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劍名遠遊,你拿了劍,養好傷後便跟隨你師兄師姐走商去,離開北域吧。”
白渡深接過沈望舒遞給他的劍,頗有些不可置信,眼神都透露著恍惚,隨即便大喜過望,拚儘全力才沒讓自己大笑出聲。
李從自看他就差手舞足蹈的樣子,哈哈大笑起來,轉頭遞上一壇酒:
“南疆那邊的好酒,送你,帶在路上喝。”
白渡深接過,神色複雜:
“……你提的建議吧。”
李從自立刻點頭:
“招式如人,你的劍法全是風,還有逍遙遊……很難猜不到吧。”
白渡深“嘖”了一聲,對他能猜到表示了不爽,但總歸還是道了謝,便與他和沈掌門辭彆,準備他的遠遊去了。
沈望舒的目光一直落在李從自身上,李從自早已發覺,卻秘而不宣。
他的思緒發散,一時間想到遠遊,腦海裡又浮現出他在南疆的遭遇來。
“誒,白兄,等等———”
白渡深被叫住,李從自連忙補充:
“若是去到南疆,可一定要躲避施絳霧此人,千萬千萬彆跟她遇上!”
白渡深大感疑惑,但總之還是答應下來。
大門閉合後,沈望舒轉向李從自:
“……南疆妖女?”
她眯起眼眸,此女可謂臭名昭著,最好采陽補陰,卻偏偏是正道,還是南疆那邊的魁首人物,不可得罪。
“是,險之又險,差點折在她手下沒打過。”
李從自苦笑連連:
“……我劍招的第七式便是在那時參悟的,此招救我一命。”
李從自不自在地咳嗽一聲,眨眨眼:
“恐怕,南疆現在還有我的通緝令呢……”
他立刻向前幾步,滿眼都是求助之色:
“沈掌門……你看,這件事能否……”
沈望舒無奈地歎了口氣:
“沒事,施絳霧此人的通緝令無妨,正道都有數,不影響你當掌門。”
“……反倒是能從她手下逃脫,此事傳出後,你可能更是聲望大振呢。”
李從自又是一番苦笑,隻得認了此事,便拿取兩件靈器後推門離去。
“從自,在大殿落座吧,掌門會議十年一屆,你也要參與。”
沈望舒在他身後提醒,李從自點點頭,道了謝,往大殿方向走去了。
“……聽嫻,跟我走。”
沈望舒轉頭回來,對著坐在欄杆上的玉聽嫻示意。
玉聽嫻一咬牙,李從自剛才直接看都不看她一眼便徑自離去了,此後她要如何才能跟他建立起合作關係?
棋差一招,她現在肯定是追不上李從自了,隻能再看看今後有無機會。
……
……
給玉聽嫻拿完秘法後,沈望舒便飛往大殿。
掌門會議已然開啟,李從自坐在最下位,但無人輕看他,十年便修至五階,此子定然前途無量!
沈望舒端坐主位,威嚴顯露,便開始談論門派發展大勢與家族關係。
李從自靜靜聽著,認真將沈望舒講的這些都記錄下來。
黃昏時分,討論便到了尾聲,壓軸的大戲臨場,李從自在掌門間幾番周旋,臉都要笑僵了,卻未跟任何家族建立起實質性的聯係。
他想好了門派名,就叫“初暝派”,朝日之光般的門派,卻完全不想跟任何家族有所關聯。
他自己的門派想研究雙道同修,隻想在此生收個雙道同修的弟子,最好能擴大勢力。
這樣,他就能按照原定的設想,將李家與白家全部覆滅。
他是正道,沒辦法手刃自家同袍,便處處受限。
但到底哪些人有錯,本就很難評判。
十年彈指一瞬,過往記憶卻動人。
曾經的關懷都是真實的,曾經的愛也真實,他們自以為是的對他好卻讓他的一切都坍塌。
父母隻站在他們的角度考慮,給他安排“最好的道路”,卻從未重視過他,未曾考慮過他亦有作為人的主體性。
說是恨,他真能恨且可恨的人寥寥。
今日討論結束,意想不到的訊息卻又傳入耳中。
他當上掌門的訊息傳出去後,李家族長立即決定退隱,引咎革職,為他李從自不追究家族過錯,把一切責任都攬到己身,而後一條白綾吊死在族長位上。
這訊息傳到他耳朵裡的時候,李家族長都尚且屍骨未寒。
帶著餘溫的屍體死狀淒慘,麵目卻依稀能看出解脫的表情來。
……這下好了,承擔著最大恨意的角色輕飄飄退場,做得無可指摘,他李從自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還能恨什麼,恨白家族長?
但白家族長是最後下決策的人,若不是他開口同意白渡深的決定,他本不可能有那麼圓滿的童年。
白家族人又沒有做錯什麼,不是嗎。
支撐他努力的一口心氣散掉了,但恨意卻仍如蛆附骨,就此縈繞在他生命裡,最後成為他活下來的唯一動力與價值。
……
“沒有家族支援的話,你想發展一個門派,會很困難……”
沈望舒發覺了這一點,她急急追上李從自,想對他說些什麼,卻見李從自擺了擺手,表示這些他都知道。
其實一開始走到這一步,也隻是為了證明自己,證明自己的價值所在,證明家族培養他是正確的選擇,而不應該將他拋棄。
可父母經曆族長的死後更是恨上了他,兩封飛信傳來,他拿出瞥了一眼後便全付諸一炬了。
“沒意思……”
他的白發在空中飛揚,像落下的一場春日白雪。
“怎麼了……?”
沈望舒察覺不對,小心詢問。
李從自閉上眼搖了搖頭:
“這是我自己的決定,我會為此負責,哪怕真的很困難我也認。就算一輩子發展不起來又有何妨,我隻要能把我改良後的劍體雙修方法傳承下去,便足矣了。”
那時在台上的少年意氣轉瞬即逝,他又內斂起來,眼眸承載著太多難以捉摸的情緒。
“……好。”
沈望舒望著李從自的背影,他在青雲派旁百裡,以雲托山,就此立起一塊“初暝派”的牌匾。
樓閣亭台平地起,雲煙過眼轉瞬逝。
他想,自己不過百年多壽命,最終也是枯骨一具,人生又有何趣。
他想要的東西再也不能獲得,現下連自己都不清楚活著的意義,隻是迷茫,又一次次壓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