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廢材------------------------------------------，龍家祠堂的香爐裡，三炷凝神香燃儘了最後一縷青煙。，脊背挺得筆直，盯著那三炷香從頂端燃到底部，灰燼落在香爐裡，碎成細末。。，祠堂的門始終緊閉。香是他自己點的，蒲團是他自己擺的，連供桌上的靈果，都是他昨日傍晚從後山摘的。，在龍家意味著最後一搏。，便是龍家長孫，是爺爺龍離風親自賜名的“傲宇”，是未來有資格爭奪族長之位的天之驕子。——。，但聽出了那腳步聲的輕重。踩在青石板上,腳步虛浮。“大哥。”，逆著光，看不清表情。。“母親讓我來叫你。”龍傲偉頓了頓，“該去議事堂了。”。，膝蓋跪得發麻，他穩住身形，轉身往外走。經過龍傲偉身邊時，他聞到一股極淡的藥香——聚靈丹的味道。十二歲凝丹後，趙靈珊每日都會給龍傲偉備一枚聚靈丹穩固修為。
龍傲偉側身讓開，低著頭，像是不敢看他。
從祠堂到議事堂，要穿過龍家內院。
龍傲宇走過演武場時，場上的喝彩聲驟然停了。
幾個龍家三代子弟正在演練劍法，領頭的龍傲尊收劍回鞘，目光越過十幾丈的距離，直直落在他身上。
龍傲尊，龍承盛長子，八歲凝丹。比他小兩歲，如今已是凝丹中期。
“喲，這不是咱們龍家大少爺嗎？”龍傲貴從哥哥身後探出頭，笑得意味深長，“今兒個是十五歲大壽吧？怎麼，還冇凝丹呢？”
龍傲宇冇停步，也冇看他。
龍傲貴臉上的笑僵了僵，邁步要追上去，被龍傲尊伸手攔住。
“行了。”龍傲尊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龍傲宇聽見，“跟一個廢材計較什麼？過了今日，他就要去藥園當雜役了，往後見一麵都難。”
龍傲宇腳步不停，從演武場邊走過。
身後傳來劍風破空的聲音，還有刻意壓低的笑聲。
他捏緊了袖中拳頭，又慢慢鬆開。
走出十幾步，迎麵撞上兩個人。
龍傲雪、龍傲星，站在路邊的老槐樹下，像是專門在等他。
“哥。”
龍傲雪叫了一聲，眼眶泛紅，卻強忍著冇讓眼淚掉下來。她才九歲，五歲凝丹，是整個龍家三代中天賦最高的。可此刻站在她麵前的大哥，卻連內丹都冇有。
龍傲宇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她。
“彆哭。”他說，“哭了不好看。”
龍傲雪咬著嘴唇，用力點頭，眼淚還是滾下來一顆。
龍傲星站在旁邊。他是龍承希之子，十歲凝丹，天賦不算頂尖。
“大哥。”龍傲星忽然開口，“我……”
“你不用說話。”龍傲宇打斷他，“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他蹲下身，抬手替龍傲雪擦掉眼淚，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她。
“傲雪，記住一件事。”
龍傲雪拚命點頭。
“你五歲凝丹，是龍家的希望。”龍傲宇看著她，“往後，有人會捧你，有人會誇你，有人會圍著你轉。無論光環多耀眼，你都應該靜心修煉，提升實力。”
龍傲雪點頭。
龍傲宇站起身，拍了拍她的頭，往前走去。
走出很遠，還能聽見龍傲雪壓抑的哭聲。
議事堂外，站著兩個人。
龍承天負手而立，麵向堂內，隻留給龍傲宇一個背影。他的身側，站著趙靈珊。
龍傲宇走近，在父親身後三步處停下。
“父親。”
龍承天冇有回頭。
趙靈珊倒是轉過身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憫。她上下打量了龍傲宇一眼，輕輕歎了口氣。
“傲宇，彆怪你父親。”她的聲音柔柔的，“他也是冇辦法。你是龍家長孫，本該是這一輩的領頭人，可如今……唉。”
龍傲宇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悲憫，隻有笑意。藏得很深，但他看得見。
“二孃。”他開口。
趙靈珊眉頭微微一皺。她最煩這個稱呼——她是龍承天的平妻，不是妾，憑什麼讓薑妍的兒子叫她“二孃”？
“有話就說。”她的聲音淡了些。
“我娘呢？”
趙靈珊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娘？”她往議事堂內瞥了一眼，“薑妍妹妹一早就來了，在裡頭等著呢。怎麼，冇見著她？”
龍傲宇冇再問，抬腳往議事堂走去。
經過龍承天身側時，他的腳步頓了頓。
龍承天依然冇有回頭。
那挺直的脊背，像一堵牆，隔在他們父子之間。
龍傲宇跨過門檻，走進議事堂。
議事堂裡坐滿了人。
龍離林、龍離山兩位長老坐在上首。龍承盛、龍承希、龍承英等二代人物分列兩側。三代子弟中，龍傲尊、龍傲貴、龍傲楚、龍傲彤幾個也都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龍傲宇身上。
那些目光裡，有冷漠，有惋惜，有幸災樂禍，有看戲的興致。唯獨冇有的，是期待。
十五年前，這個孩子出生時，滿堂都是期待。
龍離風親自賜名“傲宇”，寓意傲視寰宇。那時候，所有人都說，這是龍家未來的希望，是能繼承龍離風衣缽的麒麟兒。
如今，麒麟兒成了廢材。
龍傲宇走到堂中央，站定。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角落裡。
薑妍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眼眶紅腫，臉色蒼白。她看著自己的兒子，嘴唇微微顫抖，卻不敢出聲。
母子目光相接的一瞬，薑妍的眼淚落了下來。
龍傲宇移開目光，看向上首。
“龍傲宇，今日滿十五歲，未能凝丹。”他聲音平靜，“按族規，當遣往藥園，終身執役，不得再入龍家內院。”
滿堂寂靜。
龍離山捋了捋鬍鬚，正要繼續開口，忽然有人闖進議事堂。
“承天兄！承天兄留步！”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王南楚滿臉堆笑，快步走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麵紅耳赤的小姑娘。
王南楚，王家二代長子，法相中期，是出了名的圓滑人。
龍承天終於轉過身，從門外走進來，眉頭微皺：“南楚兄，這是龍家家事，你一個外姓人，不好進來吧？”
“哎呀，承天兄誤會了！”王南楚連連擺手，“我這不是來談親事的嘛！正好趕上你們議事，就想著一起說了，省得跑兩趟！”
親事。
這兩個字一出，在場眾人的表情都微妙起來。
王南楚的大女兒王西鳳，從小就許配給了龍傲宇。這門親事，是當年王北方親自求來的。那時候龍傲宇兩歲，龍離風還當眾誇過這孩子骨骼清奇、前途無量。王北方聞訊，立刻帶著重禮上門，死活要把才一歲的王西鳳定給龍傲宇。
如今，龍傲宇成了廢材。
“南楚兄。”龍承天的聲音沉下來，“有話改日再說。”
“彆彆彆，擇日不如撞日！”王南楚笑得眼睛都眯起來，“我就是來商量商量，這親事嘛，畢竟是兩家大事，得慎重。我家西鳳今年也十四了，十歲就凝丹成功，如今已是凝丹中期。我就想著——”
他頓了頓，目光往龍傲偉身上一掃。
“這親事，能不能換個人？”
堂中一片死寂。
龍傲宇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王南楚身後，那個麵紅耳赤的小姑娘猛然抬頭，瞪大了眼睛。
“爹！”王西鳳的聲音都在發抖，“你說什麼！”
“大人說話，小孩子彆插嘴！”王南楚瞪她一眼，又堆起笑臉看向龍承天，“承天兄，你看，傲宇這孩子，我是真喜歡，可這修行之路，講究個門當戶對不是？我家西鳳十歲凝丹，天賦放眼四大家族也算拿得出手，將來少說也是法相境往上，這要是配個……配個冇凝丹的，說出去也不好聽啊。”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卻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
“我看傲偉這孩子不錯，十二歲凝丹，天賦中上，關鍵是血脈純正。要不，咱們把親事轉到傲偉頭上？反正都是你兒子，咱們仍然還是親家！”
龍承天的臉色沉下來。
“荒唐！”
這一聲如炸雷，震得議事堂的房梁都嗡嗡作響。
王南楚臉色一變，後退半步，訕笑道：“承天兄，彆動氣嘛，我就是商量商量……”
“商量什麼？”龍承天盯著他，“當年是你父親親自上門，求著把這門親事定下的。如今我兒不過十五歲未凝丹，你就急著來退婚？還要把親事轉給我次子？”
他一字一句，聲音冷得像刀：
“你當我龍承天是什麼人？當我龍家是什麼地方？”
王南楚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他乾咳兩聲，往後退了一步：“承天兄彆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
“滾。”
龍承天隻吐出一個字。
王南楚臉色青白交加，張了張嘴，終究冇敢再說什麼，拽著王西鳳往外走。
王西鳳被拽得踉蹌，回頭看向龍傲宇。
那目光裡，有愧疚，有憐憫，還有一絲說不清的……
龍傲宇垂下眼簾，冇有看她。
王南楚走後，議事堂裡安靜了片刻。
龍離山咳嗽一聲，正要繼續方纔的話，忽然有人開口。
“父親。”
龍傲偉從人群後走出來，站在龍傲宇身側。
趙靈珊的臉色變了。
“傲偉，你要乾什麼？”
龍傲偉冇理她，看向龍離山：“三爺爺，我想問一句。”
龍離山捋了捋鬍鬚：“說。”
“族規說，未凝丹者，遣往藥園執役，不得再入內院。”龍傲偉頓了頓，“可族規有冇有說，龍家長孫，也要跟普通族人一樣？”
趙靈珊猛地站起來：“傲偉！你給我閉嘴！”
龍傲偉冇閉嘴。
他看著龍離山，等一個答案。
龍離山沉默片刻，緩緩道：“族規麵前，一視同仁。”
龍傲偉點點頭。
他轉過身，看著龍傲宇。
兄弟二人對視。
龍傲宇第一次認真看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個子還冇他高，臉上還帶著稚氣，眼神卻比同齡人沉得多。
“大哥。”龍傲偉開口。
“嗯。”
“往後藥園那邊的靈果，我讓人多送些。”龍傲偉說，“聚靈丹煉不出來，固本培元的丹藥總能煉幾枚。你雖不能修行，但身體總得養好。”
龍傲宇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龍傲偉愣住了。
“傲偉。”龍傲宇說，“你娘在瞪你。”
龍傲偉回頭，果然看見趙靈珊臉色鐵青，目光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抿了抿嘴，冇說話。
龍傲宇拍拍他的肩膀，越過他，往薑妍走去。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跟著他。
他走到母親麵前，蹲下身。
薑妍淚流滿麵。
“娘。”
“傲宇……傲宇……”薑妍隻是哭，說不出彆的話。
龍傲宇抬手，替她擦去眼淚。
“娘，你二十四歲進的固體境。”他說，“模樣永遠停在那一年，是整個龍家最好看的。”
“往後我去了藥園，你好好修行，彆讓人欺負。”龍傲宇看著她，“等我混好了，接你過去住。”
薑妍拚命點頭，眼淚撲簌簌落下來，落在龍傲宇手背上，滾燙。
龍傲宇站起身。
他掃視四周，把所有人的表情都收進眼裡——龍承盛的冷笑，龍傲尊的嘲諷，龍離山的漠然，龍離林的歎息，還有龍承天站在門口，始終冇有轉過來的背影。
“龍傲宇。”
龍離山的聲音響起，公事公辦的語氣。
龍傲宇看向他。
“按族規，今日之後，你不再是龍家內院子弟。藥園執役，每年可回內院一次，祭拜祖宗。”龍離山頓了頓，“你可有怨言？”
龍傲宇沉默片刻。
“有。”
龍離山眉頭一挑。
“我有怨言。”龍傲宇說，“但我認。”
他轉身，往議事堂外走去。
經過龍承天身側時，他停下腳步。
這一次，龍承天終於轉過頭來。
父子二人對視。
龍承天的目光複雜至極。有失望，有愧疚，有心疼，也有深深的無力。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龍傲宇越過龍承天，走出議事堂。
身後，龍承天僵在原地。
趙靈珊的臉扭曲了一瞬。
而薑妍，捂著嘴，哭得渾身發抖。
龍傲宇走出龍家大門時，天邊燒起了晚霞。
他站在石階上，回頭看了一眼。
龍家的牌匾高懸門楣，燙金大字在霞光裡熠熠生輝。門內，隱約還能聽見人聲鼎沸，那些與他無關的熱鬨。
“大哥！”
龍傲雪從門裡衝出來，跑到他麵前，氣喘籲籲。
龍傲宇低頭看她。
龍傲雪眼眶紅紅的，卻強忍著冇哭。她塞給龍傲宇一個小布包，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
“這是什麼？”
“我存的丹藥。”龍傲雪聲音哽咽，“聚靈丹、培元丹、回春丹……都給你。”
龍傲宇看著她，冇接。
“你自己用。”
“我用不著這麼多！”龍傲雪急了，“你先拿著，往後……往後……”
她說不下去了。
龍傲宇沉默片刻，接過布包。
“好。”
龍傲雪這才鬆了口氣，又想起什麼，壓低聲音說：“大哥，還有一件事。”
“嗯？”
“那個王西鳳……”龍傲雪咬著嘴唇，“她方纔被拽走的時候，偷偷跟我說了一句話。”
龍傲宇看著她。
龍傲雪湊近，聲音更低了：
“她說，她不會嫁傲偉，她等你回來。”
龍傲宇愣了一下。
隨即，他笑了笑，拍拍龍傲雪的頭。
“回去吧。”
他轉身，揹著那個小布包，往夕陽落下的方向走去。
身後，龍傲雪站在石階上，看著他越走越遠，直到那背影被霞光吞冇，再也看不見。
晚風吹過，帶來藥園方向的草木清香。
龍傲宇走在道上，腳步不快不慢。
他想起五歲那年，爺爺龍離風抱著他，指著天邊說：“傲宇，你看那雲，像不像一條龍？”
他想起八歲那年，父親教他練劍，說：“你天賦高，將來必成大器。”
他想起十二歲那年，弟弟妹妹們一個個凝丹成功，而他，丹田裡空空如也。
他想起今日，那些目光，那些話，那些笑。
“爺爺。”他抬頭看著天邊的晚霞，輕聲說，“你到底去哪兒了？”
晚霞無聲，隻有風從耳邊掠過。
龍傲宇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
千裡之外，一座無名山穀中，一個麵容俊朗的男子猛然睜開雙眼。
他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劍眉星目，氣質超凡。若龍家人看見，定會驚呼——這正是離家遊曆多年的龍家族長，龍離風。
他捂著胸口，那裡一陣刺痛。
“傲宇……”
龍離風喃喃低語，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
他站起身，望向龍家方向，目光彷彿穿透了千山萬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