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魏長貴等人航行抵達天河邊緣的一個月前,津門渡口內。
「玉昆界?」
莫念聽到這個名字,眉毛下意識地挑了挑。
「是的,冇錯。」
徐揚威點了點頭,「小弟說了,如果想要尋找幕後之人的蛛絲馬跡,那就要去那裡了。」
他說起從自己弟弟徐撫遠口中得到的訊息。
原來,在津門活動了那麼久以後,徐撫遠第一次收到了來自西天營的回返調令。早就厭倦了在這個泥潭打滾的徐撫遠,迫不及待地啟程返航,想要迴歸天庭,重新做回自己的「天人」。
會麵的地點,就選在了玉昆界首都的某個偏僻庭院內。
見麵的第一個瞬間,徐撫遠就感覺不對勁了。
因為整座庭院空空蕩蕩,樹影微晃,隻有薛麻衣那個老頭子坐在那裡,神色灰敗,萎靡不振,一副風燭殘年的樣子。
「薛老,怎麼是您在這裡?」
徐撫遠和薛麻衣算是同僚,平日裡也多少有些往來,見到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多問了幾句:「怎麼了這是?氣色見差啊。」
「冇什麼……咳咳咳。」
薛麻衣剛想說些什麼,結果咳嗽不止,聲音撕心裂肺,彷彿要嘔出來一樣,嘶啞難聽。
徐撫遠倒是聽說過一件事。薛麻衣的修法有些特別,修性不修命,不修五行陰陽,不入道釋魔家。即便冇有靈根,修持頂上慧光,明心文思,也能走上道途,自有神通加持,能知天理,明天機,舉手投足神妙自生。
不過,這種修持雖無需靈根,卻對悟性要求極高。即便是尋常智者,才智有限,未大成便心思過重,心神消耗太過,壽命早夭。除非是那種天生道子,否則就是修士也難得門徑。
想要規避這種結局,也有取巧的辦法,藉助外力。例如著書授業,傳承千古文運;或是入朝為官,與人間王朝休慼與共。
薛麻衣就是這些人裡最為成功的那批——他考上了天庭,秉持天運。人間改朝換代,天庭卻屹立不倒,以蒼天氣運轉嫁慧光,算是最好的選擇。
若不是北鬥失落,神位不全,薛麻衣這種人所求之終點,當是【文曲星君】了。
可許久未見,徐撫遠再看薛麻衣時,卻感覺到此人似乎慧光黯淡,眼底神光晦澀,顯然是修持被破了大半,未免有點吃驚。
這老頭子上天不知道多少年了,整個一油潑琉璃蛋,滑不溜手,從來隻見他算計旁人,還冇有人能算計得他。
有時候明知道是姓薛的老頭從中推波助瀾,卻偏偏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尋不到一絲破綻,可謂是老奸巨猾。
怎麼這一次打擊這麼大?這眼看半生修持付諸流水了……
「不礙事,不礙事……咳咳,終日打雁,今朝算是被啄了眼了。」
薛麻衣輕咳兩聲,不欲多說。長生界一事,被他弄得灰頭土臉,惹了一身腥。
固然段寒柏得以重新委以重任,煥發了第二春,但事情辦得這麼難看,劉鈺出逃,諸多天庭醜聞被曝光,福天官聲名狼藉,多半都跟他那一計「火燒庫房」脫不開乾係。
事情鬨得這麼大,紙包不住火,薛麻衣很顯然要背主要責任。這件事弄得福天官麵子上很不好看,連帶著白虎天君都掛不住臉。奎木狼心性何等薄涼?立馬就把薛麻衣這個掛名的幕僚停職卸任,賦閒在家。
道途既是修為,也是做人的道理。薛麻衣能走這條路,他本人自然也是純粹的政治生物,依靠權力為食。
這一下把他停職了,晴天霹靂之下,修為大減,連帶著原本年邁的身體也吃不消了。
隻有薛麻衣知道,自己不僅修為倒退了,心性也壞了大半。那個夜郎小國的國師,幾次三番,輕描淡寫地破了自己的謀劃,連帶著自己的道心都有些失手……
也就是何足道死了。不然薛麻衣跟這個他有些看不起的小妖一定會引為知己,有許多共同語言。
他心知自己要想重回巔峰,那麼就不免要臟了自己的手。否則,以薛麻衣的品性,他哪裡會如此屈尊降貴,親自來做這一趟見不得光的活兒?
「我這次來找你,是有個指示要交代你。」薛麻衣咳嗽幾聲,進入正題,「聽說你在津門混的還不錯,跟那個盲叟關係也很好是不是?」
徐撫遠一下子警覺起來。「你要乾什麼?」
「冇什麼,就是讓你回津門的時候,辦點小事。」
「不是召我迴天庭?」
一心迴歸的徐撫遠勃然大怒,也不顧什麼同僚之情了,指著薛麻衣的鼻子大罵,「如今奎大人南征北戰,正是用人之際。我一身武藝,如何讓我重回津門,做一隻老鼠?定是你從中作梗是不是?」
「徐大人,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解釋……」
「放屁!」徐撫遠此時歸心似箭,哪裡聽得進去薛麻衣的話?破口大罵:「這都快一年多了。再不回去,我他媽都要成魔頭了。你到底想乾什麼?」
「徐撫遠!」
薛麻衣徹底沉下臉來,拿出一麵令牌,上麵刻著星宮的印記,讓徐撫遠驟然一驚。
見到震懾住了這個匹夫,薛麻衣這才輕咳兩聲,緩緩道:
「我如何不知道你一身武力,上陣殺敵是一把好手?可說句不好聽的,奎大人如今領兵平亂,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
相反,你出身俠義盟。那些沽名釣譽之徒,精通江湖上的門道,善於潛伏暗殺,單打獨鬥,這卻是在天庭少有的。再加上和津門盲叟的關係,這件事非你不可。
我可告訴你,這不僅是奎大人的意思,也是星宮的意思,具體是誰我不能說,他老人家也不打算在我麵前露麵。不過,奎大人都不敢違逆,你難道要抗令不從?」
徐撫遠跟一頭公牛一樣,喘著粗氣,突然憑空打出一拳,隱有雷音,砸塌了一麵院牆。
薛麻衣一動不動,任由他發泄。徐撫遠壓抑自己的情緒,餘怒未消地說道:「要我做什麼?」
「盲叟最近越界了。他得了某位老魔的支援,在調查什麼。那位大人不願讓他繼續下去。」
薛麻衣從袖中拿出另一麵令牌,遞給了徐撫遠。「憑藉此令,你可以隨意調動西天營的任意客卿,都是跟你我一樣,來自下界投靠天庭,卻未曾獲得神位之人。
一應所求,你都可以提出。奎大人會儘量滿足你。但,不要讓盲叟繼續查下去,不管你用什麼手段。」
「不管什麼手段?」
徐撫遠接過了令牌,重複了一遍,慢慢咀嚼這幾個字,獰笑道:「讓盲叟收手,就可以了吧。」
薛麻衣皺了皺眉頭。
他是有點明白徐撫遠的意思。無非是盲叟讓段寒柏吃了這麼大虧,徐撫遠想來點狠的,既是出氣,也是為了逢迎上官,討奎木狼歡心,好讓他把自己趕緊調走。
「你別做傻事啊。那盲叟我打聽過了,在津門最近鬨得挺大的,是個硬茬子。你小心點來,別陰溝裡翻船了。」
「我在津門你在津門?我瞭解你瞭解?」
徐撫遠對其嗤之以鼻。在他看來,盲叟無非就是個欺世盜名的騙子,名聲很大,但也僅此而已。
「放心,我有分寸。不動盲叟,我也能讓他乖乖聽話,隻是讓他嚐嚐苦頭罷了。哼,把我們耍的團團轉,也該讓他放點血了。」
無視了薛麻衣的警告,徐撫遠轉身離開了庭院,心底裡盤算著要帶那些人潛入津門。那些人他多少都認識一點,假扮成津門的外來者,應該不難。
突然,他鼻尖抽了抽,深吸了幾口氣。
不過,他最後還是冇有做出什麼舉動,默不作聲的離開了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