲。又或許,是實力不濟,死在了哪頭魔物口中。”
“你弟弟死了,是他的命不好,與我何乾?你拿著一截爛木頭,就跑到我的地盤上,毀我城池,傷我手下,現在還想問我的罪?”
李毅向前踏出一步,站在殿主府的廢墟邊緣,昂首直視。
“林逸楨,你這真傳,當得好霸道!”
句句誅心!
林逸楨的臉上,那抹鄭重與戰意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寒。
他知道,對方說的是事實。
他唯一的證據,就是那截爛木上的劍意。但這根本算不上證據。他沒有任何直接的證據,能證明李毅與林逸澤的死有關。
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理虧。
繼續動手,便是以勢壓人,仗著真傳身份恃強淩弱。這對心高氣傲的他來說,是一種侮辱。
可就此退去,他顏麵何存?
他堂堂青雲真傳,降臨一座邊陲小城,發出了驚天動地的一擊,非但沒能殺死對手,反而被對方指著鼻子一通斥責,然後灰溜溜地離開?
一股森然的殺機,自林逸楨體內逸散而出。
他真的動了殺心。不為尋仇,隻為維護自己的道心與尊嚴。
然而,就在他殺機湧動的一瞬間,下方那個黑衣身影,卻彷彿洞悉了他的想法,再次開口。
“怎麼?說不過,就想殺人滅口?”
李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來啊。我倒要看看,你林逸楨今日,敢不敢冒著違背三宗盟約,挑起兩派爭端的風險,屠了我這座望月城!”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林逸楨的腦海中炸響。
三宗盟約!
他眼中的殺機,瞬間凝固了。
望月城不是李毅一個人的,這裏是三宗共同開發的區域!他可以在這裏挑戰李毅,可以與他決鬥,但絕不能無故屠城,尤其是在自己理虧,且有妙法閣弟子在側的情況下。
那名妙法閣的真傳葉晴嵐,一定在某個角落看著這裏!
他若是動手,就落了口實,給宗門帶去無窮的麻煩。
林逸楨握劍的手,青筋暴起。
他第一次嘗到了,什麼叫作有力無處使的憋屈。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下方的李毅。那個人,不僅實力詭異強大,心智更是冷靜、狠辣到了極點。每一步,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踩在他的要害上,將他逼入了一個進退兩難的死局。
許久。
林逸楨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劍勢,緩緩收斂入體。
他手中的青翠長劍,也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不見。
天空中的青色,漸漸褪去,恢復了原本的晴朗。
他最後看了一眼李毅,那是一種看待死物的眼神。
“很好。”
他吐出兩個字。
“你說的對,我沒有證據。”
他沒有再看向李毅,而是將視線投向下方那片繁榮初現,此刻卻已半成廢墟的城區。
“這座殿,建得不錯。隻可惜,它建在了一片沼澤之上。”
“根基,不穩。”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沒有絲毫徵兆,化作一道筆直的青色劍光,衝天而起,瞬間消失在天際。
來時霸道張揚,去時乾脆利落。
但那最後兩句話,卻如同一片陰雲,籠罩在望月城所有人的心頭。
威脅。
**裸的威脅。
我殺不了你,但可以毀掉你珍視的一切。
李毅站在廢墟之上,沉默地看著那道劍光消失的方向,任由帶著塵土的風,吹動他破損的衣袍。
“殿主!”
趙平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擔憂。
“您……您沒事吧?”
李毅沒有回頭,他的視線,依舊停留在林逸楨消失的那個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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