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忘傷好那天,幾乎是立即下了山,期間她跟李隱舟幾番傳信溝通,而今終是能見。
李忘笑吟吟的,她托他處理的事情,他好像都處理的滴水不漏,真是個能人,有趣。
李隱舟坐在鈴蘭下,麵前有蒸騰起熱氣的茶,他深碧色的眼眸如茶一般,沉寂卻帶著溫熱。
“……你來了。”
李忘撩開簾子坐下,彎彎眼眸,兩人距離極近,外人看來定是一片帶著粉紅的氛圍,這話語卻是石破天驚:
“那些散修的屍體都處理好了?”
李隱舟抿了一口茶:
“自是好了,都在亂葬崗。”
李忘於是湊近他,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哈哈……太棒了!”
有些散修背後自有家族,如她曾扮演的江華,雖說勢力敵不過三大家族,但也總能給李家添點亂的。
李忘越想越歡愉,李家可是明麵功夫做的很好,說要不計他們找李家麻煩的“前嫌”給散修們好好安葬……
雖然李家隻準備草草了事選塊墳地,但李忘可不願意見這個情況發生。她便讓李隱舟從中作梗一下,屍體的存放便從墳地變成亂葬崗咯。
若是此時其他家族的人發現他們族內人被如此對待,會怎麼想?
李忘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圈,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李家有麻煩了!
李隱舟看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便將茶往李忘麵前推了推。
茶杯挪動的聲響傳進她耳朵裡,李忘從思緒中抽離出來,握著溫熱的杯,學著他的模樣抿了一下。
李隱舟就笑:
“這可是我最貴的茶葉,怎麼樣?”
李忘咳嗽一聲:
“唉,我可沒什麼口福……喝起來這些也不會點評,倒跟牛嚼牡丹沒什麼區彆呢。”
李隱舟像早就預料到她會這麼說一樣,仍是笑意盈盈,如春風拂麵般。
李忘卻因這笑容而心裡發怵,此人雖然一直帶笑,想法卻總讓人捉摸不透。
平心而論,她理解不了此人,也本以為簡單的合作就足以,他站起身提起李睿明的時候,倒讓她心裡敲響警鐘。
未知總是讓人恐懼和擔憂的,但落在她心裡……
倒是本能的恐懼讓她覺得有趣極了。
李隱舟輕輕挽過她飄落的發,讓李忘想起自己先前第一次找上他的時候。
那是練劍開始時的第一個周,李忘不動聲色地觀察過所有人,研究著他們的出招起式,到了李隱舟這裡,卻令人意外的反響平平。
他分明也是乙等資質,其父的地位也不差,怎會沒有自己獨特的劍招?
除非他無意於此。
李忘又是細細觀察,甚至偶然提出要跟他對練,劍法比試時她發覺此人不易察覺的收著力,便確信李隱舟在藏鋒。
她意味深長地收了劍,當晚便敲開了李隱舟的屋門。
“你不願去?為什麼?”
李隱舟那時候已經解開了束著的發,聞言隻懶懶一笑:
“去送死嗎?”
李忘挑眉:
“家族不安排你去?”
李隱舟放下手裡的書,走到李忘身前。
“他們要個在修仙上沒能力的廢物去做什麼。”
李忘見他湊近,鼻尖飄過他衣服上皂角的味道,讓她發覺什麼,眯起眼眸。
他用的這皂角……
不屬於北域,可名貴得很。
“你在商業上麵很有頭腦嗎。”
他屋裡擺著算盤,看著的書像賬本,用的東西也不屬平輩能用得起的。
李飛霜都用不上的香爐,他這裡擺在角落。
“倒是心細如發。”
李隱舟誇了句,退後幾步,麵色平靜:
“你今日來,要做什麼?”
李忘走進去坐在他桌旁,撥弄了下他桌上扇子的穗:
“———今年商隊的負責人,是你吧?”
……
“又在走神。”
李忘回神時才發現李隱舟離她如此近,鼻尖相抵,他眼裡卻沒有情意。
“如果我做掉李家族長,你能登上那個位子嗎。”
兩人的唇不過咫尺,李忘的神色卻自若,寒芒在那雙眼裡一閃而過。
“商隊若有成就,則毫無問題。”
李隱舟張開扇子,將他們二者的麵容遮住一半,幽幽地又吐出一句:
“李家的人還真是對你極不放心,一直在暗地裡監視著呢。”
李忘笑起來,李隱舟的睫毛細長,她就那麼盯著,小聲回複:
“他們在我這裡吃過多少暗虧了,李家五人就活了我一個……若是李飛霜他爹要是知道我殺了他女兒,不得恨死我?”
李隱舟見她痛快地承認了這點,愈發覺得自己跟她一個陣營不錯。
“你想當李家族長,我可以幫你,這次行商我去,幫你立功。”
他們呼吸交融,李隱舟的眼底帶了玩味:
“我可從未說過我想當族長。”
“可你對物慾的需求很高。”
作為家老或是商隊負責人的斂財手段隻能勉強供得起他的花銷,李忘覺得他要是想一直維持自己如此奢侈的生活,便總得往上爬,直至掌握住李家全部的財富命脈。
李隱舟聽著她這麼說,眼底興致缺缺,卻點了頭:
“送你進商隊是早就商量好的事,隻是你又為什麼忽然想要立功了。”
扇子落下,他們又坐回原位,李忘眼裡是演出來的含情脈脈:
“因為我想你好。”
因為幫你立功也是幫我自己。
我討厭李家的很多人,雖不致死,但他們活著總是在我心裡的一根刺。
我走之後,麻煩你好好“照顧”他們。
“我會的。”
我會靜候佳音。
李忘將溫熱的茶一飲而儘,李隱舟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吐出二字:
“……珍重。”
李忘背影一頓,想起自己曾問過他的話語:
“你對爭權奪利不感興趣,對金錢也興致不高,又為何要幫我。”
李隱舟隻是笑。
“因為我討厭李家,跟你一樣。”
其實不僅如此。
還因為……
李忘變作江華的那一幕在他袖口的留影石裡存著,他把那塊石頭捏碎了,讓李忘在此世的最後一個破綻消失。
“希望這世界能被你攪得翻天覆地吧。”
李隱舟這麼想著,嘴角揚起愉悅的弧度。
李忘走遠了,李隱舟揮揮手,讓想說什麼的手下走近。
他向李隱舟回報:
“蘇知易此人在不渡山周圍毫無蹤跡,她也不隸屬於任何門派,唯一一次出現就是在市集裡跟李忘碰麵。”
李隱舟點點頭,若有所思。
“她真是白家的人?若真是,為何白家對她毫無記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