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滾燙的熱淚順著李青玄冰冷堅硬的臉頰蜿蜒而下,流過緊抿著失去血色的唇。
冰冷的淚水,滾燙的鮮血,無聲地交融,滴落。
油燈的火苗在死寂中瘋狂跳動,將屋內幾張被巨大悲痛扭曲的臉龐映照得如同鬼魅。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悲泣嗚咽聲中,李青玄那雙被淚水模糊的燃燒著血色的眼眸猛地抬起!
那雙眼,此刻已不再是沉靜的深潭,而是噴湧著岩漿的火山口!
如同血色的火焰在眼底燃燒!
這是恨意!
刻骨銘心的恨意!
足以焚儘一切的恨意!
李青玄的目光越過低矮的土坯窗欞,投向屋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深處。
那目光彷彿能穿透黑暗,穿透空間,穿透一切阻隔。
“孫氏!”
“魏千濤!”
“你們……真是該死啊!!!”
咬牙切齒的話語從他唇間吐出,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硬生生碾碎後擠出來的。
土屋內,那令人心碎的嗚咽與悲泣,在搖曳的昏黃燈火下持續了許久,才如同退潮般漸漸低弱下去。
哭聲從尖銳到低沉,從低沉到斷續,最終化為一片沉重而壓抑的寂靜。
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幾乎令人窒息。
空氣裡瀰漫著劣質燈油的煙味、草藥的苦澀,還有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過往。
那些悲慘的過往,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將所有人緊緊纏繞。
李青玄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
掌心那幾道被自己指甲刺破的月牙形創口,在堅韌的暗金紅皮膜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目。
血珠已不再滲出,隻留下幾道深色的暗痕,像是一枚枚烙印,刻在掌心。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袖口用力抹去臉上冰冷的淚痕。
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狠厲,彷彿要將臉上的皮肉都蹭掉一層。
再抬眼時,眸底那洶湧的殺意已被強行壓入萬丈冰淵之下。
“青岩哥。”
不多時,李青玄的聲音恢複了沉凝,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他目光掃過屋內幾張被巨大悲痛折磨得麻木的臉:“離開黑石山礦洞後,這一路可還順利?
我留下的東西,可還夠用?”
他記得清楚。
當時自己塞給李青岩一個儲物袋,裡麵是省下的靈石、療傷解毒的丹藥,還有幾張攻擊與防禦的符篆。
那些東西,是他從血刀門一點點積攢下來的。
本是為自己準備的,卻在救出族人的那一刻,毫不猶豫地全部取出。
李青岩佝僂著坐在土炕邊緣,雙手撐在膝蓋上,枯瘦的身體仍在微微發顫。
這顫抖不是恐懼,而是身體被掏空後無法自控的本能反應。
他費力地吸了口氣,那聲音帶著礦毒侵蝕後特有的粗糲,像是砂紙摩擦鐵鏽。
“離……離開礦洞後,我們幾個……不敢走大路,專撿荒僻的山林小徑……”
李青岩艱難地開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後怕的悸動。
“可冇走出多遠……”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彷彿那段回憶至今仍讓他心有餘悸。
“就……就撞上了一群發了瘋的畜生!
妖化狼,還有……還有幾頭比牛還壯、眼睛通紅的妖化山豬!
那會兒天還冇黑透,那些東西……就跟見了血一樣,不要命地撲上來!”
他喘息著,艱難地回憶。
那些畫麵太過驚心動魄,以至於時隔一個多月,仍能讓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
“實在……實在冇法子了,想起你給的符……那……
殺死了衝在最前麵的幾頭畜生……剩下的才……才被驚退了些……
可那些畜生……跟不怕死似的,退開一陣,又……又圍上來……”
李青岩的聲音越來越低,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虛弱。
那些畜生圍攻的畫麵,至今仍是他午夜夢迴時最深的恐懼。
“符篆……符篆就那幾張,不敢亂用……能跑的跑,跑不動的……互相攙著……
一路……一路躲躲藏藏,符篆……都用光了,才……才勉強甩脫了那些發瘋的畜生……”
他說到這裡,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肩膀塌陷得更深了。
“後來……跌跌撞撞到了這臨河鎮,用剩下的靈石……買了這個破落腳點,買了些糙米吃食……
丹藥……也吃了,不然……不然我們幾個這副被礦毒掏空的身子,怕是……早就爛在路上了……”
李青玄靜靜地聽著。
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心湖卻如投入巨石的寒潭,掀起驚濤駭浪。
引妖香!
那是為了製造混亂,他親手點燃的東西!
那特殊的氣息,不僅引動了礦坑深處蟄伏的妖獸,也引動了礦洞外圍的妖獸。
給這些本就虛弱不堪的族人,又平添了幾乎致命的凶險!
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他眼底極快地掠過。
是愧疚,是自責,是後怕。
李青玄冇有解釋,隻是沉默地點了點頭,彷彿那隻是無關緊要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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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冇人知道,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指節再次攥緊了一瞬,又緩緩鬆開。
“青玄。”
李青岩終於抬起頭,蠟黃的臉上那雙深陷的眼睛,帶著巨大的困惑,望向李青玄。
那眼神複雜至極,有疑問,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絲隱隱的敬畏。
“這兩年多……你……你到底是怎麼過來的?
你怎麼……怎麼會出現在那個礦洞裡?
那地方……那地方……”
他至今仍不知道那個吞噬了十幾個族人生命的魔窟,究竟屬於何方神聖。
他們被當做礦奴賣進去,日複一日在黑暗中掙紮,卻連自己的主人是誰都不知道。
屋內其餘幾人的目光也瞬間聚焦在李青玄身上。那些目光裡,充滿了同樣的疑問和難以置信。
一個本該在孫氏斬草除根中難逃隕落的少年,是如何活下來的?
他不僅活下來了,而且活得比他們所有人都好。
他身上的氣息沉穩而內斂,明顯修為大進。
他拿出的丹藥和靈石,品質精純,絕非尋常之物。
他甚至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那個守衛森嚴的礦洞,將他們救出。
這一切,都太過匪夷所思。
李青玄沉默了片刻。
破舊的木桌上,那隻豁了口的粗陶水碗邊緣冰冷粗糙的觸感,清晰地傳遞到他指尖。
那觸感像在提醒著他腳下這條路的冰冷與崎嶇,提醒著他這一切的真實與殘酷。
他端起碗,湊到唇邊。
冰涼中帶著土腥味的清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
這清明的感覺,讓他的思緒更加清晰。
李青玄放下碗,指尖無意識地在粗糙的碗沿上摩挲了一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讓他的神情顯得愈發幽深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