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白虎區的瞬間,一股清冽如冰泉、卻又厚重如淵海的靈氣撲麵而來。
腳下是溫潤微涼、光可鑒人的二階建築材料“青金石”,每一塊都打磨得嚴絲合縫,倒映著頭頂懸浮的、如同星河碎屑般流淌的“流螢光帶”。
寬闊的街道兩旁,種滿了高聳的行道樹和綠植花卉。細看之下,每一株都是陸家精挑細選的一二階靈植。
高聳的行道樹,將頭頂的驕陽遮蔽,隻留下斑駁的日影穿過枝葉,也已經失去了烈日的灼熱。
空氣裡瀰漫著這些靈植花卉的香氣,若是閉上眼睛,會發現這些香氣,竟然還有快速沉靜內心的功效。
光線是冷的,打在青綠色的建築主色調上,微微有一絲暖意,精準地勾勒出街道兩側樓宇淩厲如劍的飛簷鬥拱。
建築多以二階材料“月紋石”、“錦文青木”為骨,銀線勾勒的符文在冷光下若隱若現,沉默地訴說著價值與威嚴。
行人寥寥,皆步履從容,氣度沉凝。
或身著綉滿宗門徽記的華貴法袍,或駕馭著通體流光、形製奇古的飛梭法器,無聲地滑過寬闊的街道。
偶有身著統一勁裝的劍氣沖霄堂弟子走過,目不斜視,氣息內斂如鞘中寒鋒。
葉琦菲一身玄色勁裝,行走在這片清冷的輝煌中,格格不入,又彷彿本該如此。
她目光掃過街角一家名為“璿璣閣”的店鋪,巨大的水晶櫥窗內,一柄通體流淌著星輝、劍身隱有龍紋遊走的飛劍靜靜懸浮,下方玉牌標價:兩萬八金葉。
旁邊另一家“百草天香”,玉盒中一枚龍眼大小、丹紋如鳳的丹藥氤氳著七彩霞光——“九轉鳳髓丹”,10萬片金葉。
葉琦菲大概瞭解過,這金葉就是萬壽城的貨幣,大概一片金葉就是10靈石。看來這裏售賣的貨物也是價格不菲。
“哼,暴發戶的做派。”一個略帶譏誚的年輕聲音從旁邊傳來。
葉琦菲微微側目,隻見幾名身著各派標誌性製服的弟子正駐足在一家售賣高階符籙的店鋪前。
為首的青年麵容俊朗,眉宇間卻帶著揮之不去的倨傲。
他指尖敲了敲櫥窗玻璃,裏麵一張紫金色、雷紋密佈的“九霄引雷符”標價赫然是1千金葉。
“一張破符,也敢賣這個價?”
那弟子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周圍人耳中。
“我七玄劍派‘引雷劍符’,威力何止兩倍於此?這萬壽城,也就仗著新奇玩意兒唬人,真論底蘊…嗬。”
他身後的弟子紛紛附和,臉上帶著不屑,眼神卻忍不住在那流光溢彩的符籙上多瞟了幾眼。
“蕭師兄此言差矣。”
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旁邊走來幾位其他衛淵郡門派的弟子,為首的青年麵容和煦。
他微笑著對七玄劍派的弟子拱了拱手:“萬壽天工坊的符籙,勝在穩定、易用,且可量產。引雷劍符雖強,卻需數位精通雷法的築基修士合力,耗費心神巨大。此符,一符在手,築基修士單人便可引動天雷,關鍵時刻,或可救命。各有所長罷了。”
那七玄修士冷哼一聲,不置可否,目光卻掃過來人腰間懸掛的一個小巧玲瓏、不斷散發出柔和綠光的玉葫蘆,那“蘊靈葫”乃是二階上品法器,價值不菲。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嘴上卻更硬:“旁門左道!我輩劍修,一往無前,何須外物!”
“話雖如此,”那修士依舊笑容溫和,話鋒卻一轉,“聽聞此次滄瀾論劍台,陸家為魁首準備的青光劍,乃三階極品,劍胚取自三階上品木料,由天工閣日夜篆刻法陣與其上…七玄劍派本事劍修,自然對這把劍勢在必得吧?”他聲音不大,卻精準地戳中了七玄弟子的痛處。
七玄弟子臉色一沉,他背後的玄霜劍似乎感應到主人的怒意,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劍鞘邊緣瞬間凝結出一層白霜。“哼!雕蟲小技!本門幾位師兄師弟,隻是這場地台小,才被那些外物擊敗,有本事打敗我再說?明日論劍台,自見分曉!”他拂袖轉身,帶著弟子大步離去。
那修士看著七玄劍派弟子離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搖了搖頭,對身邊師弟低聲道:“七玄弟子,還是這般目空一切。殊不知,這萬壽城…不過短短半年,就發展如此,必有其獨到之處,切不可學著七玄弟子,不然遲早要吃大虧…師尊說得對,此行,多看,多學,少說。”
葉琦菲將這場小小的交鋒盡收眼底,心中無波。白虎區的繁華與爭鬥,在她看來,不過是龍庭的微縮翻版,同樣的等級森嚴,同樣的利益傾軋。
她轉身,走向通往朱雀區城門。
踏出城門的瞬間,喧囂與暖意如同潮水般湧來。
冷冽的白光被大片大片溫暖柔和的橙黃光暈取代。
街道兩旁,依舊是高大的靈木枝繁葉茂。
隻是纏繞其上的那些電燈,此時雖然還未至夜晚,電燈尚為開啟,但是已經能夠感受到那一股流光溢彩之感。
街道比白虎區狹窄,卻更顯生機勃勃。
店鋪鱗次櫛比,幌子五光十色,在暖光中招搖。
“剛出爐的靈麥百果糕!甜過初戀咯!”
“瞧一瞧看一看!霓裳坊新款‘流雲逐月裙’,自帶避塵、恆溫符陣,仙子必備!”
“符籙!符籙!新到‘金甲符’‘神行符’,走過路過別錯過!買一張就能獲得抽獎資格啊!”
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笑聲、靈影院裏傳出的打鬥音效…
交織成一曲充滿煙火氣的交響樂。
行人摩肩接踵,修士與凡人混雜。有身著各色門派服飾的年輕弟子興奮地逛著商鋪,有散修在路邊店鋪前仔細挑選著材料。
葉琦菲走過一個糖畫攤。攤主是個精神矍鑠的老者,手持一把小巧的銅勺,手腕靈活地抖動,金黃色的糖稀如同活了過來,在光滑的石板上飛快地勾勒、纏繞。眨眼間,一柄惟妙惟肖、甚至帶著絲絲劍氣寒意的飛劍糖畫便已成型。旁邊圍著幾個眼睛發亮的小童。
“老伯,這飛劍畫得真像!能畫個鳳凰嗎?”一個穿著水藍色裙衫、看起來像是小門派女修的姑娘問道,聲音清脆。
“能!仙子稍等!”老者哈哈一笑,銅勺翻飛,糖絲流轉,一隻展翅欲飛、翎羽畢現的火焰鳳凰便躍然“板”上,引來一片驚嘆。
“多少錢?”女修問。
“承惠,3枚鐵葉!”老者笑眯眯。
“這麼便宜?”女修有些驚訝,爽快地付了錢,喜滋滋地舉著鳳凰糖畫走了。
葉琦菲的目光掠過糖畫攤,落在旁邊一家名為“巧器軒”的店鋪。
櫥窗裡展示著各種精巧的器物:能自動調節溫度、保溫十二時辰的“恆溫食盒”;隻需注入微弱靈力、便能將聲音放大數倍的“傳音海螺”;甚至還有結構複雜、以齒輪和發條驅動、能模仿小鳥鳴叫的“機關雀”…
這些器物靈力波動微弱,顯然並非高階法器,卻透著一種實用與巧思。
翻開背部一看,大都是刻著萬壽縣天工閣的符號。
“嘖,花裡胡哨。”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在葉琦菲身側響起。她微微側目,隻見一個身著灰色舊道袍、鬚髮皆白的老修士正捋著鬍子,看著櫥窗裡的機關雀搖頭,“修道之人,當清心寡慾,專註己身。弄這些奇技淫巧,平白分了心神,於大道何益?”
“話不能這麼說,張老道。”旁邊一個穿著綢緞長衫、商人模樣的中年胖子笑著反駁,他手裏把玩著一個剛買的、能投射出簡易星圖的“指星盤”。
“這叫便利生活!您看這指星盤,野外辨識方向多方便?省了多少事!還有那恆溫食盒,閉關時帶點熱食,不比啃冷冰冰的辟穀丹舒坦?萬壽城這些東西,實惠!”
“哼,蠅頭小利!”老道不以為然,“大道至簡!外物依賴多了,心就散了!你看那些年輕弟子,整日沉迷靈影,哪還有心思打坐練氣?”
“哈哈,張老道,您這就太古板了!”商人笑道,“靈影怎麼了?寓教於樂嘛!我聽說那《凡人修仙傳》,激勵了多少凡人小子立誌修行?再說了,修行也要勞逸結合嘛!我看萬壽城這海燈節辦得好,熱鬧,喜慶,東西也新奇實用!比咱們那兒死氣沉沉強多了!”
兩人的爭論代表了朱雀區的主流聲音。
新奇、便利、熱鬧,是這裏的關鍵詞。
葉琦菲默默走過,感受著這股蓬勃的、帶著市井智慧的活力。
她走進一家名為“墨韻書香”的書鋪,裏麵竟有不少關於“電力基礎”、“格物入門”的通俗讀物,價格低廉,翻閱者不少。
這讓她心中微動,陸家似乎並不吝於傳播這些知識,至少是基礎部分。
踏入玄武區的瞬間,聲浪與熱浪如同實質般拍打而來!
如果說朱雀區是暖色調的工筆畫,玄武區便是濃墨重彩的潑墨寫意!
光線不再是均勻的暖黃,而是由無數懸掛在攤位上方、造型粗獷的霓虹燈廣告投射出的、略顯渾濁卻異常明亮的光柱。
光影交錯,人影幢幢,空氣中混雜著汗味、油炸食物的焦香、劣質符籙的硃砂味、靈獸的腥臊氣…濃烈而鮮活。
街道更窄,兩側擠滿了密密麻麻的攤位,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吆喝聲震耳欲聾,幾乎要掀翻屋頂:
“上古法器殘片!走過路過別錯過!說不定藏著絕世功法!”
“西境剛到的‘火蜥皮’!製作火抗護甲的上好材料!便宜賣啦!”
“大力丸!一顆頂三天!挖礦打鐵必備!”
“算命!測字!鐵口直斷!不準不要錢!”
人流如同粘稠的泥漿,緩慢地向前蠕動。扛著巨大包裹的力夫吆喝著“借過”,揹著葯簍的採藥人小心地護著背簍,光著膀子的壯漢在簡易擂台上角力,引來陣陣喝彩和下注的狂呼。角落裏,幾個眼神閃爍的攤主,低聲向熟客兜售著來路不明的“好東西”。
葉琦菲微微蹙眉,這裏的混亂與嘈雜讓她有些不適應。
她隨著人流,艱難地移動,目光掃過那些攤位上的貨物:沾著泥土的礦石,蔫頭耷腦的草藥幼株,銹跡斑斑的刀劍碎片,繪製粗糙的符籙…魚龍混雜,真假難辨。
“讓讓!讓讓!新到的《新葉周報》十年合訂本!從十年前最新海燈特輯!獨家貨源!隻此一家!”
一個尖利的聲音穿透嘈雜。葉琦菲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精瘦的漢子被幾個散修模樣的人圍著,他懷裏緊緊抱著一個油布包裹,警惕地四下張望。
“多少錢?”一個臉上帶疤的散修急切地問。
“50片金葉!概不還價!”精瘦漢子壓低聲音。
“50?!你怎麼不去搶!”另一個散修叫道。
“搶?你去別處買買看?黑市都炒到100片了!要不是老子路子野…”
精瘦漢子唾沫橫飛,“這可是萬壽城二十年興衰史!多少秘辛、修行煉器功法、博物圖誌都在裏麵!五十塊,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最終,那疤臉散修一咬牙,掏出一個小布袋塞過去,搶過油布包裹,如同抱著稀世珍寶般擠出了人群,臉上帶著興奮與肉痛交織的表情。
葉琦菲心中瞭然。這《新葉周報》合訂本,在資訊閉塞的修真界,尤其是對這些底層散修和小勢力而言,無異於一座蘊含寶藏的礦山。
她走到玄武區邊緣,一家掛著“百藝靈影院”樸素招牌的店鋪前。
這裏人流相對少些。掀開厚重的、有點髒兮兮的棉布門簾,一股混合著汗味、塵土味和劣質熏香的味道撲麵而來。
影院內部比外麵看起來寬敞些,擺放著幾十排簡陋的木製長凳,已經坐滿了大半。空氣有些悶熱。
巨大的晶壁懸掛在正前方,此刻正播放著片頭——雲霧繚繞的仙山,劍氣縱橫的比鬥,一個清朗的畫外音響起:“…歷經千難萬險,韓立終抵幽冥海!前路危機四伏,機緣暗藏!《凡人修仙傳21:幽冥海》,今日震撼獻映!”
晶壁亮起,畫麵展開。
製作雖不如白虎區頂級影院那般精良,卻也清晰流暢。
主角韓立(由一位氣質堅毅、相貌平平的陸家修士扮演)駕馭著飛舟,在陰風怒號、巨浪滔天的幽冥海上艱難前行。
特效華麗,打鬥場麵激烈,演員表演真摯。尤其是主角麵對強敵時,那種出身微末卻永不低頭的堅韌,刻畫得入木三分。
觀眾席上,反應熱烈。
有散修看到精彩處,忍不住拍腿叫好;有帶著孩子的婦人,緊張地捂住孩子的眼睛;更多的則是全神貫注,沉浸在故事中。
交了錢後,葉琦菲找了個角落的空位坐下。
她注意到,觀眾裡修士和凡人幾乎各佔一半,且相處自然。一個穿著粗布衣裳、手上還沾著泥點的老農,正和旁邊一個揹著長劍的年輕散修低聲討論著劇情:
“嘖,這幽冥鬼王也太厲害了!韓小子這次懸了!”
“怕啥!韓立哪次不是絕處逢生?我賭他三招之內找到破綻!”
“嘿,我看夠嗆!得用那新得的‘玄陰針’…”
他們的討論,沒有修士對凡人的輕視,也沒有凡人對修士的敬畏,隻有對共同關注的故事的熱忱。
這種氛圍,是葉琦菲在其他地方從未見過的。
影片過半,主角陷入苦戰,影院裏氣氛緊張。
突然,前排一個約莫七八歲、穿著打補丁衣服的小男孩站了起來,指著晶壁大聲喊道:“韓大哥!用火燒它!它的藤怕火!”稚嫩的聲音在影院裏格外清晰。
周圍人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孩子的母親慌忙捂住他的嘴,滿臉窘迫地道歉。
那年輕散修卻笑著擺擺手:“小傢夥眼力不錯!那鬼藤妖確實畏火!韓立肯定也想到了!”
小男孩掙脫母親的手,挺起小胸脯,一臉得意。
影院裏緊張的氣氛被這小小的插曲沖淡了不少,多了幾分暖意。
葉琦菲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看著晶壁上那個掙紮求存、永不放棄的“凡人”韓立,看著影院裏這些為虛構故事揪心、卻能因一句童言而開懷的修士與凡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她心中翻湧。
這萬壽城,這海燈節,這玄武區的喧囂與塵埃,這靈影院裏的悲歡與共…像一幅巨大而混亂的浮世繪,將修真界的森嚴等級與凡塵的煙火悲歡粗暴地糅合在一起,卻又在陸家製定的規則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的和諧。
它遠非完美。
白虎區的清高與算計,朱雀區的精明與市儈,玄武區的混亂與掙紮,都清晰可見。
葉琦菲甚至能敏銳地察覺到,在這看似繁榮的盛會之下,必然隱藏著不為人知的陰暗角落與利益交換。
然而,它又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有生命力。
尤其是那“修士不許欺壓凡人”的鐵律,以及由此催生出的、那種在別處絕不可能出現的、修士與凡人之間近乎“平等”的相處模式,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沉寂多年的心湖中,激起了無法忽視的漣漪。
不管怎麼說,這裏是萬壽城,陸家振臂一呼,將衛淵郡各家勢力召集,肯定會把最好的一麵留在這裏。
城外呢?
葉琦菲腦海中不由得想起和飛光一起見過的被五鬥教摧毀的村落。
去城外看看吧。
看看這海燈盛會,是否真是修士和凡人共同的盛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