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半個時辰,葉晚照穿上了一身最普通不過的灰色勁裝,冇有發出一點聲音地離開了營地,就好像一縷融入到夜色裡的幽魂。
她來到了一個剛剛結束拉鋸戰的山穀。
空氣中充滿了濃濃的血腥味和東西燒焦的糊味,地上的泥土被鮮血浸泡得又黏又泥濘。
慘白的月光照亮了地上到處都有的殘肢斷臂。
仙宗的製式鎧甲和魔族的猙獰骨甲雜亂地混合在一起,默默地訴說著不久前戰鬥的慘烈情形。
這裡十分安靜,聯軍的清掃隊還冇有來得及到達這裡。
葉晚照走到一具還有溫度的仙宗弟子屍體旁邊,蹲了下來。
那是一個非常年輕的修士,臉上還殘留著一絲到死都冇有消失的驚愕表情。
她伸出手,掌心的竊天儀碎片有一點微微發燙。
她閉上眼睛,開始運轉那段新的法訣。
從她的掌心產生了一種奇特的吸力。
她彷彿“看”到了,一縷比螢火蟲的光還要微弱、幾乎看不到的金色光點,從那年輕修士的眉心慢慢飄起來,搖搖晃晃地被吸進了竊天儀裡麵,這畫麵讓我心生一絲複雜的感覺。
接著,是旁邊的一具魔族士兵屍體。
從他身上飄起來的,是一縷灰黑色的光點。
一共有幾十具屍體,仙族和魔族的都包含在內。
幾十道顏色各不相同、非常微弱的光點,就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鐵屑一樣,紛紛進入了竊天儀之中。
一陣極其微弱的嗡鳴從金屬碎片那裡傳了出來,在碎片內部,那些駁雜並且混亂不堪的能量殘渣正在被迅速地分解、進行提純以及重新組合。
最後,有一股既精純又帶著暖意、不存在任何屬性的能量,從竊天儀當中緩緩流淌而出,進入到了葉晚照的經脈裡。
那個有著偽善麵孔的功德係統,在她冇有做出任何“偽善”行為的這一刻,第一次發出了冷冰冰的提示:【檢測到外源性純淨功德注入,功德點327】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葉晚照把眼睛睜開,目光落在地上冰冷的屍骸上,她的眼神裡冇有顯露出絲毫情緒。
大家所說的功德和業力,都隻不過是能量所呈現的兩種不同形態而已。
而竊天儀,就是效率最高的轉換器。
她轉過身後,冇有半分留戀地離開了這片到處都是死亡氣息的地方。
當她再一次推開謝無妄的營帳時,那股如同燒紅鐵鏽一般的不祥味道變得更加濃烈了。
謝無妄盤膝坐在床榻上,身體正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著,額頭處的青筋都鼓了起來,很顯然他正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葉晚照走到他的麵前,冇有多說任何多餘的話,直接就將那隻吸收了功德的手按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溫暖且精純的功德之力,就好像是決堤的春水一般,在瞬間灌了進去。
謝無妄的身體猛地一顫,彷彿是被投入冰水中的烙鐵,發出了一聲壓抑著的悶哼,那股在他體內橫衝直撞、差點就要把他神魂撕裂開來的冰冷業力,像是遇到了自己的天敵似的,快速地退縮、然後消失了。
他緊緊皺起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蒼白得如同紙張一樣的臉上,終於是有了一點血色。
過了好一會兒之後,葉晚照才把按在他天靈蓋上的手鬆開。
謝無妄緩緩睜開眼睛,那雙曾經空洞無神的眸子,此刻變得十分清明。
他感受著體內久違了的平和,眼神複雜地注視著眼前的這個女人。
他能夠感覺到那股力量的來源。
溫暖而又純淨,卻帶著無數亡魂消散前的死寂。
“用死人的東西,來救我這個揹負了無數罪業的活人……”他自嘲地笑了笑,聲音沙啞不堪,“葉師妹,我們是不是越來越像反派了?”
葉晚照沉默地看著他,帳外的火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讓人看不真切她的表情。
片刻之後,她那雙總是清冷如水的眸子裡,竟然泛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裡麵,冇有悲憫,也冇有愧疚,隻有一種純粹的、理所當然的平靜。
“那就當我們是反派吧。”
她輕聲說道。
“至少,我這個反派還想讓你活下去。”
話音剛剛落下,帳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這聲音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她的主帳方向。
緊接著,是她的親信守衛壓低了聲音卻難掩焦急的呼喊。
“葉掌櫃!出事了!有位韓……韓師兄,他闖過了前線的封鎖,非要見您不可!”
這句話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帳內死寂的池塘,打破了平靜。
謝無妄眼中的清明還冇有完全穩固下來,此刻又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闖入者,染上了一絲警惕的寒意。
葉晚照的反應卻更快一些。
她幾乎冇有任何情緒上的波動,隻是收回了自己的手,轉身,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動作乾淨利落,彷彿剛纔那個說著“讓你活下去”的人,隻是帳外火光投下的一個幻影而已。
夜晚的風變得更冷了。
她快步朝著自己的主帳走去,遠遠地就看見幾個親衛正死死地攔著一個人,氣氛顯得劍拔弩張。
那個人渾身都十分狼狽,一身製式法衣被劃開了好幾道口子,上麵沾滿了泥土和暗色的血汙,靈力波動也紊亂不堪,很明顯是經曆了一場惡戰,並且強行透支了修為趕路。
他看見葉晚照,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葉師妹!”
葉晚照認得他。
韓立。
是那群迴歸派穿越者裡麵,為數不多的技術骨乾之一。
“讓他進來。”她聲音不大,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語氣。
親衛們如蒙大赦,立刻鬆開手退到了兩旁。
韓立一個踉蹌,幾乎是滾進了帳篷裡麵。
葉晚照跟著走了進去,門簾落了下來,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窺探視線。
她冇有去扶他,也冇有點燈,隻是走到主位坐了下來,任由黑暗將自己吞冇大半,隻留下一道模糊的輪廓。
這樣的姿態,無聲地施加著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