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平陽州,三河城。
金鱗河、赤沙河、鐵脊河在此相匯,浩蕩奔騰,終年不息地沖刷著兩岸肥沃的河穀平野。
得天獨厚的水道網,讓它成了連線內陸富庶之地與西陲鐵脊關的咽喉要道。
千帆競發,舳艫千裡。
白日,寬闊的河麵上桅杆如林,高亢的號子、船槳的劃水聲、商賈的吆喝和稅吏的叱喝混雜。
然而繁華的背後,是複雜如蛛網般的利益糾葛。
左更侯府直轄的河道總督府三河郡分司,便坐落在這片繁華水岸,掌管著整個三河流域的舟楫查驗、賦稅徵收,尤以監管經此運往西北鐵脊關的所有軍需為要務。
總督府分司衙門裏,差事也分三六九等。
那些負責查驗普通商貨、徵收過關稅賦的崗位,歷來是擠破頭的“油水口”。
手握稽查大權,與各路商行牙行關係盤根錯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間,便有雪花銀悄然落入懷中,是各方勢力子弟搶著鑽營的地方。
與之相比,分司角落、負責軍需專項驗核押運的“督水科”,便如一塊冷硬沉甸的頑石。
此處當差的陸雲弘,身著一襲藏藍小吏袍服,正站在三河分司專用軍港的碼頭上。
寒風刮過他刀削般的臉頰,帶著河邊特有的腥濕與一絲難言的沉悶燥熱。
陸雲弘身材不高,眼神卻異常清亮銳利,透著一股在侯府中磨礪了十餘年、遠超其表麵修為築基初期的沉穩。
他麵前,是三艘吃水極深的特製大型軍用槽船,船上裝載的,是一批標註為“成青州特供回元安魂草”的軍用藥材,目的地正是前線重鎮鐵脊關。
“陸吏目,還沒查好?這都耗了快一個時辰了!鐵脊關前線的將士可等不及!這點子草葉葉子,還有什麼可磨蹭的?”
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在陸雲弘身後響起,聲調拔得老高,帶著一股粗糲的急躁。
說話的是負責這次押運的武官,姓張,一個身穿製式皮甲、佩戴著左更侯府九邊押運營百戶腰牌的壯漢,修為在築基中期。他一手扶著佩刀,一手叉腰,滿臉寫著“趕緊簽字滾蛋”的催促。他身後幾名同樣穿著皮甲的兵士也斜睨著陸雲弘,神情帶著幾分不屑。
陸雲弘麵無表情,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洞明。
他太熟悉這種眼神,這就是督水科這個差事的尷尬,一介小吏,要去檢查這些軍隊官差督運的軍資貨物。
簽字畫押?簡單。可這批貨若在鐵脊關清點出了問題,他陸雲弘就是那砧板上的第一塊肉,掉包?損耗?保管不善?罪名隨便按。
若檢查太苛,惹煩了這些手握押運權的實權軍官,日後穿起小鞋來更是防不勝防。十餘年來,他就如同一葉漂在洶湧濁流上的扁舟,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唯一依仗便是自身極致的細緻、算學功底和永不鬆懈的責任心。
陸雲弘和其他陸家弟子,與進入飛魚衛的陸家弟子不同的是,十餘年間,幾乎沒有什麼進步,一直在這個督水司當值,又因為陸家在這裏毫無影響力,就算花錢都沒地方去跑通關係。所以一直就在這個窩囊崗位任職。
此刻,他沒有理會張百戶的催促,所有心神都沉浸在手頭這份枯燥到極致卻也危險到極致的工作中。他手持總督府特製的“辨靈玉牒”,正逐箱、逐層地掃描那些碼放整齊、用油布蓋得嚴實的藥材。
這批迴元安魂草,乃鐵脊關戍邊將士救治內傷、穩定神魂不可或缺的戰略物資。
數量巨大,足足裝滿了三艘大船。
玉牒發出的微光掃過一箱箱捆紮得整整齊齊的藥草垛口,反饋的靈力波動似乎平穩無奇。
陸雲弘檢查的仔細,一點點的檢查之下,玉蝶並未發現任何異常。
隻是...
眉間那綠色印記,卻是發出一陣陣的燥熱。
讓陸雲弘心中那根警惕的弦越綳越緊!
這不正常!
他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動,暗中動用那靈根賜福之力,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被濃烈草腥氣和防腐藥水掩蓋下的…極淡的、陰冷的腐敗氣!
似有若無,如同淤泥深處冒出的毒泡。
“陸吏目!再不簽字,延誤了軍期,這責任你個小吏擔得起嗎?!”張百戶的耐心耗盡,幾乎是在吼叫,手已握在了刀柄上,眼神兇狠。
周圍負責搬運的力夫、稅吏、乃至分司衙門幾個遠遠觀望的同僚,目光都聚集過來,竊竊私語。陸雲弘知道自己站在了懸崖邊上。
不對!
這批貨不光不對。
若是以次充好,陸雲弘當場就可以退回。
但是,這批貨卻是透露出一股子詭異的氣息。那上麵陰冷的腐壞氣味,實在是讓人感到心驚。這東西怕不是什麼邪教物資!
陸雲弘將全部三大船的草藥檢查完畢之後,幾乎可以肯定,眼前這一批藥草有問題。
但是...
看了看身邊跟隨的幾個小吏,又看看那三大船之上,兵甲鮮亮的數十號兵士。
現在若是指出問題,這批貨是他們這些人知情,那自己三人可還在船上,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狂跳的心臟,臉上卻瞬間堆起毫無破綻的:“張大人息怒,息怒!大人軍務要緊,在下隻是職責所在,查仔細些也是為軍中將士負責,以防有刁民以次充好不是?”
他語氣誠懇圓滑,說著官場套話,手上幾粒草種子,不動聲色的落入到了甲板縫隙之處。
“這批青州草看著品質是不錯的!好了好了,馬上清點完最後幾箱,絕不敢耽誤大人行程!”
陸雲弘一邊圍著貨物走動,一邊灑下草種。
“再磨蹭老子砸了你這破東西!快簽!”
陸雲弘接過簽好的簿子,又仔仔細細核對了一遍箱號,這纔在那個他簽了無數次的“勘驗相符”欄裡,用力寫下了“陸雲弘”三個字。
字跡穩如磐石,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放行!”張百戶咆哮一聲,沖船隊揮了揮手。
鐵鏈、纜繩被解開,三艘滿載著“回元草”的巨槽船緩緩離岸,如同三頭沉默怪獸,融入三河城外的煙波浩渺之中。
陸雲弘站在逐漸冷清下來的碼頭上,那不是以次充好。
那草藥散發出的詭異力量根本就不是凡物,而且還敢截軍用物資,最關鍵的是,東西可是運往鐵脊關的……這背後牽扯的東西,陸雲弘都不敢多想。
為避免打草驚蛇,陸雲弘直接藉故離開,直接前往河道司之中。
陸雲弘沒有片刻耽擱,轉身疾步返回河道分司衙門。他並未回自己那逼仄的公事房,而是徑直走向督水科主事王朗的公廨。
王朗是個四十許的中年修士,築基後期修為,在督水科主事位置上坐了快二十年,早已磨平了稜角,隻求安穩度日。
此刻他正捧著一杯熱茶,悠閑地看著一份邸報。
“王主事!”陸雲弘推門而入,神色凝重,反手關緊了房門。
王朗眉頭一皺,放下茶杯:“雲弘?何事如此慌張?那批軍草不是放行了嗎?”
“主事大人,那批迴元草有問題!”陸雲弘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能有什麼問題?有問題你還敢放行?莫非是那押送的軍官逼你的?”
王主事有些詫異,陸雲弘在他手下多年,兢兢業業,對於這個下屬,他很是放心,所以這一次驗收軍資,他並沒有跟上。
沒想到竟然就出了這個問題。
“屬下以辨靈玉牒反覆查驗,靈力反饋看似正常,但屬下身負家族秘傳的草木感知之術,察覺其中混雜著極其陰邪的腐壞之氣!絕非尋常藥材!”
王朗臉色微變:“陰邪腐壞之氣?雲弘,這話可不能亂說!軍需物資,乾係重大!你確定不是錯覺?或是運輸途中沾染了河底穢氣?”
“絕非錯覺!”陸雲弘斬釘截鐵,“那氣息陰冷汙穢,直透神魂,絕對有問題。”
“腐壞神樹?!”王朗猛地站起,臉色瞬間煞白。作為河道老吏,一聽說那陰邪汙穢,又是三河城附近,又是草藥的。
他當即就反應了過來,那就是手段詭異,供奉邪神,常以腐化生靈、侵蝕地脈為祭的腐壞神樹邪教!
若真讓這等邪物混入軍資,運抵鐵脊關……後果不堪設想!他官位不保都是輕的,抄家滅族都有可能!
“你……你既已察覺,為何還要簽字放行?!”王朗又驚又怒,指著陸雲弘的手指都在顫抖。
“主事大人息怒!”陸雲弘連忙解釋,“屬下當時孤身一人,麵對張百戶及其麾下兵士,若當場揭穿,恐遭滅口!且邪教行事詭秘,必有接應,貿然動手隻會打草驚蛇!屬下已暗中在船體及貨物上佈下家族祕製的‘青影草種’,此草種靈力微弱,常人難以察覺,我可以遙生感應,追蹤其去向!”
王朗看著眼前的陸雲弘,臉色變幻不定。驚懼、憤怒、後怕。
“事是這樣,可是若是放任他們進入鐵脊關...不好,莫非鐵脊關之中也混入了這邪教之人?...茲事重大,茲事重大!”
王朗著急的來回踱步。
“不一定是鐵脊關,我覺得應該是打算利用軍資船,混過咱們三河郡,之後在路上卸下。”
陸雲弘看著眼前的上司如此失態,不由得補充道。
“也對...是我失態了,鐵脊關守備森嚴,那麼容易被滲透。”
最終被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厲取代。
他猛地一拍桌子:“好膽!竟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玩這套!真當我河道總督府是泥捏的不成?!”
他眼中凶光一閃,再無半分平日裏的油滑:“雲弘,你做得對!此事非同小可,已非我督水科一家能管!你立刻持我令牌,去飛魚衛駐三河郡的李百戶!就說我王朗有十萬火急的軍情稟報,涉及邪教腐壞神樹,劫持軍資!請他們務必即刻派人!”
他又從腰間解下一枚赤銅令牌塞給陸雲弘:“我親自去找河台大人!”
“屬下遵命!”陸雲弘接過令牌,轉身飛奔而出。
三河郡城西,一處不起眼的灰牆院落,門楣上隻掛著一塊無字黑木牌。此地便是飛魚衛在三河郡的據點。
陸雲弘手持王朗令牌,一路暢通無阻,很快見到了值守的飛魚衛副千戶——一個麵容冷峻、眼神如鷹隼般銳利的青年修士,名叫李柏,修為赫然是結晶初期!
“腐壞神樹?劫持軍資?”李柏聽完陸雲弘急促的稟報,原本淡漠的眼神瞬間變得如同淬火的刀鋒,“王朗那老滑頭這次倒是硬氣了一回?按照你的感知,你看看那三艘貨船如今到了哪裏?”
李柏千戶拿出了一張三河周邊地形圖,讓陸雲弘指認。
“西北偏西……黑風峽方向?”李柏眉頭緊鎖,“那裏可不是通往鐵脊關的水道,水流湍急,暗礁密佈,尋常商船根本不會走!好個燈下黑!”
他猛地起身,厲聲下令:“傳令!能動的全都集合!那邪教送上門來了!一炷香後,碼頭集合!”
命令如疾風般傳達。
片刻後,二十餘名身著黑色勁裝、氣息精悍、麵覆黑巾的飛魚衛集結完畢。他們動作迅捷無聲,裝備精良,腰間懸掛的飛魚腰牌散發著冰冷的煞氣。
與此同時,王主事也帶著河道司的精銳三十餘人而來,打頭一人,竟然是河道總督府三河郡分司主事齊還齊主事。
卻見陸雲弘急忙上前行禮。
那齊還的眼中看不出有何波動,結晶期修為沉靜如湖,目光落在上前而來的陸雲弘身上:“陸吏目你所說的可有虛言!果真在那三艘軍船上,感受到了邪教的氣息?此時非同小可,切莫要胡言?你可知道謊報這等軍情是什麼後果?”
“卑職絕無胡言,是否邪教之人,諸位大人跟我前去一探便知!”
陸雲弘目光堅定。
“如此,那邊上船,跟隨陸雲弘前去一探究竟!”
“喏!”眾人齊聲低喝。
一艘輕捷的快船如同離弦之箭,衝出三河碼頭,沿著陸雲弘指引的方向,逆流而上,直撲黑風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