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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各方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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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去國號,內附為省?”

杜勳撇了撇嘴:

“嗯,聽著還算是識時務,曉得天高地厚。不過嘛——”

“咱家估摸著,這事兒啊,十有**不成。”

盧九德在一旁,也輕輕頷首:

“日本若為藩屬,歲貢方物,所求賞賜終究有限。一旦真成了第十四省,便是自家子民,疆土一體,劃分資源。幾位精於算計的閣老,豈會首肯?”

三人低聲議論,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暴露在廣場上。

德川家光稍落後半步。

他並未穿戴幕府將軍最為隆重的大紋直垂,而是選了一身色調莊重、紋飾內斂的日式常服。

前額至頭頂剃光,腦後長髮結髻——

頗具異域風情的髮式,更凸顯了他作為“使者”的身份。

而走在他前方半步的,便是此行主角——

明正天皇。

身著日本皇室最為正統的“十二單”朝服,層層疊疊的絹、綾、紗衣,以不同深淺的紫、緋、青、綠搭配;

外層的唐衣與表著,以金絲銀線繡著菊紋;

雙手於身前鄭重地捧著一方紫檀木錦盒,盒身雕刻著祥雲海浪紋,顯然是精心準備的貢禮。

儘管衣袂沉重,步履受限,但這位時年二十九歲的女天皇身姿端凝,頸項筆直,下頜微收。

列隊靜候的百官,掀起一陣細微騷動。

顯然,並非所有人都知曉,明正天皇是一位如此年輕的女子。

麵對探究、放肆、隱含輕視的目光,明正天皇——或者說,興子女王——神情無半分更改。

如同走在京都禦所鋪著白砂的庭院中,平靜走完了奉天門前漫長鮮豔的織金紅毯。

來至皇極殿丹陛下。

她將手中錦盒小心翼翼置於身側。

斂衽,屈膝,向緊閉的殿門,行了五體投地式的拜禮。

就著跪姿,興子女王深吸一口氣。

“下邦之主,日本國明正天皇,謹拜於大明仙帝陛下禦階之前!”

“日本孤懸東海,立國千年,雖自守一方,衍續本土文脈,然久慕中華上國,禮樂衣冠,猶慕天朝仙道昌隆。”

“幸逢陛下功參造化,築基功成,仙朝氣象萬千。”

“小國自知鄙陋,不敢再竊居王號。”

“願率舉國士民傾心歸化,獻疆域圖冊,永為大明臣妾。”

“祈請陛下,準日本列島,附為大明行省。”

“自此之後,唯天朝之命是從,竭誠奉貢,不敢有違!”

這番話,她顯然早已反覆斟酌演練。

以中文說出,雖帶異域口音,但措辭古雅,態度恭順懇切。

一石激起千層浪!

百官再也無法維持表麵平靜,議論聲此起彼伏,急切交換眼色和看法。

明正天皇——

不。

既已當眾表明去號歸附之意,便不再是“天皇”。

興子緩緩起身,再次對丹陛方向一躬,神色平靜地走向等候區。

她在洪承疇身旁略靠後的位置站定,向神色嚴峻的陝西巡撫頷首致意,姿態不卑不亢

然洪承疇滿腹心事,對身份特殊的前天皇致意恍若未覺。

這一細微的疏忽,落在始終關注興子一舉一動的德川家光眼中。

令這位實際掌控日本國政的幕府將軍,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孫茂林收回盯著下方的視線,臉上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未散:

“杜公公方纔說此事難成,卻也未必。”

杜勳聞言,本能地就想問“怎麼說”。

但他與孫茂林共事多年,頗有默契,自己稍加思索,便有所悟:

“孫公公的意思是……這女天皇,除了獻土,也許還存了和親的心思?”

盧九德語氣平實:

“情理之中。遠邦為求依附穩固,以結親締緣之手段,聯結兩家之好,自古便是常例,非獨今日。”

孫茂林撚了撚並無鬍鬚的光潔下巴,慢悠悠道:

“你們且想,這女國王甘願卸去一國之尊位,所求無非兩點:一是保日本之地順利納入大明版圖,二是日後作為新設行省,能多得朝廷資源扶持,不至淪為棄地。換做是你們,除了獻土稱臣,還能做什麼?”

盧九德與杜勳聽了,各自在心中掂量。

杜勳先開口:

“若換了咱家……嘿,肯定得把自個兒賣個好價錢。尋常宗室子弟?怕是分量不夠。內閣哪位閣老的公子?也差了層意思……”

他忽然一頓,眼睛睜大看向孫茂林:

“你該不會是說……她把主意打到宮裡,盯上兩位殿下?”

盧九德緩緩道:

“說不準。兩位殿下身份尊貴,若真有一方與新附之地的前君主聯姻,無論是對穩固該地民心,還是彰顯天朝懷柔,都有裨益。最終如何,還得看陛下聖意……也許還有娘娘和貴妃的心思。”

三人講小話講到緊要處,王承恩唱名聲再度響起。

“雲南巡撫,吳三桂!”

“出鎮滇南,捍禦邊陲諸蠻,整飭防務,排程有方。”

“於修士佈防,頗見章法,屢挫不軌,保疆土晏然。”

“雲南黔國公,沐天波!”

“承襲鎮滇之勳業,諳夷情地理,戰力卓著,所部修士精於山林莽禦,與地方軍民協力同心,固大明西南藩籬,功不可冇……”

奉天門那幽深的門洞內,並肩走出了兩道身影。

左邊一人是吳三桂。

身形魁偉,較尋常男子高出半頭,麵膛赤銅,濃眉如刀,眼目開闔間精光四射。

沐天波麵容清雋,膚色白皙,與吳三桂的粗獷恰成對比。

黔國公錦色朝服華貴莊重,通身上下透著與生俱來的雍容與百年世家的氣度。

兩人自門洞步出後,始終並肩而行,步伐似丈量過一般,保持驚人的一致。

一人若因地麵或心緒稍有快慢,另一人立刻不著痕跡地調整跟上,絕不肯落後半分。

織金紅毯本極為寬闊,足夠兩駕馬車並行。

可當吳三桂與沐天波這並肩立於其上時,竟無端給人一種逼仄之感。

杜勳在不由“咦”了一聲:

“瞧著可不太對付。”

他對雲南的具體情勢瞭解不深,便順勢向身旁訊息更靈通的兩人詢問緣由。

盧九德側身為他解釋:

“沐家乃是我朝開國以來,唯一非皇族血親、卻能世守邊陲要地、承襲公爵之位的勳貴。”

“自黔寧王沐英始,世代鎮守雲南,至今已逾兩百載,根基深厚,與雲南巡撫形成‘勳貴世鎮’、‘流官治理’。”

“吳三桂以遼東邊將出身,積功升至雲南巡撫,乃是朝廷派遣的流官,手握行政、軍事大權,與沐家在權責、利益上存在天然博弈。此乃舊製遺留下來的難題。”

“如今,仙道既開,情形又有所不同。”

“據聞,吳三桂與沐天波,於修行一途皆天賦不俗,俱已踏入胎息七層之境,大有希望窺探練氣玄關。”

“一旦破境成功,便是延壽百載的‘大能’。”

“試想,兩位皆有望享壽百年以上的強勢人物,漫長歲月共處雲南一省,共掌軍政權柄……”

“其中的較量之心、東風西風誰壓誰之念,隻怕比以往任何一代巡撫與黔國公,都要來得尖銳。”

吳三桂與沐天波行至皇極殿丹陛之下,依製向著緊閉的殿門肅然行禮,姿態皆是一絲不苟,無可指摘。

然禮畢之後,隻見吳三目不斜視,走向等候區的最左端。

沐天波亦是神色淡然,從容地行至等候區的最右端,同樣將視線投向遠處。

如此一來,已在此等候的洪承疇、黃鳴俊、以及日本來的興子與德川家光四人,便被一左一右的兩位雲南巨頭,夾在了中間。

杜勳低聲嘀咕:

“這兩位爺……把‘王不見王’的戲碼,演到陛下眼皮子底下來了。”

王承恩的唱名聲再度傳來:

“廣西巡撫,孔友德。”

“久曆戎行,轉任地方以來,整飭廣西吏治,安撫瑤、壯諸族,弭平地方匪患,靖安邊陲。”

“更於修士軍備之革新、地方防務之鞏固,頗多建樹,穩南疆門戶,卓有實績。”

孔友德自奉天門後邁出。

他身形微顯富態,圓臉闊額,未語先帶三分笑意,一雙眼睛即便在不笑時也微微彎著。

三位宦官見這位以“笑麵虎”形象著稱的巡撫出場,又低聲議論起來。

“咱家記得,這位孔撫台,似乎是遼東行伍出身?”

孫茂林點頭:

“孔大人最初是在東江總兵毛文龍麾下效力。”

“袁崇煥計斬毛文龍,軍中震盪,孔友德便率其部眾,輾轉投奔了當時的登萊巡撫孫元化。”

“坊間雜聞,還流傳過一樁說法——說他彼時處境艱難,曾暗中有過渡海,投奔建奴的念頭。”

“後來建奴迅速敗亡,西竄冰原,此事更成了無頭公案。”

“孔友德本人這些年四處澄清,言仇家構陷、小人造謠,他孔某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忠心天地可鑒,絕無降敵之念。”

杜勳臉上露出些許不解,追問道:

“陳年舊事暫且不論。咱家好奇的,是他一個低階武將,如何坐到巡撫道位置上的?”

孫茂林答道:

“杜公公,如今這世道,不像從前那般涇渭分明地分文臣武將。”

“舊時文官讀聖賢書,科舉晉身,武將憑刀槍弓馬搏取功名,壁壘森嚴。”

“可仙道廣傳,法術猶勝刀槍,文官亦能手無寸鐵殺人。”

盧九德在一旁補充道:

“明麵上文武合流,私底下,修士按地域源流,有‘湘修’、‘粵修’、‘吳修’、‘川修’、‘京修’等不成文的說法。而像孔友德、吳三桂這等從前線武將轉型的官員,亦有同氣連枝之意。譬如吳三桂,據說就與孔友德頗為投契。”

杜勳仍有些疑惑:

“單憑這些,恐怕還不夠吧?孔友德可還有彆的過人之處?”

盧九德微微頷首,給出了關鍵答案:

“自然不止於此。孔友德能坐穩廣西巡撫之位,乃至進入內閣諸公的法眼,憑的是一樁實打實的功勞——煉器。”

“煉器?這不可能吧?”

杜勳一怔,隨即搖頭:

“真正的煉器師,我大明至今尚未出現。”

“他自然不是煉器師。”

盧九德解釋:

“但他於此【器】道,展現出了實乾之能。”

“十年前,他於京城工部轄下試驗場,成功將一批精選的金屬礦料,煉出了蘊含微弱靈性的‘半靈礦’。”

“又比如六年前,有兩件【登耒耜】因種田過度受損。”

“是孔友德帶人鑽研數月,纔將那【登耒耜】基本修複,獲七八成效用。”

“皇後孃娘這纔將他調任廣西。”

“廣西多有色金屬礦藏。”

“娘娘之意,是讓他在彼處主持開礦冶煉之事,探索將凡俗礦產煉製為靈礦的方法。”

杜勳恍然大悟,一拍手掌:

“哦!咱家想起來了!這孔友德早年還以善造‘紅衣大炮’聞名,遼東戰場上,他的炮隊可是讓建奴吃過不少苦頭!”

孫茂林點頭確認:

“不錯。他確曾精研火器,追隨過徐光啟大人,學習西洋火器製法與數理格物之學。”

杜勳聽完,不由長長歎道:

“好傢夥……這一位位撫台的根腳、淵源、能耐,真是盤根錯節,牽扯甚廣。咱家雖說在宮裡待了這麼多年,聽著都眼花繚亂。若非二位分說,還真理不清其中門道呢。”

他們這邊低聲議論,下方廣場,又有幾人身影在王承恩的唱名聲中,魚貫而出。

皆是封疆一方、威權赫赫的巡撫大員。

“江西巡撫,萬元吉。”

長期任職戶部,精於錢糧度支、民生排程。

仙朝肇立初期,於協調各地資源、保障【衍民育真】基礎物資供給上,出力甚多。

後出撫江西,延續其務實風格,有序發展【農】道,於平穩中推動人口增長,是閣部眼中持重可靠的能臣。

“福建巡撫,張肯堂。”

張肯堂出身江南士族,年紀稍長,鬢角已見霜色——也不知是未服駐顏丹,還是為不久前江南士紳的劫難煩憂。

其人頗具實乾之才,尤其長於海事、海貿及與海外藩國交涉。

任福建巡撫以來,拓展遠洋貿易航線,為仙朝汲取海外資源、傳播天威立下汗馬功勞。

“河南巡撫,陳必謙。”

陳必謙相貌端正,氣度儒雅——換做從前是褒讚,現在,“儒雅”幾乎與“保守”同義。

曆任禮部、吏部要職,深諳典章製度與官員銓選。

撫豫以來,注重教化,在彌合新舊觀念衝突方麵,頗有建樹,被視為“京修”一脈在地方的重要支柱。

“山西巡撫,宋賢。”

宋賢身形高大,麵龐棱角分明,性情剛直果斷。

山西表裡山河,礦產豐富。

宋賢到任後,推進礦藏勘探與初步煉製,為諸多基建國策提供原料支援,尤其是酆都的陰司城建。

“北直隸巡撫,馮元飆。”

馮元飆年約五旬,麵容精悍,短鬚如戟。

天子腳下,地位特殊,責任尤重。

馮元飆雷厲風行,於京畿推行新政最為得力,協調中樞部院與地方實務效率極高。

同時,北直隸乃“京修”核心區域,勳貴、官員、新興修士勢力交織,關係最為複雜。

馮元飆能在此地坐鎮多年而各方鹹服,足見其手腕與能力,是深得內閣與宮中信賴的股肱。

待到馮元飆也在丹陛下的等候區中站定身形,三名宦官不約而同地將說話聲音壓低,手上掐著的【噤聲術】也較先前更加凝實。

孫茂林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投向幽深門洞:

“接下來的……可都是真正的大人物了。”

盧九德神色肅然:

“是啊。”

不止他們。

奉天門廣場,百官佇列無人再交頭接耳。

雲霧之上,王承恩的聲音再次響起:

“廣東巡撫,兼領大明戶部尚書——畢自嚴!”

“自掌邦國財賦以來,總攬天下經費出入,夙夜匪懈。”

“於舊弊則力主厘剔,革除中飽;於國用則務求節慎,以裕民生!”

“更兼承國策,出撫廣東,主持‘賞銀促生’之法試點,二十餘載。”

“今試點功成,還朝述職,謹此奏聞!”

讚辭餘音未絕,一道清臒而挺拔的身影,已然邁出。

畢自嚴身形瘦削,步履是那種最正統的明朝士大夫步伐。

外觀所著,乃純正無雜的二品尚書官袍,無當下許多官員喜好摻雜的道袍紋飾。

他踏上織金紅毯,所受到的“禮遇”,與先前任何巡撫都不同。

兩側百官,在他前行路過之時,都或深或淺地躬身拱手。

“畢尚書……”

“畢公……”

“下官見過畢大人……”

畢自嚴並未四麵作揖還禮。

他依舊昂著嚴肅的麵龐,目光平視前方,來至皇極殿丹陛之下。

站定。

整袖。

三拜之禮。

姿態之標準嚴謹,猶如禮部教程的範本。

禮畢起身,他麵向已在等候區的洪承疇、黃鳴俊、吳三桂、沐天波等一眾同僚。

眾人不論心中作何想法,皆拱手致意。

畢自嚴團團一揖,算是回禮。

而後走向等候區中較為靠前的位置。

無人與之並立。

杜勳運足目力,低呼道:

“哇,胎息八層!畢大人這修為……一麵總攬錢糧,將廣東治理得政績斐然;一麵推行那棘手國策;另一麵竟還能在修行上勇猛精進……堪稱神人矣!”

盧九德臉上露出感慨道:

“山東那邊,周尚書主持另一套試點方案,這些年亦是風生水起,修為深不可測。兩人隔千裡而較勁,關乎國策走向,更關乎身後千秋名望。畢公麵對如此對手,焉能不殫精竭慮?”

三人談論至此,對畢自嚴與周延儒試點方案的勝負最為關心。

於是,他們不約而同地收住了話頭,將期待的目光,再次投向門洞。

按排除法,接下來步出的,就該是與畢自嚴並稱“國策雙璧”的周延儒、周尚書了。

然而,王承恩再次展開明黃卷軸,口中念出的,卻是——

“四川總兵曹文詔,前總兵秦良玉,代巡撫溫體仁,奉旨入京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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