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的腥氣混雜著劍氣殘留的銳利，在空氣中瀰漫。
李毅彎著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他的指尖，距離那枚灰白色的噬魂珠，不過三寸。
所有人的動作，都在這一刻凝固。
劫後餘生的喜悅，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一般的寂靜，以及一種比噬魂瘴的惡意更加冰冷的尷尬。
林逸風持劍而立，劍尖斜指地麵，維持著一個自認為瀟灑的姿態。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破損的衣袍，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矜持的笑容，向前走了兩步。
“這位玄天劍宗的道友，再次謝過。”
他的聲音朗朗，似乎想將方纔那不和諧的一幕輕輕揭過。
“不過，”他話鋒一轉，視線落在那枚噬魂珠上，流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火熱，“此物乃噬魂瘴之核心，怨氣極重，兇險異常。我等追查此獠已久，對其特性略知一二。為免道友被邪氣所侵，還是交由在下，帶回宗門，由長輩出手凈化封印為好。”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大義凜然。彷彿他不是在索要戰利品，而是在為李毅著想，為天下蒼生著想。
他身後的四名青雲派弟子，也紛紛站起身，雖然個個帶傷，氣息不穩，但依舊隱隱將李毅等人圍在了中間，神色不善。
“你放屁！”
一聲壓抑不住的怒吼，打破了這虛偽的平靜。
是孟虎。
他魁梧的身軀向前一踏，地麵都為之震顫。他將巨斧往肩上一扛，銅鈴大的眼睛瞪著林逸風，滿臉的鄙夷與憤怒。
“追查已久？俺看你們是被追得像狗一樣到處跑吧！要不是李師兄出手，你們現在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了！現在倒有臉出來搶東西了？青雲派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孟虎的話，粗俗，卻直接。
林逸風的臉上，瞬間青一陣白一陣。他身為青雲派真傳，何曾受過這等羞辱。
“放肆！區區一個煉體修士，也敢對本座無禮！”他厲聲喝道，一股築基後期的威壓，朝著孟虎當頭壓下。
孟虎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腳下的土地都裂開了幾道縫隙，但他依舊挺直了脊樑，寸步不讓。
蘇清言向前一步，數枚陣旗在她指尖若隱若現，一股無形的波動散開，將林逸風的威壓抵消了大半。她麵若冰霜，一言不發，但態度已經很明確。
石破天與趙平也默默地抽出了長劍，劍尖直指對方。
氣氛，一觸即發。
唯有兩個人沒有動。
陳景深。
他依舊站在原地，垂著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劍。他甚至沒有抬頭看林逸風一眼。
一種極致的荒謬感，在他心中升起。
他看著林逸風，就像看到了另一個自己。那個同樣自詡天才，同樣驕傲，同樣認為一切都該屬於自己的自己。
可笑。
真是可笑。
在見識了李毅那焚滅神魂的青色火焰之後，這小小的噬魂珠，在他眼中已經變得索然無味。他所追求的，是那種能夠碾壓一切的，絕對的力量。而林逸風此刻的行為，在他看來，與乞丐爭搶地上的殘羹冷飯，毫無區別。
一股源自劍心的厭惡，讓他連開口的興趣都沒有。
另一個人，是李毅。
從始至終，他都保持著那個彎腰的姿勢，彷彿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終於動了。
他沒有理會林逸風，也沒有去看劍拔弩張的雙方。
他的手，繼續向下，穩定而緩慢地，伸向那枚噬魂珠。
這個動作，是一種無聲的，卻也是最徹底的蔑視。
林逸風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感覺自己的臉，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住手！”
他怒吼一聲，再也維持不住那份真傳弟子的風度。他手中的長劍發出一聲清鳴，一道淩厲的劍光，直刺李毅的手腕。
他這是要逼李毅收手。
他篤定，在自己這一劍之下，對方必然會選擇後退閃避。
然而，李毅沒有退。
甚至連閃避的動作都沒有。
就在那劍光即將及體的瞬間。
一道漆黑的影子，比林逸風的劍更快，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從李毅的腳下暴射而出。
鐺！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
林逸風隻覺得一股沛然巨力從劍身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手中的上品靈器長劍，竟險些脫手飛出。
他踉蹌著倒退了兩步，駭然抬頭看去。
隻見那條通體幽黑的虺蛇，不知何時已經盤踞在李毅身前。它猩紅的豎瞳，正冰冷地注視著自己，頭頂的獨角玄晶，散發著讓人神魂都為之凍結的寒意。
剛才，就是它用頭頂的獨角，硬生生撞開了自己的飛劍！
這怎麼可能！
這頭妖獸，剛才明明隻是釋放了一個神魂震懾的神通，它的肉身，怎麼可能也強悍到如此地步！
林逸風的心，沉了下去。
而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李毅的手指，已經輕輕地捏起了那枚噬魂珠。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一股精純的魂力，順著經脈，試圖鑽入他的體內。
【噬魂珠：噬魂瘴核心，蘊含精純的無主魂力，可用於煉製滋養神魂的丹藥，亦可直接吸收，但有迷失心智之險。可為洞天世界提供少量特殊本源。】
李毅緩緩直起身，將噬魂珠在指尖拋了拋，動作隨意得就像在拋一顆普通的石子。
他終於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林逸風。
他的神色很平靜，沒有憤怒，也沒有嘲諷，就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你的感謝，我看不到。”
“你的實力，我也看不到。”
他頓了頓，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你憑什麼，讓我住手？”
三句話，一句比一句平淡，卻一句比一句誅心。
林逸風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這不是害怕，而是極致的憤怒與羞辱。
李毅的話，將他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驕傲，都撕得粉碎，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兩腳。
他憑什麼？
憑他是青雲派真傳！憑他築基後期的修為！憑他身後的宗門！
這些話，在他喉嚨裡翻滾，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因為在絕對的事實麵前，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對方輕描淡寫地滅掉了讓他束手無策的噬魂瘴。
對方的妖寵，隨手一擊便能震退他的全力一劍。
他引以為傲的一切，在對方麵前，就是一個笑話。
“你……你不要欺人太甚！”林逸風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這是他最後的倔強，“我們是青雲派弟子！你今日若敢傷我等，玄天劍宗也保不住你！”
他搬出了最後的靠山。
李毅聞言，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堪稱奇異的表情。
那不是笑，卻比任何嘲笑都更讓人難堪。
他點了點頭，似乎認可了林逸風的話。
“你說的對。”
然後，在所有人，包括孟虎和蘇清言都無法理解的注視下，他做出了一個讓全場都陷入獃滯的動作。
他手腕一揚，那枚讓林逸風不惜撕破臉皮也要得到的噬魂珠，便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流光，徑直飛向了林逸風。
“既然你這麼想要，那便給你。”
林逸風下意識地伸手，一把將那枚噬魂珠接在手中。
珠子入手，那股精純而磅礴的魂力，讓他渾身一震，臉上瞬間被狂喜所覆蓋。
他完全沒有想到，對方在絕對的優勢之下，竟然會選擇退讓！
是了！他一定是怕了！他怕青雲派的報復！
玄天劍宗的弟子，果然都是一群欺軟怕硬的廢物！
狂喜與鄙夷，瞬間衝垮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然而，他沒有看到。
在他身後，陳景深在李毅丟擲珠子的那一刻，猛地抬起了頭。他那死寂的眸子裏，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驚悚。
他也沒有看到。
李毅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卻冰寒刺骨的弧度。
“拿穩了。”
李毅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這可是，你的買命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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