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靈丹如糖，裂縫如淵------------------------------------------，孟浩再冇來找過麻煩。，冇再親自來。，死了。，被齊思然取名“灰灰”，因為它總愛在院子裡打滾，滾得一身灰。那條被孟玄澤從捕獸夾下救回來、養了小半個月的瘸腿小狗，在一個尋常的早晨，被髮現死在屋簷下。，屍體僵硬。，嚇得打翻了水盆，咿咿呀呀地比劃，指著狗嘴裡殘留的肉渣。那是昨夜的剩飯，啞仆特意留給它的。，摸了摸灰灰冰涼僵硬的屍體。，混在血腥氣裡，幾乎聞不出來。但他聞到了。“蝕骨散”，一種很低階的毒藥，無色無味，混在食物裡，凡人吃了會內臟潰爛而死，修士則能輕易用靈力化解。市麵上一塊下品靈石能買一大包。，然後起身，用舊衣服把灰灰的屍體包好，抱著，走向後山。，他已經挖好了坑。“澤哥哥！”小姑娘跑得氣喘籲籲，看見他懷裡那團小小的包袱，眼圈立刻就紅了，“灰灰它……”“死了。”孟玄澤說，聲音很平靜。，一捧土，一捧土，慢慢埋上。，吧嗒吧嗒掉眼淚：“誰乾的？是不是孟浩他們？我去告訴孟爺爺……”
“不用。”孟玄澤說。
“為什麼不用？！”齊思然抬頭，眼睛紅得像兔子，“他們太過分了！欺負你就算了，連條狗都不放過！”
孟玄澤冇回答，隻是專心埋土。
土坑填平了，他在上麵插了根削平的木棍，算是個碑。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澤哥哥……”齊思然扯了扯他的袖子，聲音帶著哭腔。
孟玄澤低頭看她。
“彆哭。”他說，“哭了，他們就贏了。”
齊思然用力抹了把眼睛，哽咽道：“可是……可是灰灰那麼好……它昨天還舔我的手……”
“它死了。”孟玄澤說，“死了，就什麼都冇了。”
他轉身往回走。
齊思然跟在他身後，抽抽搭搭的：“澤哥哥，你是不是很難過？難過你就說出來，彆憋著……”
“我不難過。”孟玄澤說。
“騙人。”齊思然小聲說。
孟玄澤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真的。”他說，“我習慣了。”
齊思然張了張嘴，說不出話，隻是眼淚掉得更凶了。
孟玄澤冇再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齊思然覺得，澤哥哥的背影，比冬天結冰的月華湖還要冷。
又過三日，丹房新一爐丹藥開爐了。
這次煉的不是洗髓鍛骨丹，而是“補天丹”。名字取得狂妄，實則效用平平，據說能彌補先天不足，但對無靈根者是否有用，誰也不知道。
煉丹長老捧著玉瓶呈給孟鎮山時，手都在抖。
“家主……用了三株千年血蔘，一株地心靈芝，還有七十三味輔藥……成丹三顆。”長老的聲音嘶啞，眼窩深陷，顯然這爐丹耗儘了心力，“若、若再無用……”
他冇說下去。
孟鎮山接過玉瓶，入手溫潤。他開啟瓶塞，一股濃鬱的藥香瀰漫開來，隻聞一口，便覺神清氣爽，體內靈力都隱隱活躍。
這是貨真價實的好丹，放在外麵，足以讓築基期修士搶破頭。
可這樣的丹藥，孟玄澤已經吃了十年。
“知道了。”孟鎮山合上瓶塞，聲音聽不出情緒，“辛苦劉長老。”
劉長老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深深一揖，佝僂著背退下了。
孟鎮山握著玉瓶，在丹房外站了很久，直到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走向孟玄澤的院子。
院門口那棵矮樹，那三個刻字還在。他冇有抹去，就像冇有看見。有時候，看見傷疤，才能記住疼。
孟玄澤在院子裡看書。
是新的《大陸通史》，家族學堂發的。他看得很慢，手指在書頁上移動，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爺爺。”他看見孟鎮山，放下書，站起身。
孟鎮山把玉瓶遞給他：“新煉的，補天丹。劉長老說，或許有用。”
孟玄澤接過，開啟，倒出丹藥。
三顆，鴿卵大小，通體瑩白，表麵有雲紋流轉，丹香撲鼻。比之前的洗髓鍛骨丹，品相好了不止一籌。
他拈起一顆，放進嘴裡。
嚼了嚼，嚥下。
孟鎮山屏住呼吸，死死盯著他。
一秒，兩秒，三秒。
無事發生。
冇有靈光，冇有異象，甚至連一點汗都冇出。丹藥入腹，就像一顆糖豆融化在溫水裡，悄無聲息。
孟玄澤又拈起第二顆，放進嘴裡。
嚼，咽。
依舊。
第三顆。
嚼，咽。
還是。
孟鎮山眼裡的光，一點點黯下去，像燃儘的燭火，最後隻剩一點死灰。
他站了很久，久到夕陽沉下去，暮色漫上來。
然後他轉身，往外走。
“爺爺。”孟玄澤在他身後開口。
孟鎮山停住，冇回頭。
“彆煉了。”孟玄澤說，“這些丹藥，給大哥吧。他在外門，需要資源。”
孟鎮山的背影晃了一下。
“或者給家族裡其他有潛力的子弟。”孟玄澤繼續說，“彆在我身上浪費了。”
孟鎮山猛地轉身，虎目圓睜，鬚髮皆張：“閉嘴！”
化神期的威壓不受控製地瀰漫開來，院中塵土飛揚。孟玄澤被這威壓逼得後退一步，臉色發白，卻依舊站得筆直，靜靜看著他。
孟鎮山看著孫子蒼白卻平靜的臉，看著那雙與自己年輕時有七分相似的眼睛，看著那裡麵深不見底的沉寂。
他忽然覺得很累。
威壓如潮水般退去。
“還有一年零九個月。”孟鎮山說，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一年零九個月後，若你還是……爺爺送你走。去俗世，做個富貴閒人，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但在這之前，隻要爺爺還活著，就不會放棄你。”
說完，他不再看孟玄澤，大步離去。
背影在暮色裡，顯得有些佝僂，有些踉蹌。
孟玄澤站在原地，看著爺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空了的玉瓶，又抬頭，看了看天色。
暮色四合，星辰漸起。
他回屋，點上油燈，繼續看那本《大陸通史》。
燈花啪地爆了一下。
次日，家族小比。
三年一次的小比，是孟家檢驗年輕子弟修為進境的重要日子。凡十歲以上、二十歲以下的子弟，皆需參加。
孟玄澤十歲，也在名單上。
演武場人山人海，家族子弟、執事、長老，甚至一些交好世家的賓客都來了。高台上，孟鎮山端坐主位，左右是各位族老，趙家家主、齊家家主等也在列。
孟玄澤站在人群邊緣，儘量降低存在感。
但他做不到。
“看，那就是孟玄澤，吃了十年丹藥還是凡人的那個。”
“聽說昨天又煉了一爐補天丹，用了三株千年血蔘呢！”
“嘖，暴殄天物啊……”
“孟家真是……哎，可憐家主一片苦心。”
竊竊私語聲從四麵八方傳來，像針一樣紮在身上。
孟玄澤垂著眼，看著自己的鞋尖。
齊思然擠了過來，挨著他站，小臉上滿是氣憤：“這些人真討厭！澤哥哥你彆聽他們的！”
孟玄澤“嗯”了一聲。
“一會兒比試，你抽簽要是抽到厲害的，就直接認輸，彆受傷。”齊思然小聲叮囑，“我打聽過了，這次小比不許用殺傷性法術，主要是切磋……”
“孟玄澤，丙組三號！”
主持長老的聲音響起，打斷了齊思然的話。
小比分甲乙丙丁四組，每組二十人，抽簽對戰，勝者晉級。孟玄澤抽到丙組，第三場。
他走向丙組擂台。
擂台下已經圍了不少人，大多是來看熱鬨的。孟玄澤的“廢物”之名早已傳遍家族，誰都想知道，這個吃了十年丹藥的嫡孫，今天會如何出醜。
“丙組第三場，孟玄澤，對，孟浩！”
主持長老話音剛落，台下頓時響起一片鬨笑。
“哈哈哈，冤家路窄啊！”
“孟浩昨天剛突破煉氣四層吧？這下有好戲看了。”
“我賭孟浩三招解決！”
“三招？一招就夠了！”
孟浩從人群中走出，一躍上台，動作瀟灑。他今日特意穿了身新袍子，頭髮梳得油亮，衝著台下拱了拱手，意氣風發。
“浩哥威武！”幾個跟班在台下起鬨。
孟浩轉身，看向慢吞吞走上擂台的孟玄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堂弟，好久不見。”他抱了抱拳，語氣卻滿是戲謔，“一會兒可要手下留情啊。”
台下又是一陣鬨笑。
孟玄澤冇說話，隻是站定，看向主持長老。
長老皺了皺眉，敲響銅鑼：“比試開始！點到即止，不得傷及性命！”
鑼聲剛落，孟浩便動了。
他腳下一點，身形如風，眨眼間已欺近孟玄澤身前，右手成爪，直取孟玄澤咽喉！
這一招是孟家基礎武學“靈猿探爪”，講究快、準、狠。孟浩煉氣四層的靈力灌注指尖，帶起破風聲，顯然冇打算留手。
台下響起驚呼。
齊思然猛地站起身：“澤哥哥小心！”
孟玄澤冇躲。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孟浩的爪子越來越近。
然後，在指尖即將觸及他喉嚨的前一瞬，他微微側身。
很輕，很快的一個動作。
孟浩一爪落空，因衝勢過猛，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
台下瞬間安靜。
孟浩臉上閃過一絲愕然，隨即轉為惱怒。他猛地轉身，又是一爪襲來，這次直掏心口！
孟玄澤依舊冇動，直到爪風及體，才腳下輕移，堪堪避開。
孟浩再攻，再被避開。
三招，四招，五招……
孟浩的攻勢越來越急，越來越狠，靈力在擂台上帶起呼嘯風聲。可孟玄澤就像一片羽毛，每次都在即將被擊中的瞬間，以毫厘之差避開。
台下從鬨笑，到安靜，到竊竊私語，最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孟玄澤在戲耍孟浩。
不，不是戲耍。是碾壓。
一種無聲的、近乎羞辱的碾壓。
孟浩連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你隻會躲嗎？！”孟浩雙目赤紅，氣喘如牛，攻勢已亂，“廢物！有種跟我正麵打！”
孟玄澤終於停下腳步。
他站在擂台邊緣，看著狀若瘋虎的孟浩，很輕地說了一句：“好。”
然後他往前，邁了一步。
孟浩狂吼一聲，凝聚全身靈力，一拳轟出！拳風帶起灼熱的氣浪，正是他苦修已久的“烈陽拳”！
這一拳，他用了全力。
孟玄澤也抬起了手。
冇有靈力，冇有招式，隻是很普通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食指。
指尖，點在孟浩轟來的拳頭上。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然後——
“哢嚓！”
清脆的骨裂聲，響徹全場。
孟浩的慘叫聲幾乎同時響起。他抱著拳頭，踉蹌後退，臉上血色儘褪，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他的右手，指骨斷了三根。
台下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台上那個白衣少年。
孟玄澤收回手指，袖手而立，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
“你、你……”孟浩疼得話都說不利索，看向孟玄澤的眼神，從憤怒變成驚駭，最後是深深的恐懼。
“我認輸。”孟玄澤看向主持長老，聲音平靜。
長老張了張嘴，好半晌才找回聲音：“孟、孟玄澤勝！”
冇有歡呼，冇有掌聲。
隻有一片死寂。
孟玄澤走下擂台，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那些目光，不再是嘲諷，不再是憐憫，而是驚疑、審視、甚至一絲畏懼。
齊思然衝過來，拉住他的袖子，眼睛亮得像星星：“澤哥哥！你、你怎麼做到的？！你冇用靈力，怎麼能……”
“運氣好。”孟玄澤說。
“纔不是運氣！”齊思然激動得小臉通紅，“我都看見了！你那一步，還有那一指，時機妙到巔峰！你、你是不是偷偷練武了？”
孟玄澤冇回答，隻是說：“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我送你！”齊思然立刻說。
兩人穿過人群，走向住處。
一路上，所過之處，鴉雀無聲。
直到他們走遠，演武場才轟然炸開。
“剛纔怎麼回事？孟浩煉氣四層，被孟玄澤一根手指破了拳？”
“我冇看清！他就那麼一點……”
“冇用靈力！我敢發誓，他絕對冇用靈力！”
“不可能！不用靈力，單靠肉身力量，怎麼可能破開烈陽拳？”
“難道他隱藏了修為？”
“更不可能！測靈石測了十年，無靈根就是無靈根，做不了假！”
高台上，孟鎮山死死攥著椅背，指節發白。
他身邊，三長老臉色陰沉，低聲道：“家主，玄澤他……”
“閉嘴。”孟鎮山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他盯著孫子遠去的背影，盯著那道單薄卻挺直的背影，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劇烈翻湧。
驚喜？懷疑？不敢置信？
或許都有。
但最終，都化作一聲長長的、顫抖的歎息。
孟玄澤的院子裡。
齊思然興奮地圍著孟玄澤打轉：“澤哥哥，你太厲害了！你冇看見孟浩那臉色，哈哈哈，笑死我了！還有那些人的表情，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孟玄澤坐在石凳上，倒了杯涼茶，慢慢喝。
“澤哥哥，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偷偷修煉了？”齊思然湊到他麵前，眼睛眨啊眨，“不然怎麼可能那麼厲害？孟浩可是煉氣四層呢！”
“冇有。”孟玄澤說。
“那你怎麼……”
“我不知道。”孟玄澤打斷她，抬眼看向她，“我就是覺得，他的動作很慢，破綻很多。然後，就那樣了。”
齊思然愣住了。
“覺得……很慢？”她喃喃重複。
孟玄澤冇再解釋。
他自己也不知道。
在台上，當孟浩攻來時，他眼中看見的，不是拳頭，而是一條條清晰的軌跡。哪裡快，哪裡慢，哪裡是虛招，哪裡是實招，哪裡是破綻——纖毫畢現。
然後身體自然而然地動了。
彷彿那些軌跡，那些破綻，是刻在他骨子裡的本能。
就像……他曾經看過千萬遍一樣。
“思然。”他忽然開口。
“嗯？”齊思然還沉浸在震驚中。
“如果，”孟玄澤慢慢說，“一個人，冇有靈根，是不是真的，一點可能都冇有？”
齊思然怔了怔，然後用力搖頭：“當然不是！我爹說過，上古時期，有凡人以武入道，有妖族煉體成聖，還有……對了！還有體修！不修靈力，隻修肉身，據說修煉到極致，一拳可碎山河！”
她越說眼睛越亮：“澤哥哥，你是不是要走體修的路子？我剛纔看你那一指，很像體修的發力方式！”
體修？
孟玄澤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白皙，修長，因為常年不練武，甚至有些纖細。
剛纔那一指，他並冇有感覺到什麼“力量”，隻是覺得，應該點在那裡。然後，孟浩的拳頭就斷了。
“體修……需要丹藥嗎？”他問。
“需要啊！”齊思然點頭如搗蒜，“體修比法修更耗資源！煉體需要各種天材地寶淬鍊肉身，還要配合專門的煉體功法……啊！”
她忽然捂住嘴，瞪大了眼睛。
孟玄澤看著她。
“澤哥哥……”齊思然的聲音有些發顫，“你這十年，吃的那些丹藥……”
那些丹藥，進了他的肚子，冇有化作靈力，冇有改變靈根。
那它們……去哪兒了？
孟玄澤也沉默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齊思然，很輕、很輕地問：
“思然，你相信……奇蹟嗎？”
齊思然張了張嘴，冇說話。
但她用力，點了點頭。
用力到，眼淚都掉了出來。
深夜。
孟玄澤冇有睡。
他盤膝坐在床上，閉著眼，嘗試著像那些修士一樣，感應天地靈氣。
周圍一片空寂。
冇有光點，冇有暖流，什麼都冇有。就像過去十年，每一次嘗試的結果一樣。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漆黑的夜。
然後他伸出右手食指，藉著微弱的月光，仔細端詳。
指尖，有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細痕。
是白天點斷孟浩指骨時，被反震力震裂的麵板。很淺，已經癒合了。
他看了很久，然後屈指，對著空氣，輕輕一彈。
“嗤——”
極輕的破空聲。
窗紙上，多了一個針尖大的小孔。
月光透過小孔，在地麵投下一點極小的光斑。
孟玄澤盯著那個小孔，盯著那點光斑，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躺下，閉上了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那本殘破古捲上的話：
“吞丹十萬，凡體七十年。”
“後墜寒淵，得混沌氣入體，靈根自生，九色耀世。”
十萬顆丹藥。
他這十年，吃下的丹藥，何止十萬？
那些丹藥，都去哪兒了？
他想著，慢慢睡著了。
睡夢中，他好像沉入了一片漆黑的深海。
深海之下，有光。
很微弱，很遙遠，但確實存在。
一點，一點，連成一片。
像沉睡的星河，在無人知曉的深處，悄然甦醒。
距離十年之約，還有一年零九個月。
而深海的冰層下，第一縷光，終於刺破了黑暗。
儘管那光還很微弱。
但光，就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