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伯寧走到廳中,長揖到底,姿態恭謹:“江伯寧攜弟妹,給郡主、伯爵、伯爵夫人請安。”
江伯安和江令萱跟著行禮,動作規規矩矩,不敢有半點懈怠。
蘇鬱笑著擺了擺手,語氣熱絡得像見了老朋友:“哎,大過年的,何必這麼客氣?快坐快坐!”
江伯寧直起身,卻沒有立刻落座,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張帖子,雙手遞上,麵帶歉意。
“本該家父親自登門,隻是家父年事已高,今日朝會又站了半日,回府後身子有些不適,實在不便出門。特命晚輩帶著這兩個不懂事的弟妹,上門給郡主賠罪。”
他這話說得體麵周到,把江炳不親自來的理由歸結於“身子不適”,既不失禮數,又隱隱點出自家父親的資歷與身份。
蘇鬱接過帖子,看也不看就放在茶幾上,笑道:“江大人為國操勞,是該好好歇著。這點小事,哪裏用得著他老人家親自跑一趟。”
“小事”二字,輕飄飄地從他嘴裏落出來,落在江家人耳裡,卻都暗自繃緊了神經。
江伯寧麵色不變,轉頭看向江伯安,聲音驟然沉了下來:“還不跪下!”
江伯安身子一僵,膝蓋已經彎了下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腦袋垂得低低的。
江伯寧又看向江令萱,目光冷了幾分。
江令萱咬著唇,也跟著跪了下來。
江伯寧這才轉向蘇鬱和沈華歆,臉上帶著點不自然的笑,聲音也放軟了些。
“前幾日,這兩個不長進的在郡主鋪子裏衝撞了管事,擾了清凈。家父得知後大發雷霆,將二人狠狠責罰了一頓。今日帶他們上門,一是賠罪,二是讓郡主瞧瞧,這兩個東西往後還敢不敢放肆。”
他轉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弟弟妹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還不快給郡主認錯?”
江伯安額頭貼著地麵,聲音悶悶的:“郡主在上,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在鋪子裏胡言亂語,衝撞了貴店管事。小的知錯,求郡主大人大量,饒過這一回。”
江令萱也跟著開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還望郡主恕罪。”
蘇鬱靠在沙發上,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幕,既不接話,也不攔著。
沈華歆也隻是端著茶盞,麵色溫和,一言不發。
江伯寧等了片刻,見蘇家夫婦沒有開口的意思,隻好繼續往下說。
可之後,他的聲音裡又多了幾分痛心疾首。
“蘇老爺,蘇夫人,說來慚愧。我這個三弟,從小被家裏慣壞了,性子莽撞,做事不知輕重。那日去鋪子裏,本意隻是問一問糕點的事,誰知他嘴上沒個把門的,說了些不中聽的話,辦的事也是沒腦子!”
他嘆了口氣,“家父知道後,氣得摔了茶盞,說要把他送回老家祠堂跪著,跪夠三個月再回來。我這個做兄長的,也是恨鐵不成鋼。”
他抬眼看著蘇鬱,目光懇切:“今日帶他來,就是請郡主、蘇老爺、蘇夫人親眼看看,他是真心悔過了。若蘇老爺覺得還不解氣,回去我再重重罰他。”
這話說得漂亮。
明麵上是請罪,暗地裏卻把“罰與不罰”的主動權遞到了蘇家手裏。
若是蘇家說“罰重了”,他便順水推舟。
若是蘇家不接話,他也不好再提旁的。
蘇鬱端起果汁旁的茶盞,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笑道:“江大公子這話說的,孩子們之間拌幾句嘴,多大點事?什麼罰不罰的,傳出去倒顯得我們蘇家小氣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呢,我們家那幾個小管事,雖然身份不怎麼樣,到底是仙師吩咐下來,跟在我閨女身邊辦事的。他們受了委屈,我閨女和仙師麵上也不好看。你說是不是?”
這話軟中帶硬,既把事態往小了說,又把立場擺得明明白白。
江伯寧麵上笑容不變,心裏卻微微一沉。
他略一沉吟,轉向蘇硯璃,語氣愈發恭謹:“郡主,今日登門,一來是賠罪,郡主可以放心,我回去定讓父親狠狠責罰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絕不再容他們放肆!隻是今日前來,江家還有一事,想鬥膽向郡主相求……”
他斟酌著措辭,溫聲道:“聽聞郡主的店裏明日設拍賣會,京中世家皆已收到邀請函,唯有江家遲遲未得音訊......家父心中不安,特命下官前來叨擾,不知可否贈與一張?”
蘇鬱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笑容未減,卻也沒說話。
沈華歆輕輕放下茶盞,將話接了過去。
她的聲音溫溫柔柔的:“江大公子有所不知,這拍賣會的事,我女兒還真插不上手。”
江伯寧一怔。
沈華歆輕嘆一聲,麵露難色:“江大公子有所不知,璃兒的師父......也就是那位仙師,立了許多規矩!鋪裡的東西賣給誰、不賣給誰,何時售賣、定多少份額,全是依著仙師的規矩來,便是璃兒自己,也做不得主。”
蘇鬱在旁邊點頭附和,一臉“我們也很無奈”的表情。
“可不是嘛!之前我想多買幾顆洗髓丹,金檀那丫頭都說要按規矩來,一點麵子不給。這事兒啊,我們是真幫不上忙。”
江伯寧看著蘇家夫婦一唱一和,心裏那點僥倖漸漸涼了下來。
邀請函沒希望了,可日後的丹藥......
他沉默片刻,又把目光轉向了沙發上那個一直沒怎麼出聲的小姑娘。
“郡主,”他的聲音放得極低極柔,帶著些討好的意味,“家父年邁,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這些日子靠著郡主店裏的養生丸,纔算好了些。若是因為下官弟妹的不懂事,連累家中斷了丹藥……”
他頓了頓,眼眶微紅,“下官實在無顏麵對家父。”
蘇硯璃放下手裏的果汁杯,抬起眼看著他。
那雙眼睛清清亮亮的,像山間的泉水,不染半分塵埃。
“江大公子,”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丹藥的份額,一向是看師父給多少。店裏賣給誰,也一向是隨緣。我保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