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這些身影正機械地揮舞著沉重的礦鎬,敲擊著堅硬的岩壁,發出沉悶而絕望的“鐺鐺”聲。
這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反覆迴盪,敲打著耳膜與神經。
他們大多眼神空洞麻木,失去了所有神采。
裸露的麵板上沾滿紅黑色的礦塵,與汗水和血汙黏在一起。
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被毒氣侵蝕留下的暗紅瘡疤,流著腥黃的膿水。
咳嗽聲此起彼伏,乾澀、撕心裂肺。
在幽深的巷道中碰撞疊加,更添幾分令人窒息的壓抑。
偶爾有戴著簡陋獸皮麵罩的雜役看守拎著鞭子走過,目光凶狠如鷹隼,掃視著每一個礦奴的動作。
見到劉三陪著李青玄過來,立刻收斂凶相,臉上擠出諂媚敬畏之色,遠遠地就躬身行禮,大氣不敢出。
李青玄麵無表情,步履沉穩地穿行在昏暗的巷道中,靈識如同無形的水銀,謹慎緩慢地鋪開。
他感知著周圍的一切--冰冷的石壁、絕望的礦奴、渾濁的空氣、隱藏在暗處的妖獸氣息……
一切都符合一個殘酷而真實的礦區景象,殘酷得理所當然。
他內心古井無波,隻將這視作任務所需的環境觀察,如同檢視一張地圖或一件工具。
然而,就在他即將走到這條支脈巷道儘頭,準備折返時。
一股極其微弱的熟悉的氣息卻毫無征兆地觸動了他鋪開的靈識!
李青玄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連他自己都險些未曾察覺。
心跳!
在刹那間漏了一拍,隨即如同被重錘擂響的戰鼓,失控般地撞擊著胸膛!
血液似乎瞬間湧向頭頂,又在下一刻凍結。
這股氣息……
帶著一種血脈相連的模糊熟悉感!
雖然微弱、充滿了痛苦和絕望的雜質,彷彿風中之燭隨時會熄滅。
但那源自同宗同源的血脈共鳴,在如此近距離下,瞬間穿透了李青玄刻意維持的冰冷外殼,直抵靈魂最柔軟處!
似乎就連他靈魂識海深處那彷彿亙古不變的青銅道章也跟著跳動幾分。
李青玄猛地將靈識凝聚成束,摒棄所有雜念。
靈識如同無形的探針,精準而迅疾地刺向氣息傳來的方向。
那是一條更加狹窄幽深、幾乎被黑暗吞噬的岔道深處,瀰漫的紅霧似乎也更加濃重。
靈識視野中,幾個蜷縮在角落、正奮力挖掘的佝僂身影清晰地浮現出來。
儘管他們蓬頭垢麵,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臉上佈滿汙垢和毒氣侵蝕的紫黑痕跡,眼窩深陷如窟,嘴脣乾裂出血……
但那依稀可辨的眉眼輪廓,那即便曆經磨難也無法徹底磨滅的源自同一血脈的微弱感應。
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燙在了李青玄的靈魂之上!
是大伯家的堂兄李青岩!
還有,旁邊那個努力搬運礦石、佝僂著背、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十歲的少年,是三叔家的堂弟李青林!
更遠處那個頭髮花白、動作遲緩、每動一下都彷彿用儘全身力氣的灰衣老者,是家族旁支的一位族叔,曾在他年幼時給過他糖吃!
“轟!”
一股混雜著狂喜、劇痛、滔天憤怒和難以置信的洪流,如同沉寂萬年的火山驟然噴發,瞬間沖垮了李青玄所有的冷靜與偽裝!
靈魂在嘶吼,血液在燃燒!
李青玄藏在寬大袖中的拳頭瞬間攥緊,骨節發出細微的爆響。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破皮肉。
溫熱的液體滲出,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卻遠遠不及心中撕裂般的萬一。
一股狂暴的血煞之氣不受控製地在經脈內奔湧衝撞。
引得他左肋下那道幾乎癒合的舊傷都隱隱作痛,彷彿要再次裂開。
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一個幾乎要衝破喉嚨、脫口而出的名字被他用儘全身力氣死死咬住,混合著血腥味,狠狠嚥了回去!
“李師兄?您……您怎麼了?可是這毒氣熏著了?或是有所不適?”
身旁的劉三畢竟活了多年,察言觀色已成本能。
他敏銳地感覺到李青玄氣息的瞬間紊亂和腳步那微不可察的停頓。
以及那驟然散發出的、讓他如墜冰窟、骨髓都要凍僵的寒意與……殺意?
這嚇得他魂飛魄散,連忙躬身詢問,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惶恐,腰彎得更低了。
“嘶!!!”
李青玄猛地吸了一口氣。
那混合著硫磺鐵鏽的刺鼻空氣湧入肺腑,帶來一陣火燒火燎的灼燒感,卻也如同冰水澆頭,強行壓下了翻騰的氣血和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暴戾情緒。
他不能失態,絕不能在此刻露出任何破綻!
他緩緩轉過頭,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彷彿剛纔刹那的異樣隻是幻覺。
但眼神深處卻如同萬年冰封的火山,看似平靜的冰殼下,醞釀著足以毀滅一切的熾熱熔岩。
“無礙。”
他冇有看劉三,目光反而投向巷道深處那些麻木勞作的身影,用一種刻意放緩、彷彿隻是隨意閒聊語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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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管事,這些礦奴……都是從何處來的?”
劉三見李青玄似乎恢複正常,隻是語氣更冷,暗暗鬆了口氣。
隻當這位看守師兄是初次深入礦洞,被汙濁環境和隱隱的妖獸氣息影響了心境,或是舊傷複發。
待聽到李青玄問話後,他連忙回答道:“回師兄的話,這小部分呢,是門內犯了事被罰下來的雜役,但大部分啊……”
他指了指巷道深處那些眼神空洞的身影,語氣恢複了那習以為常的漠然,“都是外麵買來的修士奴隸。
就像眼前這些,聽說是大約兩年多前,由外門弟子孫承樘孫師兄,整批販賣給宗門事物堂的,換了不少貢獻點呢。
孫師兄可是因此得了管事賞識。”
“孫承樘?”
李青玄的聲音低沉了下去,很平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同冰棱相互摩擦般的質感,刮過聽者的耳膜。
“對對對,就是孫承樘師兄!”
劉三冇察覺異常,或許是不敢深想,順著話頭說道,甚至帶上了一絲討好:“據說啊,這些人原本是永州府地界平陽鎮一個小家族的修士,好像姓李?
不知怎麼得罪了平陽孫氏,被孫氏給滅了門,男丁儘戮,財物瓜分。
孫承樘師兄是平南孫氏嫡係子弟,這些俘虜就成了他的‘戰利品’,轉手賣給了咱們宗門,也算……廢物利用了。”
他說到最後,語氣自然,彷彿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買賣。
“廢物……利用?”
李青玄緩緩重複著這四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渣,字字帶著血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