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應該及時止損。
那些曾經就對我冷眼相待的親人這麼跟我說,我投石問路,意圖求得個肯定的答案,可所見的所有人都這麼說。
雪國已然滅國,一切冰雕在她被救出的那夜全然破碎崩解,而唯一活下來的冷溯晏,也因此被所有人忌憚厭惡視為不祥。
因為她被救醒一次後便再度昏迷,而那次她醒來後一無所知,在所有人眼裡都已失去利用價值。
且她還中了毒,與焚界上人相關。
七妹經過我的屋子,告誡我要及時止損,不要再跟她一起,哪怕你們曾有過那麼美好的過去。
可是為什麼呢,突如其來的暴雪將鮮活的生命掩埋,她分明是我拚儘全力保住的對過去的唯一緬懷,我想起那些和煦而幸福的時日,那些仍倒映在我心湖裡的音容笑貌在湖水中浮沉,是她緩慢將我曾冰封的心融化成一汪深綠色的湖泊。
為什麼過去的日子如流水般,一去不複返呢?昨日的記憶伴隨著飯香的溫熱,卻如今屬於那不可琢磨的,霧氣彌漫的過去。
於是我想要爭取。
我在想,如果我能在時間的江水裡將她留住,是否那樣的日子還能歸來,還能與她共度。
我日夜守在她床邊,直至那日晨光熹微,天地燒灼,日將沉入地平線時她睜開眼。
她的睫毛顫動,呼吸綿長,餘暉灑在她麵上,我轉不開眼,長久的疲累讓我反應遲鈍,卻仍望向你出神。
我伸出手握住你的,像雪國的氣候那般含量,卻有生命在其中流淌搏動,我望向你,隻覺失而複得,不敢移開落在你身上的視線。
興許天地都憐我,如此予我一場燦爛盛大的夢。
可她看著我的眼眸卻空洞。
那是失去了一切後的模樣,一夜間天翻地覆後,她所在乎的那些都屍骨無存。
然後,我看她拿起一把匕首,抵住自己的心口。
眼淚順著她的麵頰無聲地流。
天穹露出漆黑的巨口,今夜無星無月,沉默在我們之間流轉,我發覺她的視線沒有離開過我,像是在猶豫什麼。
我想起父親說的那句話。
他放棄了母親。
———我不要成為他。
行動比思想更快,我的手緊緊握住那把匕首,把它從她手裡扯出,然後脫口而出:
“我不會讓你顛沛流離,你還有我。”
我不想她英年早逝,我不想她跟隨他們一起去到冰冷的地底……於是我跪在她床邊,握住她的手放在我心口,我說我在這裡,我會陪你———
“終此一生,不離不棄。”
她奇跡般地穩定下來,什麼也沒說,但那雙眼眸裡浮起了星星點點的晶亮,不知是淚水或是期望。
我想讓你幸福,如你曾帶給我的那樣。
所以我一如既往的對你,我對你的態度一如曾經,我想讓你知道我還在你身邊,我足以成為你的支柱,成為你能停留的棲處。
我從那時去找父親要了承諾,承諾讓你留在玉家,留在我身邊。
但我不想自私的將你捆束,也對自己的婚姻無能為力,即使我日思夜想你成為我的妻。
於是你成了我的護衛。
承諾的代價是接手族內一些尾大不掉的臟活,我第一次殺人時將胃裡能吐的一切全吐在黃沙裡,喉嚨裡全是抹不掉的血腥。
但如此便能換一株他域的草藥。
我想帶你踏遍山川湖海,如你母親曾講述的那般,你的身體卻不適宜長途跋涉,我帶你走到一半,你便咳血倒地,抽搐昏迷。
這個毒把你我捆在了西疆,隻有你的情況差到留在這裡也會咳血的時日,我們才能真正去實現你的願望。
何其可悲。
一代代人逝去的疼痛留在你身上,鈍刀子割肉般將你折磨,草藥太苦澀,卻苦不過你睫毛上濕潤的露珠。
我從那個時候開始嫉妒,我每次衝洗自己沾滿血的黏膩的手時都會反胃,為什麼我與我所在乎的人都要如此被命運捉弄,鮮血順著流水散儘,我叩問天地,如何讓她不痛苦。
我隻能吊著她一口氣。
哪路神佛都求遍,我跪在蒲團上虔誠下拜,在濃鬱的檀香味下帶著無法洗滌的罪孽求告,我如何下十八層地獄無妨,隻求她一個平安順遂,長命百歲。
可神佛不渡我,她於十六歲便處於了最差的狀態,像是明瞭此生再無希望,她的神采重歸黯淡。
十八歲那年,偏方都用遍,隻剩下陰陽交合典籍,記載著如何在魚水時,以我的修為與靈力給她續命。
我甘願,隻是不知她是否還情願。
那時她轉過頭,眼眸如一汪湖水,倒映著我的麵容,卻平靜地讓我心如刀絞:
“你為我付出的太多太多,這麼多年都囚困於我身邊……興許不應該繼續下去了,我想去陪他們。”
恐慌席捲了我,你的眼裡沒有淚水,隻有平靜和決絕。
我說儘了一切,最後隻能機械地重複著:
“那我怎麼辦……求求你為我活下來……”
我抱住她瘦弱的身軀,她的眼眸已經全部變藍,隨著時間越來越淺,如水洗過的天空般。
我以一己私慾再次將她留在了這個世間。
我無法接受她如那些冰塊一樣融化,蒸發在西疆的土地裡,我終此一生再也尋覓不到她的身影,這與讓我去死有何異?
“我帶你去彆的地方看看吧。”
十九歲,我要為你實現這個願望。
你麵上無喜無悲,隻是點頭應承著,我看出來你的冷漠,你不敢再留戀這世間,怕痛苦,怕不捨,怕孤零零死去時落寞。
“我跟你同生共死,如果你還想離開……”
那日天氣晴好,天朗氣清,雲卷雲舒。
我不想你死,我想你康複,想你一切夢想都實現,想你萬事萬物都安好,願你安歇,而不是為結束痛苦而選擇放棄……
但這若是你的選擇……
“我陪你。”
你懷中抱著我送你的花朵,白色的花吐蕊,順著你的衣擺搖晃。
我看見你笑了。
你對我說,你不希望這是真的。
謝謝你愛我,讓我感覺……
人生或許還暫時看不到儘頭。
我彷彿又看見那年冰天雪地下你的笑顏,一如你我初見。
此後遊曆世間,尋得預言,再回西疆,他為她實現夙願。
其實無論真假,有你那句話便足夠。
我已偷來太多與你一同的時光,命運懸在我們頭上,不知何時會落下來,將你從我身邊剝奪。
但足夠了,足夠了。
雖然我不想跟你一起死,我想跟你一起活,活到親眼見證你的成長,擺脫死亡的晦暗,活到你能懲凶除惡,行俠仗義,成為你眼裡的“英雄”。
但命運無法將我們分離,生或死,我都將同你一道。
倘若幸福太遙遠,痛苦如影隨形……
那我願與你一同如雪在太陽下融化。
因為愛就在這裡,這是我與你生死不滅的聯結,一如西疆亙古不變的歌謠,於千萬年的流沙裡起落……而我們輕輕合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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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難說玉從龍與冷溯晏的關係是健康的,開始健康,但往後巨變發生,就恰恰相反了。玉從龍極端、自私、佔有慾強又病嬌(?),冷溯晏則是一個眼底不容沙子的女人,是想成為正義的大英雄的很健康的正常人,說不想活就是真不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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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如果要為對方付出性命,無論誰都會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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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難說這對的走向會怎麼樣,畢竟他們的愛並不是也不可能是“我愛你,所以我想你幸福”,而是“我愛你,所以求你留在我身邊”隻不過一個表露在外,一個內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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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本質都是放不下離不開對方。而玉從龍的父母的感情是這對的反麵寫照,就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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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久等啦(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