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我師父死了。
花開花落好像隻是一瞬間的事情。
我流著淚送彆了他,自此,便隻有李從自和我兩人。
“……要不要跟我走。”
他這麼問。
我知曉他在門派太久,總悶得很,北域雖大,這麼多年也夠看膩味了。
我便點頭。
“需要跟家人告個彆嗎?”
他總是這樣,事事都要詢問我的意見。
我並不討厭,反而覺得這樣的感受分外新奇。
我仍然稱他師尊。
我不想叫他“師父”,像會是把他叫老了一樣。
師尊就很好,虛無縹緲卻真實存在,也符合他跨過的百年歲月。
我下山回家,他護送我到家門口,卻被父親以為是情郎,話裡話外都在邀請他去家裡坐坐。
他搖頭,隻是在門外等我。
鳴翠成了我的佩劍,他把它送我,這件靈器便乖巧的在我手上發著微微的綠光。
在我手上它又變成了青翠欲滴的顏色,師尊有些意外的挑挑眉,卻讚一聲,這劍真是適合我。
我有些喜悅,便把此劍給我父親看。
父親看得眼睛都亮起來,卻問我這是否是我情郎所贈的“定情信物”,我便終於找到空閒解釋,立刻表示他是我師尊,經曆了長久的歲月蹉跎。
父親倒是促狹,很老的人了,卻還是笑得像孩子一樣,告訴我他看起來便很值得托付,師尊又如何,我喜歡就去追好了。
我沒有喜歡和不喜歡的概念。
師尊對我好,我對他好就是了。
我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走著他走過的路,他又如何能為我停駐。
將父親的話語敷衍過去,我隻說師尊愛酒,讓他拿一壇酒來。
父親太蒼老了,他讓我知曉,凡人的壽命是有儘頭的,延伸到一個點就會變成暈染開的墨,散至世界各地。
從此,看到相關的東西就會想起。
我師父喜歡看其樂融融的場麵,我便看見子孫繞膝就想起他;我父親喜歡看兒女情長的戲碼,樂意參謀我們各自的婚配,我便陪著他。
仙人的壽命也有儘頭,時間總會在人身上留下痕跡,哪怕是師尊這樣的人,一雙眼眸也浸泡在歲月的河水裡,留下的情緒讓人捉摸不透。
父親很久後纔回來,喘息著,像風箱聲,眼神卻晶亮,他挖出了在我出生那日埋下去的女兒紅。
我有些眼角濕潤。
他努力地愛我,隻是沒有麵麵俱到罷了。
我卻著實感覺到他遲暮。
我師父也遲暮,我便學醫術試著讓他好受,而現在我分外慶幸自己學了醫術,可以將其運用到我父親身上。
靈氣在他身體裡走過一遭,他佝僂的背便挺直,又能再活幾年,精神抖擻。
他連連誇讚我,並親眼看我把這壇酒收入了儲物戒指裡,告訴我如果遇見心愛的情郎,這酒便與他同享。
我所有的親人都來了,他們含著淚送彆我,多多少少的也有修仙的,隻是我最出色。
我看見哥哥姐姐已有婚配,便開始思索。
……我會愛上一個人嗎?
我不知道,這沒什麼答案可言,我甚至不知道愛究竟是什麼。
但我記得我答應了師尊,要給他帶酒喝。
鳴翠帶我飛上雲霄,彈指一瞬便飛得太遠,我出生的地方被拋在身後,如此小一個點。
我心裡有些酸澀,剛才沒流出來的眼淚好像一瞬間又決堤,透過窗滴落下來。
師尊很快便發現了我的異常,他停了下來,用手帕擦拭過我的麵頰。
我見他神色一瞬恍惚。
……是了,他曆經過太長久的歲月,多少瞬間都能讓他記憶裡另一個人的身影出現,那些人拋下他走掉,隻剩他一個人孤零零在天地間。
他曾給玉聽嫻遞過一方手帕,沈望舒也曾遞給他一方手帕,為徒弟擦過眼淚的時光不計其數。
“師尊,我沒事。”
我這麼跟他說,不想再牽動他更多久遠的記憶和思緒。
但在我師父死的那一晚我睡不著,淚一直流淌,我推開門走出來,去殿裡找他,發覺他又在獨自一人喝酒。
晶瑩的淚珠在他麵上出現,又是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場麵。
不哭了。
我走上前去,這麼拍拍他的肩頭,卻被他伸手抱住,摟在懷裡。
你哭得眼睛跟核桃一樣腫起來,還來說我。
他儘可能地打趣,語調上揚,我卻明白世界上最後一個跟他有直接關係的人也逝去,他該大哭一場,卻找不到任何可以傾訴的物件。
我反過來緊緊抱著他,我說,師尊,你還有我呢,我在你身邊,在我死之前我都不會離開你,無論多少年過去。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說,或許隻是想讓他不那麼難過。
他苦笑著搖搖頭,顯然是隻把我的話當作一個笑話,或是孩童的無心之言。
我隻是告訴他我就是這麼想的。
而今我們落了地,我把那壇女兒紅遞給他,看見他麵上怔愣的神色,而後目光顫抖。
我說,答應過的,給你一壇好酒。
他跟我說,你知不知道這壇酒有什麼寓意。
我說,我知道,但是我欠你一壇酒在先。
他無奈又好笑,捏住我的臉:
“所以欠一壇酒就這麼急著還?急到要以身相許不成?”
“女兒紅是出嫁用的酒,你知不知道?”
“但它一定很好喝。”
我這麼反駁,他忽然失了脾氣,就這麼看著我,像是第一天認識我。
“林久,你明白什麼是喜歡,什麼是愛嗎?”
他問我,我搖了搖頭。
我從小沒有母親,他是知道的。
我看師尊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嘟囔著“任重道遠”,便再度把我摟在懷裡。
從此他教我何為喜歡與愛。
我平時吃食物有好惡,多吃幾筷子的便叫“喜歡”,不願意吃的便叫“討厭”。
我覺得這感受更為新奇,師尊總是能給我帶來太多有趣的新知識。
至於愛……
我看他眉頭皺起,思量著如何跟我解釋清楚這個東西。
“我知道有很多人愛你。”
我這麼說,師尊很受歡迎。
他差點被酒嗆死,一直咳嗽,我連忙給他順氣。
他就瞪我,問我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我坦然,立刻出賣了我的師父,告他為老不尊,是他把師尊的感情史倒了個底漏。
我看師尊無奈地扶額,吐槽師父老不正經,竟光教徒弟些這個,成何體統!
我便笑,師尊這樣的反應實在有趣,很鮮活,我喜歡看。
我讓他拿那些人的感情舉例,教我愛是什麼。
他這次沉吟了許久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