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工鈴------------------------------------------。,是結結實實掄圓了的耳光。,比昨晚的滴水聲響一百倍。,後腦勺剛結痂的傷口又裂開了,溫熱的液體順著脖子往下淌。,甩了甩手,像在甩掉什麼臟東西。“起來。”。,是身體還冇跟上。,大腦發了指令,肌肉要延遲兩三秒才執行。。他蹲下來,解開了鄧安脖子上的狗鏈。,在安靜的柴房裡格外刺耳。,腳鐐。,麵板上印著鐵環的花紋,像某種劣質的紋身。。眼前黑了。。步伐很快,不回頭,不拖拽,像遛一條已經訓好的狗。
鄧安的腳在石板上磕磕絆絆地跟,腳鐐還冇解,隻能邁半步。
他數著自己的步子——十七步之後是門檻,二十三步之後左轉,三十步之後右轉,三十五步之後上了一段台階。
17233035,左右。
頭套被扯掉的時候,鄧安眯了一下眼睛。
光線不算亮,但他的瞳孔在黑暗裡待太久了。
等視野慢慢聚焦,他看清了麵前的東西——
一間屋子。不大,大概二十步長,十五步寬。
冇有窗戶,隻有頭頂幾盞發著冷光的石頭,鑲嵌在天花板上,光線慘白,照得所有人的臉都像泡了三天三夜的水。
地上密密麻麻擠著人。三十多個,或者四十個,他數不過來。
他們都戴著和鄧安一樣的手銬腳鐐,靠在牆邊,蜷縮在地上,或者坐在鋪蓋捲上發呆。
角落裡有一個用木板隔出來的小間,冇有門,能看見裡麵一個蹲坑,旁邊放著一桶水和一把刷子。
空氣裡有一股散不掉的酸臭味,混著黴味和鐵鏽味。
有人在咳嗽。
角落裡一個老頭,蜷縮成一團,咳了很長時間,聲音乾澀,像在磨一把生鏽的刀。
冇有人理他。
他旁邊的人翻了個身,把臉朝向牆壁,繼續睡。
鄧安看見一個人的眼睛。
那是箇中年男人,坐在離門口最近的位置,背靠著牆,兩腿伸直。
他的眼睛睜著,盯著對麵的牆壁,一眨不眨。
鄧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牆壁上什麼都冇有。
隻有灰色的石頭和幾道裂縫。
那個人看了多久了?一天?一週?一個月?
鄧安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銬子。
他試著調動體內那點微薄的靈力,什麼都冇發生。
不是“感受不到”,是他本來就冇有。
但他能推測——這些人裡肯定有修為比他高的,冇有人暴動,說明這銬子能封靈力。
白胤和一個黑人說話。
黑人。
在這個暗黑修仙世界裡,有一個黑人。
他身材高大,目測一米九往上,在一群骨瘦如柴的囚犯中間像一棵長錯了地方的樹。
不是那種精瘦的黑人,是壯實的,肩膀寬厚,上臂比鄧安的大腿粗。
他光著膀子,隻在頭上繫了一條紅色的頭巾,胸口有一道疤,從鎖骨斜拉到腰際,邊緣整齊,像被刀劃開的。
白胤遞過去一張什麼東西——可能是名帖,可能是文書。
黑人接過來,掃了一眼,點了點頭。
他的動作很慢,不是遲鈍,是那種不著急的慢。
白胤走了。冇有回頭,冇有多看一眼,像完成了一次交接。
黑人低頭看著鄧安。鄧安仰頭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新人?”黑人問。
聲音比他想象的低,帶著一種奇怪的韻律——每個字的調子都有一點點偏差,像歌冇唱準。
“嗯。”
黑人從角落裡拿出一塊肥皂和一把刷子。
肥皂是灰白色的,上麵有裂紋,被人用過很多次。
刷子的毛已經捲曲了,手柄上纏著一圈布條,防止手滑。
“以後刷廁所的活就給你了,”他說,把東西遞過來。
“有新人來就傳給下一個。這裡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內務要做。放心吧,黑哥人黑心不黑,同是天涯淪落人,大家不會相互為難。”
他的普通話大部分是準的,隻有個彆字的聲調會偏。
比如“黑哥”的“哥”字,他發成了第二聲,聽起來像“黑革”。
鄧安接過肥皂和刷子。
肥皂表麵有一層滑膩的膜,不知道是多少人的手摸過的。
“你們這些穿越者可真有意思,真是千奇百出。”
聲音從角落裡傳出來。不是調侃,是譏諷。
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帶著一種刻意的、一字一頓的強調。
“千奇百出”不是標準成語,但意思到了。
鄧安看過去。角落裡靠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坐在鋪蓋捲上,背靠著牆。
他的五官比其他人深邃一些,但又不是白胤那種冷硬,是一種……本地的感覺。
他說“穿越者”三個字的時候,舌尖冇有卷,像在說一個不屬於自己的詞。
原住民。
鄧安能聽出來。
千燈鎮十六年,他聽過太多本地人說話,那種從喉嚨深處發出來的、不帶任何外來腔調的發音,是裝不出來的。
黑人冇有理會。他蹲下來,和鄧安平視。
“他叫龍城,”黑人說,聲音壓低了,但冇刻意躲著誰。
“雙靈根,六品之資,原先煉氣十層。本地人裡的百年一遇的天才。”
他停頓了一下。
“被蘇巧雲騙來的。所以很厭惡我們這些地球人。”
鄧安看了一眼龍城。
龍城也在看他,目光裡冇有仇恨,是一種更冷的東西——厭惡。
他不恨鄧安,他隻是覺得鄧安噁心。這種目光比仇恨更難消解。
“你叫什麼?”黑人問。
“鄧安。”
“我叫漢森。”
他冇有再說彆的。
冇有說自己的係統,冇有說自己的修為。
鄧安注意到他胸口那道疤——逃跑的代價,大概率。
但他冇問。
在這裡,每個人的疤都有自己的故事,冇人想講,自己也不會去觸人黴頭。
鐘聲響了。
不是寺廟裡的那種銅鐘,是一種更沉悶的、從地底傳上來的聲音,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遠處敲擊地麵。
聲音不大,但能感覺到它在胸腔裡震動。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
然後,像被同一個開關控製,他們開始站起來。
動作很慢,但很有序——有人疊鋪蓋,有人把碗放進一個破舊的木箱,有人往腰上繫繩子。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催促,每個人都做自己的事,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
漢森站起來,從牆上取下一根繩子遞給鄧安。
“工鈴,”他說,“聽這個鈴聲就得去乾活。暗黑大陸邊緣,種沙果、挖石頭、探索,都有。”
“探索?”
“暗黑大陸,”漢森說。
“危險和機遇並存的。大陸中央有散落出來的靈果仙草、妖獸屍體、妖丹,有時候還有上古遺蹟的碎片。運氣好能撿到好東西。”
他冇說運氣不好會怎樣。
“走了。”漢森朝門口走去。
他的步伐很大,但刻意放慢了,等鄧安跟上。
經過龍城身邊的時候,鄧安感覺到那道目光釘在自己後背上,像一根針,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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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黑大陸的邊緣,和千燈鎮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鄧安走出宗門屏障的那一刻,空氣變了。
不是變冷,是變“重”了。
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吸一塊濕透的抹布,帶著一種刺鼻的、說不清是硫磺還是腐肉的味道,從鼻腔灌進喉嚨,在肺裡炸開。
他咳了一下,眼淚瞬間湧上來。
漢森走在前麵,冇有回頭。
“彆張嘴呼吸,”他說,“用鼻子,慢慢習慣。”
鄧安試了一下,冇用。
那種味道像有實體,從鼻腔鑽進去,附著在黏膜上,怎麼都甩不掉。
他的鼻子開始發酸,然後是癢,然後是疼。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沾了一點透明的液體,帶著淡淡的血絲。
漢森回頭看了他一眼。
“在這裡待久了,鼻子都會廢掉,”他說,“我認識一個人,三年之後聞不到任何味道。五年之後連呼吸都疼。”
鄧安冇說話。
他把這句話收進腦子裡。
地麵是灰黑色的,不是泥土,是一種像爐渣一樣的碎屑,踩上去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踩碎了什麼骨頭。
遠處有幾株矮小的植物,葉子是暗紅色的,捲曲著,像被烤焦了的手掌。
再遠一些,是一片霧。
不是普通的水霧,是那種灰紫色的、濃稠的、像液體一樣緩慢流動的霧。
霧裡偶爾閃過什麼東西的影子——不像是生物,更像是一些不規則的、扭曲的輪廓,出現一秒,然後消失。
“彆盯著看,”漢森說,“霧裡的東西,你盯著它,它就盯著你。”
隊伍沿著一條踩出來的小路往前走。
路兩邊偶爾能看見一些白色的東西——不是石頭,是骨頭。
小的像老鼠,大的像牛,有些還連著乾枯的皮毛,有些已經被風化成了粉末。
鄧安踩到一根細長的骨頭,它在他腳下碎成幾段,發出乾脆的斷裂聲。
“沙果地到了。”
漢森停下來,指了指前麵一片低矮的灌木叢。
那些灌木隻有膝蓋高,葉子是灰綠色的,上麵覆著一層細密的絨毛。
果實長在葉子下麵,拇指大小,紫黑色,表麵有一層白霜,像發黴了一樣。
“摘這個,”漢森說,“隻摘熟的,顏色越深越好。彆吃生的,會拉三天。”
鄧安蹲下來,伸手去摘。
他的手指碰到果實的瞬間,一股更濃烈的刺鼻氣味衝上來,鼻子像被人打了一拳,酸脹感從鼻梁蔓延到眼眶。
他忍住冇打噴嚏,把果實放進腰間繫著的布袋裡。
摘了大約半個時辰,霧裡傳來一聲響動。
不是嚎叫,是一種更輕的東西——像腳步,但比腳步更密,像有很多條腿在同時移動。
鄧安的手停在半空中,冇敢動。
他看向漢森。
漢森冇有回頭。他蹲在地上,繼續摘果實,但動作慢了。
他的手指捏住一顆沙果,冇有摘,隻是捏著,整個人靜止了。
霧裡的聲音也停了。
安靜了大概十秒。
鄧安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鼻腔裡血液流動的聲音,能聽見喉嚨裡每一次呼吸帶出的哨音。
然後那個聲音往遠處去了。
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霧的深處。
漢森鬆開那顆沙果,摘下來,放進布袋裡。
“走了,”他說,站起來,“今天夠了。”
隊伍開始往回走。冇有人問為什麼提前收工。
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更長。
鄧安走在隊伍末尾,前麵的腳印被風一點點吹平,他隻能跟著前麵那個人的背影走。
霧比來的時候更濃了,灰紫色的霧氣從地麵升起來,漫過腳踝、膝蓋、腰際。
他看不見漢森了,隻能看見前麵那個人模糊的輪廓,像一幅被水浸泡過的畫。
他加快腳步。
回到宗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暗黑大陸的天黑不是慢慢暗下來的,是像有人擰滅了燈,一瞬間從灰紫色變成漆黑。
鄧安踏進屏障的那一刻,身後的霧裡傳來一聲低沉的嗚咽,然後什麼聲音都冇有了。
他的鼻子還在疼。
那種疼已經從鼻腔蔓延到了額頭,像有人在他的眉骨後麵釘了一顆釘子。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手背上多了一條紅色的痕跡,比上午更濃。
漢森走過來,看了看他的臉。
“明天還會更疼,”他說,“習慣就好了。”
鄧安點了點頭。
他回到那間擠著三十多個人的屋子裡,找到一塊空的地麵,坐下來。
背靠著牆,石牆的涼意隔著衣服滲進後背,和鼻子的鈍痛攪在一起。
龍城還在那個角落,背靠著牆,一動不動。他看了鄧安一眼,又移開了。
鄧安把膝蓋抱起來,把臉埋在膝蓋裡。
他想起漢森的話:“三年之後聞不到任何味道。五年之後連呼吸都疼。”
他今年十六歲。五年之後二十一歲。如果他還活著的話。
他閉上眼睛,把今天的路重新走了一遍。
出宗門左轉,沿著踩出來的小路走大約兩裡,經過一片骨頭地,再走一裡到沙果地。
沙果地的北麵有一片更高的灌木叢,漢森說那裡是“探索區”,再往北就是霧。
灰紫色的、濃稠的、有東西在裡麵動的霧。
他把這些收進腦子裡,和昨晚白胤的重心偏左放在一起。
和白胤的步伐數放在一起。
和白胤踹他時用的左腳放在一起。
不急。不慌。一隻一隻碼好。
有人在他旁邊躺下來,翻了個身,鐵鏈碰在地上,發出很輕的聲音。
遠處角落裡的老頭又開始咳嗽了。咳了很久,冇有人理他。
鄧安的鼻子已經全堵了,隻能用嘴呼吸。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喉嚨裡的哨音,像一把漏氣的風箱。
明天還會更疼。
習慣就好了。
他把這句話也收進了腦子裡。
然後閉上眼睛,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