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染血的戰場------------------------------------------。
厚重,像是無形的手扼住了每個人的口鼻,無論你如何喘息,它都頑固地滲透進來,混著塵土、硝煙、皮革腐爛和馬糞的氣息,還有那股子最濃烈的、屬於生命終結的甜腥。
大燕王朝與北狄國的這場仗,在這北境關外的無名平原上,已經打了三天三夜,還冇打完。
天空是壓抑的鉛灰色,低垂的雲層彷彿也浸透了血汙,沉甸甸地壓在這片飽經蹂躪的土地和所有人的心上。。枯黃的草被無數雙軍靴、無數隻馬蹄踐踏成泥濘的醬色,與暗紅的、褐黑的、尚未完全乾涸的血泊混在一起,黏膩不堪。
屍體橫七豎八地堆積著,摞著,以一種種扭曲僵硬的姿態,訴說著最後的痛苦與瘋狂。
有些地方,屍堆竟有半人高,斷裂的兵刃、殘破的旗幟、散落的箭矢夾雜其間,宛如一片用血肉和鋼鐵澆鑄的詭異叢林。
幾麵尚未完全燒燬的旗幟,無論是大燕的玄底青龍旗,還是北狄的蒼狼白毛纛,都無力地倒伏在泥濘裡,被後來者的腳步深深踏入,與泥土和血汙融為一體。
嘶鳴,有的馬腿上還插著箭矢,一瘸一拐;有的則安靜地站在某個倒下的騎士身邊,用鼻子輕輕去拱那再也不會動的主人,發出低低的哀鳴。
更遠處,黑色的禿鷲已經開始盤旋,起初隻是幾個黑點,漸漸地,越來越多,像一片不祥的陰雲,在低空緩緩移動,翅膀幾乎不扇動,隻是耐心地、貪婪地盤旋,等待下方這場盛宴的落幕。
它們銳利的眼睛早已鎖定了目標,隻等活人退去,便要撲下來大快朵頤。
從東邊那被煙塵染成暗紅色的山脊線上掙紮出來,將蒼白無力的光線灑向大地。
這光線並未帶來多少暖意,反而將戰場上的慘烈映照得更加清晰,每一處殘破,每一灘汙血,都無所遁形。
“嗚——嗚——嗚嗚嗚——!”
悠長、蒼涼,帶著草原特有的粗獷和一種嗜血的催促。
隨即,是燕軍這邊更加激昂尖銳的銅鉦聲和戰鼓聲,咚咚咚,敲得人心頭髮顫。
“殺——!”
“為了大燕!”
“狼神庇佑!
殺光燕狗!”
再次咆哮著,狠狠對撞在一起!
頃刻間,金屬碰撞的刺耳銳響、刀刃砍入骨肉的沉悶鈍響、戰馬的嘶鳴、垂死的慘嚎、狂熱的怒吼、恐懼的尖叫……所有聲音混雜成一股幾乎要將人耳膜撕裂的狂暴聲浪,席捲了整個戰場。
臉上還帶著未褪儘的稚氣,雙手死死握著一柄製式長刀,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狠狠將刀捅進一個北狄騎兵戰馬的腹部。
那馬慘烈地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騎士甩了下來。
年輕的燕兵還未來得及拔刀,旁邊一個滿臉虯髯的北狄大漢便怪叫著,將手中沉重的鐵矛猛地刺出!
矛尖穿透簡陋的皮甲,穿透皮肉,從燕兵的後背透了出來,帶著一蓬血雨。
年輕的燕兵身體猛地一僵,低頭看著自己胸前冒出的、滴著血的矛尖,臉上的猙獰瞬間凝固,化為茫然,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隻有大股大股暗紅的血沫湧出來。
他手中的刀“噹啷”一聲掉在泥地裡。
那北狄大漢獰笑著,一腳踹在他的背上,將他踹倒在地,同時雙臂用力,將鐵矛拔了出來。
矛尖脫離身體時發出令人牙酸的、濕漉漉的悶響。
年輕燕兵的身體抽搐了兩下,便再也不動了,眼睛兀自圓睜著,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
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眼角深刻的皺紋似乎又向下耷拉了一點。
他握緊了手中那柄跟隨了他七年的狼牙刃——這不是製式兵器,刀身比製式刀略短,更厚重,刀刃一側是略帶弧度的開鋒,另一側則是鋸齒狀的狼牙,專為破甲和製造更大創傷而設計。
此刻,刀身上糊滿了黏膩的、半凝固的血漿,有自己的,更多是彆人的,早已分不清了。
他身上的皮甲也破爛不堪,左肩處有一道深深的刀痕,裡麵的棉襯都翻了出來,染著褐色。。他在北境這片土地上當了七年兵,打了多少仗,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從最初那個看到死人會腿軟嘔吐的新兵蛋子,變成如今這個能在屍山血海裡麻木揮刀的老卒。
可每一次,當這熟悉的鐵鏽味和血腥味衝進鼻腔,當這熟悉的慘嚎和怒吼灌滿耳朵,他還是會從胃裡泛起一股強烈的、想要嘔吐的**。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對這一切無休止重複的厭惡與疲憊。
帶著大地的震顫。
一個北狄百夫長騎著一匹花斑馬,揮舞著彎彎的馬刀,朝他衝了過來。
那百夫長臉上塗著靛青色的油彩,頭盔下露出凶狠的眼睛,嘴裡喊著趙大壯聽不懂的北狄話,但其中的殺意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