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焱洞”最深處的核心靜室,此刻已被層層疊疊、散發著濃鬱生機與封禁之力的陣法光芒所籠罩。
靜室中央,楚天盤膝坐於一方溫玉蒲團之上,麵色依舊蒼白,氣息起伏不定,但那雙原本灰敗的眼眸,此刻卻燃燒著近乎狂熱的希望火焰。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枚盛放靈果的玉盒,如同捧著整個世界的重量。
他沒有立刻服用。如此神物,其用法、用量、服食時機,乃至煉化法門,都需慎之又慎。他先是花了整整三天時間,調息靜心,將自己調整到目前所能達到的最佳狀態。
無需任何準備,那枚靈果彷彿感應到了他體內對生機的極度渴求,自主散發出柔和的翡翠色光暈,緩緩從玉盒中懸浮而起,滴溜溜旋轉著,道道玄妙的木靈紋路在果皮表麵流轉,散發出沁人心脾、彷彿能洗滌靈魂的清香。
楚天不再猶豫,張口一吸。那青色果實化作一道溫潤的流光,沒入他口中,瞬間化為一股難以形容的、浩瀚如海、精純至極的暖流,順著喉嚨直衝而下!
“轟——!”
彷彿沉寂了億萬年的死火山驟然噴發!又彷彿乾涸龜裂的大地迎來了開天闢地以來的第一場甘霖!難以想像的磅礴生機與精純到極致的先天木靈氣,瞬間在他體內炸開,溫和卻又勢不可擋地沖向四肢百骸、五臟六腑、經脈竅穴,乃至神魂識海!
“呃啊……”楚天忍不住發出一聲混合著痛苦與極度舒爽的呻吟。他那如同破碎琉璃般佈滿裂痕、被暴烈金氣不斷侵蝕的金丹,首當其衝,被這溫暖而充滿生機的綠色洪流包裹。
原本頑固盤踞、不斷破壞的暴戾庚金之氣,在這至精至純、代表萬物生髮的甲木靈氣麵前,竟如同遇到了剋星,迅速被中和、消融、轉化!
金丹表麵的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濃鬱的綠色生機填補、修復,變得更加圓潤、堅固,甚至隱隱透出一種青金色的光澤,那是被精純木靈之氣洗滌淬鍊後的新生!
受損嚴重的經脈,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河床,貪婪地吸收著這生命之源,迅速變得堅韌、拓寬,甚至比受傷前更加寬闊通暢,隱隱有瑩瑩綠光流轉。
乾涸萎縮的竅穴重新被點亮,如同夜空中的星辰。受損的神魂,在這充滿生機的靈氣滋養下,感到前所未有的清明、凝實,連往日因心魔與傷勢帶來的隱痛與陰霾,也一掃而空。
這還僅僅是開始!
當那磅礴的木靈氣以溫和卻無可阻擋的態勢,開始修復楚天絕大部分道基損傷後,果實中蘊藏的另一股更加隱晦、更加精妙、也更為強大的力量,悄然顯現了。
那是一絲陸元以自身本源道蘊,悄然注入果實核心的。這股能量並不狂暴,卻如春雨潤物,無聲無息地滲透到楚天身體的每一個最細微的角落,融入他剛剛修復的金丹、經脈、神魂之中。
它不僅僅是在“修復”,更是在“重塑”、“升華”!
楚天的金丹,在完全修復的基礎上,開始自發地旋轉、壓縮、凝實,青金色的光芒越來越盛,金丹表麵開始浮現出天然的道紋,那是更貼近大道的象徵!
他的氣息,開始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攀升、穩固、然後……突破!
金丹與具靈之間那看似遙不可及的天塹,在這股蘊含造化之力的能量推動下,竟然也開始鬆動、模糊!楚天的神識、對天地靈氣的感悟、對自身法力的掌控,都在以一種他難以理解的速度飛躍式提升!
他彷彿聽到了自己生命本源歡欣的歌唱,聽到了體內道基重塑時發出的、如同萬物萌發般的細微聲響。三年來的沉痾、絕望、虛弱,此刻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澎湃到幾乎要溢位的生命力,以及對更高境界的清晰感知與強烈渴望!
具靈期!那個他夢寐以求、卻在重傷後以為此生無望的境界,此刻,竟如此清晰、如此觸手可及地展現在他麵前!他甚至能“看到”那層境界壁壘後的廣闊天地,感受到自身法力與神識正在發生某種質的變化!
這一切的變化,都發生在這重重禁製封鎖的靜室之內,外界無人知曉。
...
西琉城,世子府,密室。
謝先生獨自一人,在燈下處理著堆積如山的文書。
世子重傷、前途未卜的訊息,經過數年的發酵,早已傳遍西境,甚至擴散到了聖朝其他地域。其帶來的負麵影響,正在日益顯現。
原本依附於世子府的各方勢力、中小家族,開始人心浮動,明裡暗裏與世子府切割關係者,不在少數。送往世子府的各類孝敬、請示、效忠文書,數量銳減。相反,各種打探訊息、態度曖昧、甚至暗中與公子楚明那邊眉來眼去的舉動,卻日漸增多。
西境那幾個傳承久遠、底蘊深厚、一直處於觀望狀態的頂級大家族,近期更是動作頻頻,與楚明那邊的聯絡明顯熱絡起來。有確切情報顯示,其中至少有兩家,已經秘密向楚明遞交了實質性的效忠意向。
牆倒眾人推,樹倒猢猻散。這是人性,也是現實。謝先生能理解,但心中的焦慮與憤怒卻絲毫不少。世子一日不出關,一日不展現出足以壓服眾人的實力與姿態,這股“逃離”的風潮就不會停止,甚至可能愈演愈烈。
“快了,就快了……”謝先生放下手中的一份情報。
他想起了陸家,想起了陸雲昭獻上的那枚青色果實。那是這絕望黑暗中,唯一刺破陰霾的光。他對陸家的果斷、魄力,以及那份堪稱“雪中送炭”的功勞,充滿了感激。
這份功勞,在世子康復後,必將得到厚報,陸家也將一躍成為世子麾下最核心、最受信任的力量之一。他甚至已經開始在心中盤算,等世子出關後,該如何為陸家請功,如何將陸家樹立為“忠誠楷模”,以震懾那些心懷二心之人。
然而,即便是謝先生,也萬萬想不到,陸家獻上的,何止是“炭火”?那簡直是將世子從冰封地獄,直接托舉到雲端烈日之下的擎天巨手!
不僅治癒了足以致命的道基之傷,更是助其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直接幫助世子觸控到具靈的門檻!這已不是簡單的“功勞”,而是再造乾坤、奠定世子無可動搖之繼承地位的潑天之功!
這份功勞的分量,重到足以讓任何封賞都顯得蒼白,重到足以讓陸家在世子心中的地位,超越一切舊部與姻親,成為獨一無二的、必須全力扶持與倚仗的“從龍首功”之臣!
此刻的西境,知曉這枚果實真正逆天效果的,隻有一人,遠在衛淵郡萬壽縣,看似深居簡出、實則掌控著這一切的陸家族長,陸雲昭。不,更準確地說,是陸雲昭背後,那位在祖地桃石穀深處,默默注視著這一切的陸元。
陸元的神識,偶爾會感知著那些暗流湧動的勢力變遷,感知著那些匆忙“下注”楚明的家族的活躍,也感知著世子府方向的、那在重重封鎖下依舊透出絲絲縷縷不凡生機的靜室。他平靜無波的心湖,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漣漪。
“西境的這些‘聰明人’,此刻恐怕都在忙著向那位‘明主’表忠心吧?”陸元的神念如同清風拂過山崗,“攀附楚明,在他們看來,是識時務,是押注未來。卻不知,真正的‘未來’,此刻正在那重重禁製之下,進行著怎樣翻天覆地的蛻變。”
“也好。跳得越高,看得越‘清’,將來摔下來,才會越痛,記得越牢。”
世子閉關的訊息封鎖得越嚴密,陸家獻葯之事知道的人越少,外界對世子傷勢的誤判就會越深,投向楚明的勢力就會越多、越堅決。
而那些在世子“式微”時依舊不離不棄,甚至如陸家這般“雪中送炭”的,其忠誠的“含金量”在未來才會被襯托得越高。
陸家的功勞,需要發酵,需要對比,需要在一個足夠戲劇性的時刻,被引爆出來,才能產生最大的政治效果和心理衝擊。
然而,潑天之功,亦意味著潑天風險。陸元深邃的目光,彷彿已經穿透了數年時光,看到了未來世子楚天傷勢盡復、甚至一步登天、成功晉級具靈期,正式出關,重掌西境大權時的景象。
那時,乾坤逆轉,風雲變色。所有投向楚明的勢力,都將麵臨世子狂風暴雨般的清洗、打壓與清算。而陸家,作為“力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於將傾”的頭號功臣,必將被世子推到台前,接受最隆重、最豐厚的封賞,成為世子樹立的、用來彰顯“忠誠必有厚報、背叛必遭嚴懲”的標杆與典範。
可以預見,屆時陸家將獲得怎樣的榮寵:驚人的財富賞賜、廣闊的封地、高階功法秘籍、進入西境核心權力圈的門票、世子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支援……陸家將從衛淵郡一個偏安一隅、勉強算得上二流的金丹家族,一躍成為西境乃至整個聖朝都矚目的新貴,被推到風口浪尖,成為整個西境權勢舞台的絕對中心。
榮耀加身,萬眾矚目。
但,福兮禍之所伏。
一個區區金丹家族,即便陸元實力深不可測,但外界認知的陸家,明麵上最高戰力就是金丹期的陸青微和陸青雨等寥寥幾位金丹修士,驟然獲得如此煊赫的地位與資源,就如同三歲小兒懷揣重金行走於鬧市,必然會引來無數貪婪、嫉妒、猜忌、乃至惡意的目光。
西境那些老牌的、底蘊深厚的大家族,會如何看待這個突然躥升、搶走大量資源和世子寵信的“暴發戶”?那些在世子“失勢”時選擇觀望或背叛、如今正惶惶不可終日的勢力,會不會將怨恨與恐懼轉嫁到陸家這個“始作俑者”身上?
公子楚明及其殘餘勢力,又會如何對待這個導致他們滿盤皆輸的“罪魁禍首”?甚至,那位高居西境之主寶座的左更侯楚震南,在欣慰世子康復、欣慰有一個“忠臣”的同時,會不會也對陸家這個突然冒起、影響力急劇膨脹的家族,產生一絲警惕與製衡之心?
更不用說,聖朝其他地域的勢力,乃至朝堂之上,都可能因為西境的這番劇變,而對陸家投來關注的目光。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
陸家,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從偏安一隅的地方家族,一躍成為西境乃至更大範圍內政治旋渦的中心了嗎?
準備好應對隨之而來的、來自四麵八方的明槍暗箭、捧殺拉攏、利益糾葛了嗎?
準備好駕馭這股突然獲得的、龐大到可能超出自身掌控能力的權力與資源洪流了嗎?
準備好……在眾目睽睽之下,既要保持家族的獨立性與發展,又要維繫與世子之間牢不可破的紐帶,還要在錯綜複雜的西境乃至聖朝權貴網路中,找到自己的定位與生存之道嗎?
“好在,還有時間。”陸元的神念收回,歸於祖地深處那寧靜而浩瀚的本體。桃石穀中,靈霧氤氳,生機勃勃,彷彿與外界那即將到來的驚濤駭浪是兩個世界。
“幾年時間,足夠陸家做很多準備了。”
陸元開始思考。他思考的,不僅僅是世子出關後,陸家該如何應對那場必然到來的封賞盛宴與權力洗牌。他思考得更深,更遠。
如何利用這幾年“資訊差”的寶貴視窗期,進一步夯實陸家自身的根基?
如何在世子出關、陸家被推到前台後,既能充分利用世子這棵“大樹”乘涼,又能避免過度依賴,保持家族發展的獨立性與可持續性?
如何應對外部可能的明槍暗箭?是選擇高調強硬,還是低調隱忍?或是剛柔並濟,分化拉攏?
“封賞,是機遇,也是考驗。潑天富貴之下,往往隱藏著滅頂之災。”陸元的神念掃過陸家祠堂,掃過那些正在刻苦修鍊的年輕子弟,掃過兢兢業業處理家族事務的長老們,也掃過正在閉關、為突破金丹做最後準備的陸雲昭。
風暴來臨前的寧靜,最為珍貴。陸家必須在這有限的幾年裏,將根基打得無比牢固,將獠牙磨得足夠鋒利,將眼睛擦得雪亮,將心態調整到最沉穩。如此,才能在未來的驚濤駭浪中,不僅不被吞噬,反而能乘風破浪,直上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