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是倖存者,既然他願意冒著風險開口提醒自己,那就說明,他是有自己的需求的。
又或者是,在這個毫無生氣的培養皿裡,即便是一粒微小的灰塵,也想要藉著從外麵來的火星,燒穿這片該死的天空。
她慢慢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指尖不經意地在石桌上敲擊了三下。
那是一長兩短的節奏。
這是修真界黑市裡通用的暗號,它的意思是“我要加入你們,說出你的條件”。
老仆人那雙渾濁的眼珠子微微轉動了一下,掃帚依然在地上畫著圈,但傳過來的聲音卻變得有了更深層的含義:
“小姑娘,不要急於談生意,想要平安活過明天晚上,你得先學會如何把自己身上的那一身『人味』徹底洗乾淨……”
“天道陣法是個很死板的東西,在它眼裡,隻有資料,冇有人情。所有太完美或太混亂的東西,都會被它標記為異常。”老仆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就像一隻混進羊群裡的哈士奇,你表麵是羊,眼神卻太聰明,想法也太多,遲早會暴露。”
老仆人說的每個字都很有分量。
葉晚照指尖泛起涼意,她聽懂了。
原來她表現出的溫良恭儉讓,在蘇明月那種人眼裡是高明手段;在問道閣這個隻認規矩的死物眼中,就是一串錯亂的痕跡。
一個正常的外門庶女,受了委屈會怨恨,得了便宜會高興,而不是像她這樣,時刻精準地控製情緒。
表現得太完美,本身就是破綻。
“前輩既然挑明瞭,那我也就不藏著了。”
葉晚照藉著整理袖口的動作,不動聲色地朝老仆方向挪了半步,正好擋住了迴廊儘頭可能投來的視線。
“我身體裡,確實有些不聽話的東西,不過這東西也能幫我製造假象。現在的問題是,陣法想看到什麼?”
她現在是在賭。
賭這個自稱編號003的老頭,對這個實驗室懷有很深的恨意。
老仆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玩味的光。
“有意思,它想看的是標準答案。”
他枯瘦的手指像是不經意地在掃帚柄上敲了兩下。
“這陣法有個致命缺陷,就是所謂的燈下黑。那根歪斜的廊柱後麵,有第三百六十五個靈力迴流節點,因為年久失修,那個地方的資料回傳會延遲三息。”
三息的時間。
對於普通的凡人而言,也就是眨兩下眼睛那麼短暫的功夫,然而對於擁有係統的葉晚照來說,足夠讓她完成一次偷天換日般的操作了。
“今天晚上子時會進行預演,明天晚上會正式進行掃描,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在這個節點上,給它喂一份它最想要吃的『飼料』。”
老仆嘴角的笑意變得越來越諷刺,“這份『飼料』就是一個勤奮、平庸、偶爾會有一點小貪念,但是對宗門絕對忠誠的『標準弟子』資料包。”
葉晚照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這不就相當於讓她做一個“虛假賬號”去應對網路爬蟲嗎?
這種業務對於她來說,可是非常熟悉的!
夜色如同墨汁一般濃稠,子時的鐘聲沉悶地響了起來。
問道閣內的空氣彷彿在瞬間被抽乾了,一股冇有形狀的威壓如同水銀瀉地一樣擴散開來。
那種被窺視的感覺突然增強了十倍,就好像有無數雙冰冷的眼睛貼在麵板上麵遊走著。
葉晚照站在那根歪斜的廊柱的陰影當中,背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衣衫,但她的眼神卻冷靜得讓人感到可怕。
在她腦海的深處,那塊一直沉寂著的青銅碎片微微地顫動起來。
一段屬於離火真人的記憶碎片浮現了出來,那是這位上古大能為了躲避天道雷劫,強行修改自身命格氣息的瘋狂畫麵,當時看到這段畫麵時,葉晚照內心還是挺震撼的。
雖然葉晚照冇有離火真人那樣的通天手段,但她擁有係統這個如同作弊器一樣的存在。
“係統,載入『平平無奇路人甲』人設包。”葉晚照在心裡默默地下達指令。
“正在生成虛擬資料流……注入節點:丙三迴廊。”係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
在陣法的掃描視野裡,葉晚照的身份變成了一個普通的外門弟子。
她資質平平,隻能深夜苦修,會為了幾塊靈石斤斤計較,對宗門抱著敬畏的同時,又總想著能占點便宜。
這種小人物的市儈和掙紮求存的感覺,真實到葉晚照自己都差點信以為真。
為了增加可信度,她甚至在資料流裡加上一道“想去食堂偷個雞腿吃”的雜念,讓自己徹底變成一個有著小貪唸的普通弟子。
那種屬於“小人物”的糾結、市儈與掙紮,真實得讓她自己都差點相信了這些就是自己真實的狀態。
甚至為了增加可信度,她還在資料流裡麵加上了一點“想去食堂偷個雞腿吃”的雜念,就好像自己真的是這樣一個有著小貪唸的弟子一樣。
那股無形的威壓掃過她的身體,就好像海浪拍打在礁石上一樣。
然後停頓了一瞬間。
這一瞬間漫長得好像是一個世紀。
葉晚照甚至能夠聽到自己心跳撞擊肋骨的聲音,咚,咚,咚,跳得那麼沉重而有力。
要是這個老頭欺騙了她,或者是係統出現了突髮狀況掉鏈子了,她明天大概率就要變成這閣樓裡的一根新柱子了。
終於,那股威壓緩緩退去,像是什麼都冇發現一樣,繼續向著下一個靜室蔓延。
腦海中,係統彈出一條淡藍色的提示:
“檢測到外部高維掃描,已成功通過預設模板完成資料互動。欺詐判定:完美。”
葉晚照渾身一鬆,差點癱軟在地上。
如果不是靠著廊柱,她估計真得坐下去。
前方不遠處的陰影之中,那個正在掃地的人影再一次出現了。
這個年老的仆人照舊待在原來的地方,冇有任何意義地用掃帚刮蹭著地麵。在葉晚照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他並冇有像之前那樣繼續裝作聽不見、看不見。
在掃起來的那堆落葉裡麵,他藏了一塊灰色的布帛。這塊布帛不僅十分破舊,甚至上麵還沾著一些油汙,他就這樣將其推到了葉晚照的腳邊。
“你的命還算大。”
老仆發出的聲音依舊像破舊的風箱在拉扯一般,嘶啞又難聽。
“這《天衍匿蹤術》僅僅隻有半卷罷了,但對於你在到達金丹期之前,把自己偽裝得如同一塊石頭,是足夠的了。你要是能夠好好學習,不要說這問道閣的陣法,就算是蘇明月那個小丫頭手中的探靈盤,也會像個瞎子一樣無法發現你。”
葉晚照神色冇有絲毫變化,用自己的腳尖將那塊布帛勾了起來,憑藉著寬大裙襬的遮掩,很快就把布帛收進了儲物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