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魏長貴所帶領的小隊,也接近了目的地。
按理說原本冇那麼快的。鑄天官將那些廢棄品,堆放在了世界邊緣,接近空無之境的地方。這裡靈氣稀薄,荒無人煙,又是天河邊緣。一旦邁出去,便是靈氣逸散,身死道消的下場。
食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依託天河而生的人,自然不適應離開天河供給的環境。在被量劫毀滅過後的空無之境,隻能快速耗竭故鄉給予的庇護,最終衰竭而死。
可大危機中也有大機遇。比起靈氣充盈且繁雜的現世,一無所有的空無之境更近乎「道」。想要上升到「靈界」,去近道之所,體悟道妙,成就煉虛,出入青冥;或者成就化虛,再開造化,那麼就非得踏出這一步不可。
更別提量劫過後,除了天河流域,還有不少地方仍舊殘留著昔日大千世界的勝景餘暉,仙人遺產,乃至其他域外的修士。
天河隻是當年大千世界的其中一道遺產。空無之境中,也有其他與天河一樣,從量劫中倖存下來的生靈,發展出了和天河截然不同的文明與道途,足以和天河流域內的道法體係相互印證,互相補足。
——當然,也同樣是角逐大道儘頭的競爭對手。
這些存在其中的大機緣,也吸引著無數大能前往天外,哪怕身死道中也不願回頭。
就好像心存遠誌,離鄉闖蕩的旅人,可能會離開溫暖的家而死於路途中的風雪,也有可能自成格局,開創出一番天地。
在這之前,準備是必不可少的。
金丹隻是胚胎,意味著你重新降生,成為「真人」,則意味著準備好踏入真實的世界。
許多人也許會停留在溫暖的胚胎階段,一輩子到此為止。也有的人,待到進入元嬰,「長大成人」以後,方纔能脫離故鄉水土的影響,取得在空無之境行走的資格。
如何判斷結嬰的高下之分,品質如何?
很簡單,隻有一個標準——在空無之地能支撐多久,跋涉多遠,回返後恢復時間多長,是否有後患……
能自如地出入青冥,神遊太虛,便是「茁壯成長」的標誌。
因而,魏長貴在天河邊緣航行的時候,還是有些緊張的。
對於金丹修士而言,進軍空無之境還是太早了。金丹未破,道體未成,落入其中的下場也隻有一種。
看著窗外無儘落淵,即便是他,也忍不住嚥了咽口水,心有餘悸。
「別緊張,目前的航道還很平穩,看不出什麼事情。」
一個書童從身後走來,與魏長貴並肩而立,神色平靜地看向外頭。「不愧是莫大人,做事情四平八穩,想來是擔心你的安危吧。」
「小袁!」
魏長貴頗有些慚愧地說道,「多虧你來陪我走這一趟。這一次還要依仗你的力量。」
「分內之事。這也是主人的期望,我們身為同道,自然該守望相助。」
《推背圖》袁生搖了搖頭,示意魏長貴不必放在心上。
事關重大,事關鑄天官的謀劃,李觀魚十分重視,務必要查個清楚明白。
再說,雖然顧及內奸「天人道」,不過總是讓莫念那幫人出人出力,李觀魚也心知說不過去。這一次出行,除了冷淩泣和劉震庭,他便把自己的書卷靈:袁生也派了出來,助其一臂之力。
《推背圖》原本就有極高的潛力,於因果推演一道方麵是難得的至寶,李觀魚無比看重。
他自己就是天機閣千年難得一見的「天璣」,宗門的資源向他傾斜,袁生有了整整一個仙門的資料和供養,早就成長為最頂級的法寶與書靈。
更為難得的是,書靈幻境一行,《推背圖》截獲了大量被天庭掩蓋的秘聞。原本要被武天官一念毀滅的書靈幻境,因為李觀魚和莫唸的插手,考古一脈的所有資訊幾乎全交給了它,大大豐富了袁生的庫存,提供了不少線索與資料。
在有關如今天庭的事情上,隻怕一些天庭的老資歷都冇有袁生如數家珍。
而對於一件推演算法寶來說,完善的前置資訊,就意味著推演卜算的精確度。這一次潛入,魏長貴他們還真要依仗袁生。
不過,袁生的心底裡更為敬佩的,卻是遠在津門的恩人。
不愧是恩人。如此偏僻之所,若無人指點,隻怕猶如大海撈針,不知要耗去多少時間。恩人卻能直指要害,節省了寶貴的時間。
卻不知是他竊取到的機密如此詳細,還是說也是他算出來的。不管哪一種,難度都很大啊……不愧是他。
⬆袁生的想法be like:
他哪裡想到某人哪裡是得來的情報?幾個天官的副本入口他一清二楚,鑄天官又是唯一一個玩場地的,當然知道放在哪兒……
總之,節省了大量時間以後,魏長貴一行人隻是花了一個月時間,就來到了天河邊緣。
映入眼簾的,是荒蕪的虛無中,不斷浮動的金屬世界。
所有的世界都被凍結了。花草樹木,飛鳥走獸,芸芸眾生……全都凝固靜止在某一刻。他們身上散發著形似金屬的光澤,彷彿雕刻而出一般,栩栩如生。
但袁生的一句話,讓眾人都沉默了。
「從鑄造痕跡上看,這些隻是『那位』拿來試手預熱的。」
袁生揚了揚下巴,指向深處。「走吧,前麵不要走天河了,容易被髮現。真正的作品,應該在最裡麵。」
幾人棄了星船,飛過那些凝固的世界。根據袁生推算,這些世界一半是鑄天官拿來練手,另一半則是「原料」,挖空靈脈,燃燒生靈,將整個世界燒成一塊石頭,點起鑄世之火。
億萬眾生,就這樣在天河阻斷的時期,被上蒼天神投入了鍛爐之中,無人聽見他們的悲鳴,化作了一座座永恆凝固的「廢品」。
死去的世界被眾人甩在身後,緊接著,便是鑄天官真正開始鍛打的試品。
淩霄殿,白玉京,四天門……眾多天庭的建築在此出現,或精密或粗糙,但無一例外被棄之如履。袁生示意了一下,眾人來到一座天門前,仔細檢視。
「果然……不是新天庭的形製。」
袁生撫摸著天門的紋理,皺緊眉頭,喃喃自語:「外表一樣,但內裡完全不同。」
「這有什麼不一樣嗎?」劉震庭插了一句嘴,「舊天新天,不都是天庭嗎?遵循古製和新製,有何不同?」
「當然不同。你別把天庭想像的那麼簡單。有時候,這些東西本身就是承載道途的大道之基。」
袁生掃了一眼劉震庭便明白了他的本質,換了一個說法:「書中人,你還記得洪天王和張天師嗎?」
劉震庭心中一沉,點了點頭。
怎麼可能不認得?即便隻是真正的「武親王」的一段書中投影,他也絕繞不開這兩個名字。
或者說,這兩人就是一切的起點。
救民會的領袖,《陰陽道藏》的作者,以及……封神榜最初的發掘者。
其中,張天師早已不知所蹤,陽道藏失傳。而洪天王,以幽道藏,躲在書靈幻境中借殼苟延殘喘。在書靈幻境破滅之日,被武天官一念殺儘,魂飛魄散。
兩人曾立下大誓,要重立蒼天,重建天庭,廣邀道友,意圖在當年的和談大典上翻臉,屠戮群龍打造龍脈,封神登位。
最終,他們自己卻也被背叛。這份權柄旁落,被當年的眾天官所篡奪、瓜分,龍脈成了封鎖天河,斷絕諸天的工具,形成瞭如今的局麵。
「當年量劫一起,大道改易,大千世界儘碎,昔日勝景星流雲散。即便是天庭也難以倖免,四分五裂。
而其中之一——天河,便落到了此處,日久天長,蘊養了無數生靈。
有天神隕落,鬱鬱而終;有仙人自天外而來,點化八大仙門,飄然遠去。千萬年後,終成就如此格局。」
袁生簡單給其他幾人講述了其中掌故,隨後才把話題拉回來:
「天庭,其實就是封神榜之力的一種顯化。手持此寶者,纔有資格冊封眾神,建立天庭。就如同六道輪迴、生死簿和地府的關係一樣。
恩人不是在地府掛職嗎?哦,不過他那個是閒職,聽調不聽宣……就這麼說吧,這些建築其實也是有意義的。神道之路。
先凝香火相,塑金身,然後是出行儀仗,調遣侍從,最後建立神庭,坐鎮其上,登臨神位。那些東西都不是擺設,而是神道修士本身修持的一部分。
這最後一步,神庭本身就是用來匯集願力,承載香火,托舉神位的必要條件之一。」
說到這裡,袁生似乎又想起了什麼,補充道:
「說起來,這個你們應該最清楚的啊。最近他不是宰了一個元嬰嗎?叫什麼……鐵庚原的。主公跟我說過他的簡單情況。他那個法門就很類似這個啊。
居養體,移養氣,登仙樓,踏法儀,假持仙人之姿。你們就可以理解為,神庭就是承托『天神』的根基,就與萬寶樓與仙人之姿的關係一樣。
不過,一個是眾生舉願,神庭之主,一個是踏階登樓,渺然飛仙,兩者有些相似,卻也不太一樣罷了。」
聽到袁生的解釋,魏長貴隻感覺腦袋要炸開來了。
書靈不明白其中詳細,但他作為師父的大弟子,是知道其中的關聯啊。
鐵庚原的道統……很有可能就是鑄天官傳下來的啊!
他一個現任天官,鑄造舊日天庭,還研究仙人之樓的道路做什麼?
除非……
曾經在枯鬆嶺乾過一段時間廟祝的魏長貴,對神道也不是毫無瞭解,他趕緊追問:「袁生,新天的神明,可以用舊天的神庭托舉嗎?」
「當然不行!量劫起,大道易,蒼天已死,新天當立,怎麼可能一概而論。」
袁生都無需推算,理所應當地回答道:「成道之基,馬虎不得。但凡錯了一點,封神或者登仙到一半跌下來,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尤其是這種半吊子,不管新天還是舊天,都無法相容。這東西就算真鑄造神庭,那也隻能承載一部分而已,完全用不了。
除非……」
說到這裡,袁生又有些遲疑。魏長貴連忙追問:「除非什麼?」
「——除非它原本就是為了這麼設計的。」
袁生猶豫道。
「新天與舊日蒼天皆出自封神榜,承接是冇問題,這種二者兼得的設計,除非設計者一開始就打算以此吸引『蒼天』遺產靠攏,承接新天神位。
神庭,仙樓……嘖,要麼他設計出來,就是為了取巧的!以仙人之樓承載神明位格,然後再造舊日蒼天神庭,重臨神位!」
「這有可能嗎?」魏長貴追問:「成形的神庭,會允許這種分裂奪走自己的力量嗎?」
「當然不會,否則談何再造蒼天神庭?同出一源,力量之間原本就會相互吸引。蒼天會吸引蒼天,新天當然也會吸引新天,這二者本就是一個道理。」
袁生冷靜道:
「隻有一個機會——除非新天也碎了。它當然就無力阻止自己的力量流失。」
兩人對望一眼,都能看出對方彼此眼中的意思。
有這樣的機會嗎?當然有啊。
那就是,龍脈傾覆,天河倒傾之時啊!
到時候,新天庭當然就無法阻止神位流失,找準時機,封神榜會再一次分裂。主持者,就可以帶著自己掠奪來的神位,登上這座仙樓,假持仙人之姿,踏足空無之境!
到時候,自有冥冥中的吸引,引導他去重鑄蒼天,再造神庭。
至於帶走了神位之力,辜負了眾生願力,對天河流域的芸芸眾生有何影響——與他何乾!
所以他纔在天河邊緣做這種事,既是為了隱蔽,也是為了時機一致,立刻離開天河流域,揚長而去……
鑄天官……早已佈局落子!他也在等待天傾之時,帶走自己的一切!
「有人來了。」
一直警惕四周,默不作聲的冷淩泣突然開口。
「似乎是這裡的主人,留在這裡看守巡視的……速度很快,躲起來,快!」
眾人抬頭一看,果然看見幾個雲層深處的身影,正在飛速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