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他,好奇師尊究竟會如何回答。
“沈望舒你知道嗎。”
他先提起了沈掌門,我便點頭,他曾經是青雲派的弟子,沈掌門想要收他為親傳弟子,卻晚了一步,師尊自立了門戶。
“她的愛……像冰裡的火。”
師尊斟酌著用詞,我靜靜聽。
“很難察覺,但內裡炙熱。”
沈掌門生性內斂,卻付諸了全部勇氣在那次青雲派大會上告白了我師尊,太過突然,嚇得他就差魂飛魄散。
“她告訴我,在我自立門戶的那天便喜歡上我了,又知道我心裡滿是複仇,便從此壓在心裡很多年。”
師尊喝下一口酒。
“我也曾懷疑過這件事,但她藏得太好,我便總以為是我多想,一直把她當一個尊崇的師長,從未想過越界半步。”
他揉了揉太陽穴:
“……卻沒想到她一開口便是驚天地泣鬼神的話語。”
冰層融化殆儘,呈現在我師尊麵前的是能燃儘一切的火,鋪天蓋地。
“師尊那時拒絕了,以後也拒絕了一輩子……你之前不愛,為什麼最後也不愛她?”
我這麼問。
“身份擺在那裡太久,我很難對她再產生些其他想法不說,加上那一次實在是太過突然,我正視起來時也有些太晚。”
我看師尊又灌下一碗酒,他酒量太好,這麼多年來,喝酒都不會麵紅耳赤的。
“……可能動過心吧,但沒想過跟她在一起,在我眼裡她的愛毫無鋪墊的就過來了,實在太快,太虛幻了。”
師尊有些自卑,我發現。
他很難接受彆人的好意,總是下意識想對彆人付出,總覺得自己配不上,也害怕好意背後是捅來的刀。
我想起師父曾跟我提起的師尊的過去,沒辦法,人太少,修行孤獨,師父什麼事都對我說。
師尊的家族在修仙界早不是什麼秘密,當年的事情幾番傳播太久,師尊總是他人眼裡的天才,這麼多年也都是新鮮人物。
我便明白師尊為何總是詢問我的感受,因為那是他想要的,他把他最想要的自由和尊重給了我。
所以我應該尊重他的感受,應該聆聽他無人訴說的經曆和過去,我要陪著他遊山玩水,讓他找到他想要的自由。
師尊發現我需要理解愛,便願意拿他的經曆和時間予我教學,我心存感激。
“……我覺得我配不上她,也不懂她為什麼愛我,我便躲了她很多年。”
“後來我正視起來這件事,看見她年複一年的傳信,信件堆成小山,我才明白她不會放棄。”
“於是我便找她說清楚這一切,我說我會努力,讓自己試著愛上她。”
師尊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他麵前的酒碗已經空了。
我又給他倒上一碗。
“……但是我做不到,不愛就是不愛,我心懷愧疚。”
他歎了口氣,在他人眼裡,沈望舒的暗示太明顯,在他眼裡卻從未發覺。
“愛人不應該如此……”
但如何愛人,如何去愛,師尊自己也沒有答案。
總之最後是他給沈望舒收的屍,沈望舒也確實執拗的愛了他一輩子。
他便繼續給我講玉聽嫻的故事:
“玉聽嫻也愛我,她是沈望舒的徒弟,但比她更拿得起放得下,最後嫁給了我當年的熟人,喜歡她很久的白渡深。”
“她的愛……有點潤物細無聲的意思吧,不過她更愛自己。”
師尊的目光投向我:
“我覺得這是對的,愛彆人之前,要先愛自己……”
他又喝空一碗酒。
我在猶豫要不要攔住他,他卻自顧自又喝上了:
“我對她的第一印象很差……但後來她主動跟我合作,也常來陪我,一陪就是一整天。”
玉聽嫻當上掌門後,也一直會抽時間陪在師尊身邊,她怕師尊孤獨,可這份恩情他受不住。
“……她喜歡一個人就想把她有的最好的一切都給他,太多瑣事她在照顧,玉家的資源也一直往我這個不溫不火的門派傾斜。
“但如此其他門派是會有意見的,包括她自己的門派也一樣,往往是我去斡旋。”
師尊盯著麵前的空氣,像是在勾勒她們的麵龐。
“……有了沈望舒的前車之鑒後,我這次及時發覺了她的感情,便在想在某個時機明確地將其挑明,告訴她我不愛她。”
他有些拿不穩酒了,酒液順著脖頸往下,灑在他身上。
“時機來得很快,在她開口之前我便將其遏製住了。我明確地拒絕了她,我不想試,試到最後我怕傷得她更深。”
後來的事情我也知道,玉聽嫻努力不久,發覺師尊是認真的之後,便徹底決定放下,轉頭跟愛了她很多年的白渡深在一起了。
“她的故事倒也算得上幸福美滿……真好。”
我看得出來,師尊是發自肺腑地如此感慨,我卻在思考,玉聽嫻如此拿得起放得下,這也是愛的一種嗎。
但她仍不夠灑脫,不然也不會死後也讓師尊給她收屍了。
“最後,施絳霧……”
我看見師尊歎了口氣。
我知道,師尊是施絳霧的情劫,可以說是因為他在,施絳霧才紅顏薄命的。
不過她從來沒怪過師尊任何。
“愛這種東西,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我愛你是我想是我喜歡,你不愛我的結局我早就接受了,這也沒什麼。”
師尊複述了一遍她的話語,施絳霧應該是愛得最深的人,卻活的最是灑脫。
“她的愛……是一種癡迷,極端熱烈。”
師尊也說不好這種把自己都燒死的感情是好是壞,但施絳霧死前可是無比開心的,她容顏絕美地躺在那裡,不是老死,是渡劫失敗。
她攬住李從自,死前托住他的頭給他一吻,仍然是那樣奪目燦爛的笑意,她說———
“碧落黃泉幾百年,我在地府等你魂歸之日。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會糾纏你。”
“每一世我都會在這裡等你,不會讓你一個人孤獨地走上奈何橋的,怎麼樣?”
師尊來不及回任何話語,她便大口大口地吐血,故意全蹭到他的紅衣上,還用了靈力附著,讓他怎麼洗也洗不乾淨。
師尊醉了,我第一次看他醉,他趴在桌上,眼角是滑落下來的淚。
我摸摸自己的麵頰,真奇怪,我為什麼也在哭。
……興許是受她們的“愛”影響了吧。
我吃力地撈起師尊,把他送到房間裡,他已然入睡,沒有什麼夢話,隻是藏起了那雙久經世事的眼眸。
他現在麵上還有當年鮮衣怒馬少年郎的模樣,容顏依舊是風流倜儻。
我有些惆悵,托著腮望著他。
師尊一生都好像沒有為自己活過啊。
———他知道“幸福”是什麼嗎?
?
?另附:每個人視角下的事情都會因其情感偏向而存在出入。
?
但所有人說的都是實話,至少在她們自己眼裡是實話ww(是個人覺得非常有意思的設計,會一直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