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霞坡是回去的必經之路,夜風裹著砂礫,颳得嶙峋怪石嗚嗚作響,如同冤魂低泣。
「三叔,咱們還要在這鬼地方等多久?」
陰影裡,鄭平煩躁地踢開腳邊碎石,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股子被寒風吹透骨髓的怨氣。
他不過二十出頭,練氣五層修為,在日漸衰敗的鄭家年輕一輩中已算翹楚,可這趟蹲守枯澗的差事,卻讓他憋悶得幾欲發狂。
鄭家僅存的三位練氣九層修士之一——鄭遠盤坐在背風岩凹中,身形瘦削如老鬆,聞言眼皮都未抬,隻抬手佈下一道隔音禁製,將呼嘯風聲與侄子的焦躁一同隔絕。
「噤聲。那陸昭能在周家坊市立住腳,還能煉製飛行傀儡,豈是尋常散修?獅子搏兔,亦用全力。」
「可那陸家早滅門五年了!一個喪家之犬般的練氣中期,值得咱們從北原跋涉萬裡?」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多,.隨時享】
族裡隨便派個練氣後期的族老不就……」鄭平梗著脖子反駁,話裡滿是不甘。
「住口!」
鄭遠陡然睜眼,目光如冰錐刺向侄子,周遭空氣瞬間凝滯,「你以為鄭家還是三十年前的鄭家?
年輕一輩,除了你大哥鄭雲有半分築基之望,其餘人連練氣後期都湊不齊!」
他聲音低沉,字字如重錘砸在鄭平心頭,「此獠是當年陸家的餘孽,若是真讓他成長起來還有我鄭家有好果子吃。」
「要不是你六哥來這長風恰巧發現他,就被此人漏了過去了。」
鄭平被那目光懾得一顫,攥緊的拳頭骨節發白,終究垂下頭去。
鄭遠收回目光,望向坡下漆黑如墨的路徑,心中暗嘆。
這侄子天賦尚可,卻莽撞如幼虎。若非家族青黃不接至此,他怎會帶這未經風雨的雛鳥出來?
老祖枯槁的麵容、大哥鄭泰(另一位練氣九層)衰敗的氣血、侄兒鄭雲閉關衝擊築基時的決絕……一幅幅畫麵壓得他心頭沉窒。
鄭家,像一艘正在沉沒的破船,每一分力量都彌足珍貴。他帶周平來,與其說是幫手,不如說是逼他在這血火中儘快成熟。
「再守半日。」
鄭遠閉目,聲音疲憊卻不容置疑,「若仍無蹤跡,便用引香逼他現身。記住,動手要快、要淨,絕不能留半點痕跡。」
寒風嗚咽,捲起鄭平眼底深處一絲被強行壓下的戾氣。
天光微熹,棲霞坡入口的亂石灘塗上一層灰白寒霜。
百丈外,一塊巨岩背陰處,陸昭的身影幾乎與嶙峋石影融為一體。《小靈雨訣 》運轉到極致,絲絲水汽裹挾著山石草木氣息,將他自身存在感壓至虛無。
袖中,兩具寒冰鼠傀核心幽光流轉,蓄勢待發。
而最大的心神,則繫於頭頂高空——流雲雀傀儡展開風紋石骨翅,借著晨間上升氣流,無聲盤旋,銳利的複眼將下方每一寸土地、每一片陰影都投射入陸昭識海。
石灘左側三丈,枯藤纏繞的岩縫後,兩道凝固的黑影。
流雲雀的視角清晰捕捉到那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輪廓,其中一道氣息沉凝如淵,遠非練氣中期可比!
陸昭心臟驟然縮緊。果然有埋伏!且是高手!
他身形紋絲不動,流雲雀的探查卻陡然加劇,如同無形的探針反覆掃過那片區域。
一次、兩次……日頭從東升至中天,又緩緩西斜,枯藤後的影子如同石雕,毫無破綻,唯有流雲雀察覺到其中稍矮那道身影細微的躁動。
「三叔,這縮頭烏龜是屬王八的嗎?耗了一天了。」岩縫後,鄭平額角青筋跳動,傳音裡壓不住的暴怒,「直接殺出去!一個練氣中期,捏死他如捏死螞蟻。」
鄭遠眉頭緊鎖。他何嘗不急?枯守一日,精神緊繃如弦,對方滑溜得超乎預料。
更麻煩的是,鄭平這頭幼虎的耐心已到極限,再壓下去,恐怕會不顧一切衝出去,打亂佈局!
他眼中厲色一閃——與其讓這莽撞侄子壞事,不如自己雷霆出手!練氣九層對中期,配上品法器「裂風刃」,十息之內足以定鼎乾坤!
「待著!」
鄭遠低喝,身形卻如鬼魅般從岩縫中激射而出!
沒有試探,沒有廢話。人在半空,一柄通體幽黑、尖端吞吐三寸慘白鋒芒的長刃已握在手中。
法力狂湧,刀刃發出撕裂空氣的尖嘯,化作一道肉眼難辨的烏光,直劈向陸昭藏身巨岩。
練氣九層的全力一擊,配合上品法器的鋒銳,烏光所過之處,岩石如腐土般無聲湮滅。
狠辣、老練,務求一擊斃命。
生死一線!
陸昭瞳孔縮成針尖。流雲雀的預警與那撲麵而來的死亡鋒銳幾乎同時抵達!
擋不住!寒冰鼠傀擋不住!玄水龜甲盾也擋不住!
沒有絲毫猶豫!求生的本能壓過一切!他右手閃電般探入懷中,指尖觸到那張冰涼刺骨的淡紫色符籙——二階下品·小驚雷符!
「爆!」
陸昭雙目赤紅,嘶吼出聲,全身法力不顧一切灌入符中!
「滋啦——轟!!!」
天地失色!
一道水桶粗細、刺目欲盲的銀白雷柱自陸昭掌心狂暴炸開!沒有過程,隻有毀滅的降臨!雷柱核心蘊含的毀滅之力,已遠超練氣範疇!
鄭遠的獰笑凝固在臉上,瞬間化為無邊的驚駭與絕望!他嗅到了築基期的死亡氣息!
「不!」
他狂吼著,拚命回撤格擋,護體靈光燃燒到極致!
遲了!
銀白雷龍以摧枯拉朽之勢,狠狠撞上烏光!裂風刃發出一聲哀鳴,寸寸斷裂!雷光餘勢不減,刺目的電漿爆開,將他整個人轟成焦黑的殘影。
護體靈光如紙片般破碎,一條手臂連同半邊肩膀直接汽化,焦糊的肉塊和碎裂的骨骼四濺,他如破麻袋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後方岩壁上,嵌了進去,渾身焦黑冒煙,僅剩的一隻眼睛瞪得滾圓,殘留著難以置信的恐懼,氣若遊絲。
噗!
陸昭同樣如遭重錘,噴出一大口鮮血。
距離太近,二階符籙的恐怖反震與逸散的雷弧狠狠掃過他左臂和胸腹,衣衫焦黑破碎,皮開肉綻,灼痛鑽心,經脈更是如被烈火灼燒般劇痛。
但他身體晃了晃,硬是沒倒下,眼中凶光更盛!
趁你病,要你命!
忍著撕心裂肺的痛楚,陸昭左手已夾住三張赤紅符籙——一階上品爆炎符!
「去!」
三道赤紅流光脫手而出,成品字形射向岩壁上那團焦炭!熾熱的火球瞬間膨脹、疊加、爆裂!
「轟!轟!轟!」
地動山搖!烈焰將周正殘軀徹底吞沒、撕裂、焚成飛灰!連帶著那片岩壁都炸開一個巨大焦坑!周家這位練氣九層的支柱,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形神俱滅!
「三叔!」
岩縫後,鄭平目眥欲裂,發出悽厲不似人聲的嚎叫。巨大的恐懼和難以置信的劇變,讓他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僵直,連法器都忘了祭出!
陸昭動作毫不停歇!咳著血,他身形已如獵豹般撲出,目標直指呆若木雞的周平。
同時袖中寒光一閃,兩具寒冰鼠傀化作兩道冰藍殘影,後發先至,鋒銳的冰爪直掏周平後心與咽喉,致命的寒意瞬間刺透骨髓。
死亡的冰冷終於將周平從呆滯中驚醒。
「啊!」
他怪叫一聲,手忙腳亂地祭出一麵青色小盾擋在身前,同時催動護體靈光。
鐺!噗!
鼠傀利爪在盾麵劃出刺耳尖鳴,冰寒氣息瀰漫。
另一爪卻狠狠撕開了他倉促凝聚的護體靈光,在他肋下留下三道深可見骨的血槽!
劇痛讓鄭平慘叫,但也激發了他的凶性。「我殺了你!」他雙眼血紅,狀若瘋魔,不顧傷勢,催動一柄飛劍刺向陸昭。
陸昭眼神冰冷如萬載玄冰,毫無波瀾。麵對這含怒一擊,他不閃不避,隻是屈指一彈!
一張一階上品符籙——金劍符!
金光乍現,一柄純粹由鋒銳金氣凝聚的巨劍後發先至,帶著斬斷一切的銳鳴,狠狠劈在周平飛劍上!
鏘!
飛劍哀鳴,靈光黯淡倒飛。金劍餘勢稍減,依舊斬落!鄭平亡魂大冒,拚命側身。
嗤啦!
血光迸濺!一條手臂齊肩而斷!
「呃啊!」
鄭平慘嚎著栽倒在地。劇痛和失血讓他徹底崩潰,眼中隻剩下無邊的恐懼,涕淚橫流:「別殺我!饒命!我鄭家……」
話音未落,兩道冰藍身影已如跗骨之蛆撲上。寒冰鼠傀的利爪,帶著終結的冰冷,精準地洞穿了他的咽喉與心臟。
求饒聲戛然而止。周平瞪大的眼中,凝固著對死亡的無限恐懼和對這趟「簡單任務」的悔恨。
陸昭拄著膝蓋,劇烈喘息,每一下都牽動渾身傷口,冷汗混著血水滑落。他迅速收起流雲雀,強忍傷痛,手腳麻利地攝回鄭遠那幾乎被炸碎的儲物袋和法器,又從鄭平屍體邊搜刮一番。
目光掃過滿地狼藉,他取出一張低階「火球符」激發,片刻後一切融入夜色下的塵土。
做完這一切,他吞下一顆回春丹,身影踉蹌卻堅定地沒入棲霞坡更深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