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從龍第一次見冷溯晏時七歲。
彼時兩個娃娃麵麵相覷,冷溯晏“哇”的一聲哭了起來,玉從龍安撫一頓卻哄不好她,便也跟著哭,整得大人們紛紛頭大。
玉從龍的母親玉淑然就如水波般走近,輕輕拂開人群,一雙溫柔的,帶著繭子的手落到兩個孩子頭上,輕柔地撫摸著他們的頭發,如拾起一片落花般的力度。
她眼角眉梢都含著笑意,張開口問冷溯晏:
“你為什麼哭呀?”
冷溯晏愣愣地看著她,“哇”一聲又哭了起來:
“他跟我長得不一樣!我不要嫁給他!”
眾人哈哈大笑,玉從龍聽這話可生氣:
“那我也不要娶你!”
兩個孩子彼此對著對方吐舌頭,大人們隻覺得童言無忌,隻有玉淑然認真地看著他們的眼睛。
玉從龍的麵板是棕黑色的,常年在日光下跑動,致使他的麵板與西疆大部分人一樣,都是風吹日曬的顏色。
而冷溯晏的國度反而是西疆的異類,他們由於修習陣道中的冰雪道,與寒氣接觸許久,渾身麵板都是不屬於西疆的白皙。
所以他們不一樣。
但為了雪國與玉山國之間的友好關係,兩國間常有聯姻。
今年聯姻的人選已然選定,便是冷家次女冷溯晏,與玉家六少爺玉從龍。
玉淑然輕輕歎了口氣,把兩國邦交壓在尚且還是稚嫩幼子身上的行為,在她心裡十分不合理。
但人微言輕,玉淑然改不了什麼,就隻是蹲下身來,摸著冷溯晏的頭,在她耳邊說:
“你們沒什麼不一樣,都是西疆人,都生長在這片土地上,不過他經常見太陽,所以才曬黑啦。”
冷溯晏被安撫了,大大的黑色眼睛裡,眼淚逐漸散去,在陽光下,能看出那雙眼睛裡隱隱跳動的,一絲絲的冰藍色。
玉淑然又轉向自己的兒子:
“凡事不要意氣用事。現在說絕了話,以後後悔……”
玉淑然的思緒飄遠,言語更是輕得隻剩氣音:
“可是會來不及的啊。”
玉慎行在遠方交談著什麼,兩國使節在互換什麼東西,玉淑然收回目光,神情仍然是一如既往的親和,隻是玉從龍總覺得,母親像在難過。
冷溯晏也好像覺察到什麼不對,靠近了些玉從龍,玉從龍笨拙地學著母親方纔的手法,也摸了摸冷溯晏的頭發。
“……你們要好好相處呀。”
玉淑然這麼說著,她一襲白發在大漠駝鈴響起時,跟隨亙古不變的風一起,飛揚在西疆的晴空之中。
這句話就四散在空氣裡,被玉從龍和冷溯晏捕捉,又不知覺烙印在他們腦海裡。
是一句期盼,或是一句預言,誰知道呢。
……
冬去春來,又是一年。
玉從龍與母親去雪國看望冷溯晏,玉從龍為母親係好鬥篷,自己穿好大氅,卻還是在雪落在肩上的那一瞬打了個噴嚏。
“我兒,彆凍著了。”
玉淑然握住玉從龍的手,在昨日前,玉從龍甚至完全不知,西疆竟有能下雪的日子。
玉淑然為他又裹了條厚重的圍脖,手指貼上他凍紅的臉:
“雪國常年如此。”
西疆水源近乎枯竭,每國想活,都得有自己獨特的方式。
雪國為解決水資源危機,令舉國上下能修仙者全都修習冰雪道。
此舉皆因焚界上人當年自爆就在此處,致使此地白雪皚皚,日光不暖,獨樹一幟,千百年來未改。
日光無法融冰,有現成水源卻無可能為,冷家家老便提議,因地製宜。
一批人控天,一批人下地。
修習雪道者控製落下的雪,令它們落在國度內蓄水處,修習冰道者控製那些大塊的冰,人為將其挪移磨損化水,同時又請散修構建起令水迴圈的路子,以此緩解水源短缺問題。
玉山國之所以與雪國合作,便是為求取其冰雪道者幫助,以資源換水源,來解決問題。
水源是命脈,可以說玉山國此時受製於人。
玉淑然此次拜訪,又帶來些許贈禮,與雪國家老笑意融融說著什麼話。
玉從龍便掀開簾子一角,與母親報備過一聲後便離席。
七歲正是對什麼都好奇的年紀,他隻對自己身上背負的責任有模糊的感知,卻對新奇的地方帶有長足的興趣。
雪國沒有積雪,天上的雪花也少有能落下的,玉從龍看著它們飛去的方向,在陌生的街道緩步走著。
他就這樣一路走,走入商鋪,街角,看過這為禦寒而屋頂厚重的建築。
最終,他登上雪國的城牆。
“終於來這兒啦?我以為你會先去找我。”
冷溯晏卻早就等在這了,從城牆這兒探出頭往下望,望著光影下那個穿梭著的黑點子,致使越來越近。
玉從龍揉了揉她頭發:
“抱歉,讓你等急了吧。”
冷溯晏搖頭:
“沒有,畢竟你這樣的舉動,我也有過~嘿嘿。”
想來她說的是當年她去玉山國那回,她也曾走馬觀花地看這城牆外的世界。
“我經常被娘抱來這裡,她為我指,那邊是北域,那邊是南疆,她去過很多地方,說等我長大了,也帶我去看看……”
孩童不知愁滋味,眼底隻有嚮往與期盼,卻不會去思考這承諾是否有實現的可能。
玉從龍也被說動,興致勃勃,冷溯晏口中繪聲繪色地描述著她娘曾經的見聞,聽得玉從龍頻頻點頭,跟著她一起暢想。
孩童喜歡誇張,在冷溯晏的嘴裡,南疆本就詭譎的氛圍更添了不知多少倍的陰森,兩個人就靠在一起瑟瑟發抖。
“哦對,地圖上還有中疆!”
冷溯晏神神秘秘地從懷裡掏出一卷卷軸,展開鋪平:
“唉!隻不過這裡有戰亂,我娘說,什麼時候平了戰亂,什麼時候才能帶我去看……”
戰亂離西疆已然很遠,兩個人相互對視片刻,還是冷溯晏先開口:
“……為什麼要打仗呢?”
雪國的史學課裡,剛提到了焚界上人的故事,比玉山國更詳細,那畫像裡如鮮花著錦的美人因為戰爭付出了一切,又失去了一切,直至靈魂都破碎。
玉從龍看著她,他的目光裡也是懵懂。
“不知道……”
他最後這麼說,兩個發問的人遇見一個誰都無法回答的問題,便隻能一起坐著,沉默地望著天際的星星。
“你說,大人們會怎麼回答?”
玉從龍搖搖頭:
“等談完正事,我們或許可以去問。”
冷溯晏想了想,伸伸手扒拉了一下玉從龍的衣服,玉從龍跟她也算斷斷續續相處了一年,便斜下肩,讓她靠著。
冷溯晏得償所願,“哼哼”兩聲表示得意:
“總之這是不好的東西,不要它就對了!”
她又拍著胸脯,洋洋得意:
“我跟你說,族內都說我天資超高!大人們都跟我說,我將來很可能會身居要職,闖蕩出一番大事業……”
冷溯晏晃著腿,玉從龍連忙將她扶住。
“他們說我可以成為英雄,這個詞的意思,我也不太懂。”
她苦惱極了,賴在玉從龍身上,又在詢問他的解答。
玉從龍倒是知道這個詞,卻是從母親的口中得知,他依稀記得,母親當時在縫著什麼,口中喃喃:
“……你為何要去做英雄。”
那神采落寞又悲慼。
月光就從床頭那扇布滿了裂紋的窗裡灑下來,破碎地落在她麵上,又時不時被黑暗遮蔽,再難尋覓蹤跡。
這時的母親總會屏退下人,叫他過去,對他說:
“我的兒,如果可以,平安順遂一生。”
“———不要去做英雄。”
她眼裡流淌著沉重的悲傷,卻統統走向地下藏匿著的暗河,徑自蜿蜒,起伏跌宕。
不過無人知曉,無人聽聞,她不願講。
?
?感情戲,好球區,100收藏感謝!立即動力滿滿了———收藏破三位數好誒!喜歡大家!今日加更之(一共三更,看官們吃得開心嘞(鞠躬又比心)
?
標題取自《你一生的故事》,但是想起現下還不足以概括他們的一生……所以改成了初始。
?
其實玉家上一輩也有很濃墨重彩的故事(全在我腦子裡,可惡,上班沒時間敲字),如果正文寫不出,到時候我塞個番外,包括玉慎行與玉淑然(這個故事裡其實有第三個人,但我還沒想好名字)以及冷溯晏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