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雨夜與狗洞------------------------------------------。,聽著雨打屋簷的劈啪聲。桌上油燈如豆,映著他冇什麼表情的臉。,那隻蜘蛛的網破了。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被什麼撞的。蜘蛛躲在破網邊緣,一動不動,像死了一樣。,雨停了。,還有一碗黑乎乎的藥湯——那是家族丹師調配的“固本培元湯”,說是能強身健體,實則聊勝於無。孟玄澤喝了五年,除了不生病,彆無他用。,一飲而儘。,從舌尖一直苦到胃裡。,他看見啞仆欲言又止的神情。老人指了指門外,咿咿呀呀比劃著,表情有些不安。,看見了。,丟著一堆東西。——《大陸通史》《百草圖鑒》《妖獸雜談》……全被撕爛了,浸了雨水,爛泥般糊在地上。書頁碎片混在泥濘裡,字跡模糊。,被撕成布條,掛在門前的矮樹上,像招魂幡。,用利器刻了三個歪歪扭扭的大字:、物、院。。
啞仆在他身後,急得直比劃,又不敢去撿那些東西。
孟玄澤看了很久,然後蹲下身,一片一片,把還能辨認的書頁碎片撿起來。泥水浸透了他的手指,很涼。
他撿得很慢,很仔細。有些碎片太小,字已經看不清了,他也撿。
撿了小半個時辰,用撕爛的外袍兜著,兜了滿懷。
啞仆終於看不下去,上前幫忙,被他輕輕推開。
“我自己來。”他說。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啞仆有些害怕。
撿完了書頁,他又去摘樹上那些布條。布條掛得很高,他夠不著,就搬了塊石頭墊腳,一條一條摘下來,疊好。
最後,他站在那棵被刮掉樹皮的矮樹前。
“廢、物、院。”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三個字的刻痕。很深,很用力,刻的人帶著恨意。
他收回手,轉身回了院子。
啞仆看著他單薄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聲音也冇發出,隻是佝僂著腰,慢慢把院門口那堆狼藉收拾乾淨。
上午,家族學堂。
孟玄澤的空位上,用墨汁畫了一隻蜷縮的烏龜,旁邊寫著一行小字:
“縮頭王八孟玄澤”。
鬨笑聲在學堂裡炸開。
孟浩和他那幾個跟班笑得最大聲,前仰後合。其他人有的掩嘴偷笑,有的目光躲閃,有的則麵無表情,彷彿什麼都冇看見。
孟玄澤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座位。
教習長老咳嗽一聲,用戒尺敲了敲桌子:“安靜!孟玄澤,你……找個空位坐下。”
學堂裡冇有空位了。
或者說,冇有人願意讓出一個空位。
孟玄澤看了一圈,走到最後排的角落,那裡堆著些雜物。他搬開一個破舊的蒲團,席地坐下。
“喲,還挺自覺。”孟浩壓低聲音,對旁邊人說,“知道自己是廢物,就該坐廢物該坐的地方。”
又是一陣竊笑。
教習長老皺了皺眉,終究冇說什麼,翻開書冊:“今日講《靈氣執行周天要訣》,都認真聽,三個月後的小比,考的就是這個……”
孟玄澤靠著牆,看著窗外。
窗外有一株老槐樹,葉子被雨洗得碧綠。一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啾啾地叫。
他看了很久。
直到一隻手伸到他麵前,敲了敲他身邊的牆壁。
是齊思然。
小姑娘不知何時溜了過來,挨著他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遞給他。
孟玄澤冇接。
齊思然也不惱,把手帕塞進他手裡,小聲說:“我早上聽說了……你彆難過,我幫你教訓他們。”
孟玄澤轉頭看她。
齊思然今天穿了一身淺綠色的裙子,頭髮梳成兩個小髻,髻上簪著兩朵小小的玉蘭花。她眼睛很亮,裡麵映著他的影子。
“不用。”他說。
“為什麼不用?”齊思然氣鼓鼓的,“他們欺負你!”
“你打得過他們嗎?”
“我……”齊思然噎了一下,隨即挺起小胸脯,“我現在是煉氣四層,孟浩才煉氣三層,我當然打得過!”
“他身邊有五個人。”孟玄澤說,“你隻有一個人。”
“我可以叫我哥來!”齊思然不服氣,“我哥煉氣六層了,打他們五個綽綽有餘!”
“然後呢?”孟玄澤問,“你哥打了他們,他們不敢惹你,就會更變本加厲地來惹我。你護得了我一輩子嗎?”
齊思然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了。
她看著孟玄澤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澤哥哥……”她小聲說,“你疼不疼?”
孟玄澤怔了一下。
“我是說,”齊思然指了指他的心口,“這裡,疼不疼?”
孟玄澤沉默了。
很久,他說:“不疼。”
“騙人。”齊思然眼圈紅了,“肯定疼的。我要是你,我早哭了。”
孟玄澤冇說話,隻是又轉過頭,看向窗外那隻麻雀。
麻雀飛走了。
“澤哥哥。”齊思然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我爹說,修仙之人,最重要的是道心。道心堅,則萬難不摧。你……你彆被他們打垮了。”
孟玄澤終於又看向她。
“我不會。”他說。
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齊思然看著他,忽然用力點頭:“嗯!我相信你!”
教習長老的戒尺重重敲在桌上:“齊思然!回你座位去!”
齊思然吐了吐舌頭,衝孟玄澤做了個“彆怕”的口型,貓著腰溜回了自己的位置。
孟玄澤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塊手帕。
手帕是淡青色的,一角繡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小鴨子,針腳粗糙,顯然是初學者的手藝。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手帕疊好,收進懷裡。
下午,學堂冇課。
孟玄澤冇回自己院子,而是去了後山。
後山有一片野竹林,人跡罕至。竹林深處有個小水潭,潭水清澈,偶爾有遊魚。
他小時候常來,後來被認定是“廢物”,就很少來了。不是不想,是每次來,總會被“偶遇”的同族子弟奚落一番,漸漸也就不來了。
今天,他想一個人待會兒。
水潭邊有塊平坦的石頭,他坐下,從懷裡掏出那些被撕爛的書頁碎片,一片一片攤在石頭上晾曬。
有些碎片已經爛得不成樣子,拚不回去了。他就把還能看清字的,按著記憶,一點點拚湊。
陽光透過竹葉縫隙灑下來,碎金似的晃眼。
他拚得很專注,冇聽見身後的腳步聲。
直到一道影子,擋住了他麵前的陽光。
孟玄澤抬起頭。
趙晴雪站在三步外,穿著一身鵝黃色的新裙子,發間簪著珍珠髮簪,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她比五年前長高了不少,眉眼精緻,隻是看人的眼神,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矜傲。
她身邊還跟著兩個趙家的丫鬟,手裡捧著食盒。
“孟玄澤?”趙晴雪微微蹙眉,像是在辨認什麼臟東西,“你怎麼在這兒?”
孟玄澤冇說話,低頭繼續拚他的書頁。
“我跟你說話呢。”趙晴雪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聾了?”
孟玄澤依舊冇抬頭。
趙晴雪臉上有些掛不住。她咬了咬唇,目光掃過石頭上那些破爛書頁,忽然嗤笑一聲:“看這些破東西有什麼用?再看,你也還是個冇靈根的廢物。”
她身後的丫鬟也跟著笑起來,笑聲清脆,卻刺耳。
孟玄澤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
趙晴雪等了片刻,冇等到預想中的難堪或憤怒,反而覺得自己像個對牛彈琴的小醜。她有些惱了,抬腳,踢開了一片書頁碎片。
碎片飄進潭水裡,濕透了,沉下去。
孟玄澤終於停下手,抬起頭,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靜,靜得像潭水。趙晴雪被這眼神看得心裡一突,隨即又惱羞成怒:“看什麼看?我說的不對嗎?孟玄澤,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跟路邊的乞丐有什麼區彆?也就齊思然那個傻丫頭,還肯搭理你。”
她說著,從丫鬟手裡接過食盒,開啟。裡麵是精緻的點心和靈果,香氣撲鼻。
“看見了嗎?這是逸天哥哥特意讓人從‘仙樂門’送來的靈果,一枚抵得上你一年的月例。”趙晴雪拈起一枚紅彤彤的果子,在指尖轉了轉,故意歎口氣,“可惜啊,你這種冇靈根的,吃了也是浪費,說不定還會爆體而亡呢。”
她身後兩個丫鬟又笑起來。
孟玄澤看著她,看了很久,忽然說:“趙晴雪。”
趙晴雪一愣。這是五年來,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你知道嗎。”孟玄澤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你現在的樣子,很像小時候我家養的那隻鸚鵡。”
趙晴雪冇反應過來:“什麼?”
“那隻鸚鵡,也喜歡學人說話。”孟玄澤說,“學得惟妙惟肖,以為自己很聰明。後來它老了,毛掉光了,就冇人願意理它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最後,它餓死了。”
趙晴雪臉上的笑容僵住,一點點裂開。她聽懂了他的意思——她在學蕭逸天,在學那些瞧不起孟玄澤的人說話,以為這樣就能顯得自己高人一等。
“你、你罵我是鸚鵡?!”她氣得渾身發抖,手中的靈果掉在地上,滾進泥裡。
“我冇罵你。”孟玄澤收回目光,繼續拚他的書頁,“我隻是在陳述事實。”
“你——!”趙晴雪猛地揚起手,想打他。
“小姐!”身後的丫鬟慌忙拉住她,“這裡是孟家後山,不宜動手!”
趙晴雪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瞪著孟玄澤。後者卻已不再看她,隻專注地對付手裡那片沾了泥的書頁,彷彿她是空氣。
“好,好,孟玄澤,你有種。”趙晴雪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倒要看看,你還能得意幾天!十年之約一到,你就得滾出孟家,滾去俗世當個凡人!到時候,我看誰還能護著你!”
她說完,狠狠一腳踢翻了孟玄澤晾在石頭上的書頁碎片,轉身就走。
兩個丫鬟慌忙跟上。
走出幾步,趙晴雪又停下,回頭,冷笑道:“對了,忘了告訴你。下個月,我就要和逸天哥哥正式定親了。你放心,喜帖,我會讓人送到你院子裡的——如果你那時候還在的話。”
她帶著一陣香風,揚長而去。
孟玄澤看著滿地被踢亂的書頁碎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身,一片一片,重新撿起來。
潭水很涼,浸透了碎片的紙頁很軟,稍一用力就會爛掉。他撿得很小心,很慢。
陽光漸漸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最後一片碎片撿起來時,他看見碎片邊緣,有一行模糊的小字。
是那本《上古雜錄(殘)》裡的字跡:
“混沌生萬象,無極為有極。”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竹林裡隻剩下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潭水潺潺的流動聲。
他收起所有碎片,用外袍仔細包好,抱在懷裡,往回走。
回自己院子的路上,要經過一片偏僻的灌木叢。
孟玄澤遠遠就聽見了嗚咽聲,像小狗,又比小狗更尖細。
他撥開灌木,看見一隻臟兮兮的小土狗,後腿被捕獸夾夾住了,鮮血淋漓。小狗看見他,嚇得渾身發抖,嗚咽聲更淒厲了,卻又不敢動,隻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看他。
孟玄澤蹲下身,看了眼捕獸夾。是家族狩獵隊常用的那種,用來抓小型妖獸,夾子很緊,狗腿骨已經斷了。
他放下書頁包裹,伸手,去掰那個夾子。
夾子很緊,他掰不動。試了幾次,手指被鐵齒劃破,滲出血。
小狗似乎明白了他在幫它,不再掙紮,隻是小聲嗚嚥著,舔了舔他流血的手指。
孟玄澤頓了頓,從懷裡掏出齊思然給他的手帕,纏在手上,再次用力。
哢噠。
夾子鬆開了。
小狗抽出斷腿,想跑,卻摔在地上。它嘗試著站起來,又摔倒,嗚嚥著,抬頭看他。
孟玄澤看著它濕漉漉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後撕下一截衣襬,把它的斷腿簡單包紮了一下。
“走吧。”他說。
小狗冇走,隻是趴在地上,看著他。
孟玄澤不再管它,抱起書頁包裹,繼續往回走。
走了幾步,回頭。
小狗拖著斷腿,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後。
他停下,它也停下,眼巴巴地看著他。
他又走,它又跟。
孟玄澤沉默了一會兒,轉身走回來,彎腰,把它抱起來。
小狗很輕,渾身是泥,毛也打了結。它在他懷裡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不動了。
孟玄澤抱著它,抱著那包破碎的書頁,在夜色裡,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院門依舊,門檻上“廢物院”三個字還在,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他看了一眼,推門進去。
啞仆還冇睡,看見他懷裡的小狗,愣了一下,然後咿咿呀呀地比劃,意思是這狗臟,有傷,要不要丟掉。
孟玄澤搖搖頭。
他把小狗放在屋簷下,打了盆水,給它清洗傷口,重新包紮。又去廚房找了點剩飯,放在它麵前。
小狗狼吞虎嚥地吃完,然後蹭了蹭他的褲腳,蜷縮在屋簷下,睡了。
孟玄澤站在院子裡,抬頭看天。
今夜無月,隻有幾顆星子,稀稀疏疏地掛著。
他站了很久,然後走到那棵被刮掉樹皮的矮樹前,伸出手,摸了摸那三個字。
“廢、物、院。”
他輕聲唸了一遍,然後轉身回屋。
關門之前,他看了一眼屋簷下蜷縮的小狗。
小狗似乎感應到他的目光,抬起頭,衝他搖了搖尾巴。
很輕,很慢。
孟玄澤關上了門。
屋裡冇點燈,一片漆黑。
他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床邊,坐下。
懷裡,那包破碎的書頁,還帶著水潭邊的潮氣。
他開啟油紙包,一片一片,把那些碎片攤在床上。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勉強能看清上麵的字。
他一片一片地看,一片一片地拚。
有些碎片太小,拚不回去了。他就把那些還能看清的句子,記在心裡。
“北冥有叟,生而無靈根,吞丹十萬,凡體七十年。”
“後墜寒淵,得混沌氣入體,靈根自生,九色耀世。”
“混沌生萬象,無極為有極。”
他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記。
窗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啞仆,是彆人的腳步,刻意放輕了,但踩在落葉上,還是有細碎的聲響。
腳步聲在院門外停下。
然後,是壓低的、帶著惡意的笑聲:
“廢物就是廢物,還撿條瘸狗回來養。果然物以類聚。”
是孟浩的聲音。
“浩哥,咱們還動手嗎?今天齊家那丫頭在學堂裡護著他,萬一……”
“怕什麼?齊思然還能天天守著他?”孟浩冷笑,“老規矩,迷香。這次把他那瘸狗也弄走,丟後山喂狼。”
“嘿嘿,好。”
接著,是竹管捅破窗紙的聲音。
孟玄澤坐在黑暗裡,冇動。
迷香的味道飄進來,甜膩得讓人作嘔。
他聽著窗外的動靜,聽著那窸窸窣窣撥門閂的聲音,聽著那壓抑的、興奮的呼吸。
然後,他躺下,閉上了眼睛。
門被輕輕推開。
三個黑影溜進來,直奔床榻。
“這次把他扒光了丟到祠堂門口,看他還怎麼裝!”
“浩哥英明!”
黑影摸到床邊,伸手去掀被子——
啪!
油燈忽然亮了。
孟玄澤坐在床上,手裡拿著火摺子,靜靜看著他們。
三個黑影僵在原地。
孟浩臉上還掛著獰笑,手僵在半空,表情滑稽得像麵具。
“你、你冇中迷香?!”旁邊一人失聲道。
孟玄澤冇回答,隻是下床,穿上鞋,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涼茶。
他喝了一口,才轉頭看向孟浩,問:“好玩嗎?”
孟浩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變成惱怒,又從惱怒變成狠厲:“裝神弄鬼!一起上,按住他!”
三人撲上來。
孟玄澤冇躲。
他放下茶杯,在孟浩的手抓到他衣領的瞬間,抬手,握住了孟浩的手腕。
很輕的一個動作。
孟浩卻像被烙鐵燙到,慘叫一聲,猛地縮回手,連連後退,驚疑不定地看著他。
“你、你做了什麼?!”
孟玄澤攤開手。掌心空空如也,隻有剛纔被鐵夾劃破的傷口,滲著一點血絲。
“冇什麼。”他說,“隻是忽然想起,我雖然不能修煉,但我姓孟。”
他往前走了一步。
孟浩三人竟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我爺爺是孟鎮山,化神期修士,孟家家主。”孟玄澤的聲音很平,在寂靜的夜裡,卻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我哥是孟玄燁,千星閣外門弟子,煉氣七層。”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孟浩三人已退到門邊。
“你們猜。”孟玄澤停下腳步,看著他們,“如果今晚,我死在這裡,或者殘在這裡。我爺爺,我哥,會不會查?”
孟浩臉色煞白。
“迷香,偷丹藥,撕書,刻字。”孟玄澤一樣一樣數,“這些,我都可以忍。因為我是‘廢物’,我冇資格計較。”
他頓了頓,看向孟浩:
“但殺人,殘害同族,是另一回事。”
“我冇有!”孟浩失聲叫道,“我冇想殺你!我隻是、隻是想教訓你……”
“是嗎。”孟玄澤說,“那如果,我現在大喊一聲,說我屋裡進了賊,要殺我。你說,家族執法堂,是信我,還是信你?”
孟浩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月光從門外照進來,照在他慘白的臉上。
“滾。”孟玄澤說。
孟浩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衝出門。兩個跟班也慌忙跟上,差點在門檻上絆倒。
腳步聲倉皇遠去,消失在夜色裡。
孟玄澤站在門口,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後他關上門,回到桌邊,吹滅了油燈。
屋裡重新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裡坐著,直到天色將明。
屋簷下,傳來小狗細細的嗚咽聲,大概是被剛纔的動靜驚醒了。
孟玄澤起身,推門出去。
小狗看見他,搖著尾巴想站起來,又摔倒了。
孟玄澤蹲下身,摸了摸它的頭。
小狗舔了舔他的手指,嗚嚥了一聲,蜷縮著,又睡了。
孟玄澤收回手,看向東方。
天邊泛起魚肚白,晨光熹微。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灰,走回屋裡。
關門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棵被刻了字的矮樹。
“廢、物、院。”
他輕聲重複了一遍,然後,很輕、很輕地,扯了扯嘴角。
那是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像冰層下,第一道裂痕。
距離十年之約,還有一年零十個月。
而有些人,已經等不及要把他推進深淵。
也有些人,在深淵邊緣,悄悄握緊了拳頭。
儘管那隻拳頭,現在還很小,很無力。
但總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