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刑長老一聲令下，維持著廣場秩序的執事們開始疏散人群。
喧囂鼎沸的玄天廣場，終於在半個時辰後，漸漸恢復了往日的清冷。隻是那殘破不堪的中央擂台，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盡的焦灼氣息，無聲地訴說著方纔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
一百名成功上榜，即將晉陞內門的弟子，被勒令留在了原地。
人群中，興奮與激動是主流的情緒，幾乎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難以抑製的喜悅。他們十年苦修，所求的便是這一朝魚躍龍門。
然而，當他們的視線不經意間掃過那個盤膝坐在角落的身影時，所有的興奮都會瞬間被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敬畏，夾雜著一絲絲的恐懼。
李毅依舊閉著雙目，整個人沉浸在一種奇妙的恢復狀態中。磅礴的地脈靈氣通過《小五行生靈訣》的共鳴，正源源不絕地湧入他幾近乾涸的丹田，如同涓涓細流，滋潤著因強行催發九重疊浪而受損的經脈。
他能感覺到，數十道或隱晦、或**的視線，始終牢牢鎖定在自己身上。有高台上長老們的審視，也有身邊這些“同門”的探究。
對此，他毫不在意。
這一戰，他暴露了太多東西。但這是陽謀，是堂堂正正的實力碾壓。隻要他坐穩了這第一的寶座，獲得了宗門高層的認可，之前的一切“異常”都會被“天才”二字所掩蓋。
修仙界，終究是實力為尊。
就在此時，一道淡漠卻威嚴的嗓音，從高台之上傳來，清晰地壓過了所有人的心跳聲。
“所有上榜弟子，隨我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名身穿黑袍，麵容古板的中年修士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高台邊緣。他並非排位戰的任何一位裁判長老，身上散發出的氣息陰冷而銳利，令人不敢直視。
刑長老等人對此人卻是微微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是執法堂的墨長老！”人群中有人低聲驚呼，語氣中充滿了忌憚。
執法堂，掌管宗門刑罰，監察弟子言行，是所有弟子最為畏懼的所在。
那墨長老沒有多言，袍袖一甩，便轉身向廣場一側的殿宇群走去。
一百名新晉內門弟子不敢怠慢，連忙跟上。李毅也緩緩睜開眼，從地上站起。經過這段時間的調息，他體內的法力已經恢復了小半，行動已無大礙。那條暫時失去知覺的右臂，在長青之體的強悍生機下，也開始有絲絲麻癢的感覺傳來，正在緩慢恢復。
他混在人群的末尾，不前不後，繼續默默調息。
隊伍中，氣氛有些壓抑。墨長老在前帶路，一言不發，那冰冷的氣場讓所有人的喜悅都冷卻了下來。
“這是要去哪？不是說三日後才發放獎勵嗎？”
“看方向，好像是……問心堂？”
“什麼？問心堂！不是隻有真傳弟子選拔，或是犯了重罪的弟子，才會被帶去那裏嗎？”
竊竊私語聲在隊伍中響起，不少人臉上都浮現出不安。
李毅心中也是一動。問心堂，他曾在宗門雜記中看到過。那是玄天劍宗一處極為特殊的所在，據說內有一件異寶，能映照人心，辨別姦邪。
看來，這內門弟子，也不是那麼好當的。宗門在給予資源傾斜之前，必須先確認他們的忠誠。
這倒也合情合理。
隻是……我這最大的秘密，不知能否瞞過去。
他不動聲色，繼續跟隨著隊伍。
很快，眾人便來到了一座古樸的石殿前。石殿通體由青黑色的巨石砌成，沒有任何華麗的裝飾，殿門之上，隻有“問心堂”三個鐵畫銀鉤的古字，透著一股直指人心的肅殺之意。
墨長老在殿門前站定，轉過身，那雙鷹隼般的眸子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宗門規矩，凡晉陞內門者，必過問心堂，以證爾等對宗門之心，絕無二意。”
他的話語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入殿之後，凝神靜氣，抱守本心。若心懷叵測，意圖對宗門不利者，陣法自會將其揪出，屆時，休怪宗門無情！”
一番話，讓在場絕大多數弟子心頭一凜，但隨即又放下心來。他們都是在玄天劍宗土生土長，對宗門隻有歸屬感，自然不懼這種考驗。
隻有少數幾人，不易察覺地繃緊了身體。
“現在，按照排名，依次入內。第一個，李毅。”
墨長老的話音落下，所有人的視線，再一次齊刷刷地聚焦在了李毅身上。
又是他！
作為本屆排位戰最大的黑馬，也是無可爭議的第一，他第一個接受考驗，似乎理所當然。
那些對他懷有嫉妒和疑慮的弟子，此刻更是精神一振。
“哼，此人修為暴漲如此詭異，來歷不明，定有蹊蹺！問心堂下，必讓他原形畢露！”
“沒錯，看著吧，他絕對有問題！”
在無數道複雜的注視下，李毅麵無波瀾，邁步走上前。
他對著墨長老微微頷首，而後沒有絲毫猶豫，推開了那扇沉重的石門，走了進去。
轟隆。
石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視線與聲音。
殿內，光線昏暗，空無一物。隻有正中央的地麵上，刻畫著一個繁複而玄奧的圓形法陣。法陣的中心，懸浮著一麵約莫人頭大小的古樸銅鏡。
鏡麵光滑，卻不映照任何事物，反而呈現出一種混沌的灰白，彷彿一個通往未知世界的入口。
一股無形的，奇異的波動，從銅鏡中散發出來，籠罩了整個大殿。
李毅剛一踏入殿中，便感覺自己的神魂被這股力量輕輕觸碰了一下，一種昏昏欲睡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心頭一凜，立刻運轉起《三靈化一經》，穩固心神。
“坐於陣中。”一個蒼老而宏大的聲音，彷彿直接在李毅的腦海中響起。
李毅依言走到法陣中央，盤膝坐下。
就在他坐下的瞬間，腳下的法陣驟然亮起，那麵懸浮的古鏡，鏡麵上的灰白混沌開始飛速旋轉，形成一個深邃的漩渦。
嗡！
李毅隻覺得眼前一花，整個人的意識彷彿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拽進了那漩渦之中。
下一刻，場景變換。
不再是陰暗的石殿，而是窗明幾淨的房間。牆上掛著熟悉的明星海報，桌上的電腦螢幕還亮著，顯示著遊戲勝利的介麵。
溫暖的陽光從窗外灑進來，空氣中，飄來飯菜的香味。
“小毅，別玩了，快出來吃飯！”一道溫柔的女聲從門外傳來。
是……媽媽的聲音。
李毅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的意識，在這一刻出現了剎那的恍惚。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把手上，卻遲遲沒有轉動。
門外，是他的父母，是他熟悉的世界，是他回不去的故鄉。
門內，是枯燥的修行，是冰冷的法則，是朝不保夕的殺伐。
“隻要你想，就可以回去。”那個蒼老宏大的聲音再次響起，充滿了無窮的誘惑。“放棄這裏的一切，回到你原來的地方，那裏有你的親人，有你的一切……”
回去？
李毅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當然想！做夢都想！
然而，就在他內心最柔軟的情感被觸動，即將沉淪的剎那，一股源自神魂深處的刺痛，讓他猛地清醒過來。
這是幻境！
是問心鏡在窺探我最深的執念！
李毅的呼吸陡然變得粗重，他緩緩閉上眼。腦海中，前世父母的音容笑貌，與今生在宗門中掙紮求存的一幕幕，飛速交替閃現。
他看到了初入宗門時的謹小慎微，看到了為了幾塊靈石而奔波的窘迫，看到了麵對妖獸時的生死一線，也看到了剛剛在擂台上，萬眾矚目，一劍敗敵的輝煌。
回去……然後呢？
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生老病死，在百十年後化為一捧黃土？
不！
他已經見識過禦劍飛天的逍遙，領略過法術通玄的偉力，更踏上了追求長生不死的仙途！
這條路，一旦踏上，便再無回頭可能！
我的道，是長生！是永恆！是淩駕於一切法則之上的大自在！
親情固然可貴，但那已是前塵舊夢。強行追憶，不過是自尋死路！
“我的心，在此界！我的道，在腳下！”
“區區幻境，也想動搖我的本心？”
“給我……破！”
李毅猛地睜開雙眼，那裏麵再無一絲一毫的迷茫，隻剩下斬斷一切的決然與堅定！
轟！
眼前的溫馨小屋，如同鏡花水月般，寸寸碎裂。
意識回歸本體，他依舊盤坐在問心堂的法陣中央。
對麵的古鏡，鏡麵上的漩渦已經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璀璨奪目的光芒。
與此同時，問心堂外。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等待著。
墨長老更是雙手負後，麵沉如水，銳利的眸子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石門。
一炷香……兩炷香……
足足半個時辰過去了，石門依舊毫無動靜。
“怎麼回事？這麼久還沒出來？”
“以前最長的記錄，也不過一炷香吧？他不會真有問題，被困在裏麵了吧？”
議論聲漸起，就連高台上一直暗中觀察的刑長老等人，也微微蹙起了眉。
就在這時。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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