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照例送完沈家二老，蘇硯璃便與小九、梁啟仁一同往北門去。
路上，她一遍遍囑咐小九：“在北門乖乖待著，不許亂跑，不許欺負人......但要是遇上故意搗亂的也不必客氣。”
“有人欺負你，就咬回去。”
“有事解決不了就叫梁大人幫你，或者叫我也行。”
“在那兒若是渴了餓了無聊了，就自己從空間拿吃的玩的，隻要把糧食補上就行。”
“晚上想吃什麼？我看看帶沒帶。”
小九一邊聽一邊點頭，聽到最後連忙仰頭：“醬大骨！紅燒肉！”
蘇硯璃探了探空間：“行，都有，那晚上咱們就吃這個。”
梁啟仁在一旁聽著，隻覺得有趣。
一個小娃娃，一板一眼地叮囑一隻小獸，畫麵既溫馨又好笑。
到了北門，蘇硯璃設好防風罩，又看著百姓的隊伍初步排起來，這才轉身離開。
等眾人瞧不見她的馬車影，人群裡頓時嗡地議論開了。
“剛才那是仙法吧？是吧是吧？！”
“是啊，那罩子怎麼就憑空出現了？”
“郡主可真不是一般人啊……”
“廢話！都說了是仙人的弟子了！”
隊伍漸漸有些騷動，護衛和差役上去維持秩序，反被百姓拉扯著問個不停。
就連梁啟仁都親自下場勸說，可越勸，人群越亂。
小九瞅了瞅，噌地跳上蘇硯璃給它備好的高椅，提起氣喊：
“不許吵！都排好隊！再吵我可要咬人啦！”
百姓聞聲一愣，見說話的是那隻小白獸，頓時慌了神，有人嚇得往後縮。
“妖、妖怪會說話！”
梁啟仁趕緊解釋：“這是靈獸！郡主身邊的仙獸，不傷人的！”
小九也意識到自己太凶了，忙換了語氣，耳朵軟軟耷下來，聲音放輕：
“乖嘛，排好隊，不吵……排好就發糧食哦，紅薯和土豆可香啦！”
人們將信將疑，漸漸安靜下來，隊伍總算恢復了秩序。
遠處，蘇硯璃用神識“看”完這一幕，才微微一笑，收迴心思。
她在南城門坐下，望著眼前井然有序領糧的百姓，又讓人支了口大鍋燒熱水。
那厚厚一疊“紅薯土豆的食譜”果然派上了用場。
四個城門下，領糧的隊伍排得老長。
百姓們起初隻是安靜等著。
直到有人壯著膽子問：“官爺，這……這紅薯和土豆是跟米麪一樣，煮了吃嗎？還是咋弄？”
守在旁邊的衙役或護衛便會抽出一張紙。
清清嗓子念起來：“喏，聽好了——紅薯粥：半碗大米淘洗後浸泡一刻鐘，一個紅薯去皮切滾刀塊。鍋中加入一瓢清水燒開，下大米小火煮兩刻鐘分鐘至米粒開花，倒入紅薯塊續煮一刻鐘。喜甜可加少許糖攪勻，關火燜5分鐘即可；清炒土豆絲......”
唸的人起初有些磕巴，後來漸漸順了，偶爾還添上兩句：“我今晚也得回家試試，聽貴人們說燉肉可香了！”
人群裡便響起低低的笑聲和議論。
不識字的老人眯眼聽著，連連點頭；識字的人就拿了一份菜譜打算回家慢慢研究。
婦人們交頭接耳，已經在商量晚上先試哪一種。
蘇硯璃坐在南城門臨時搭起的棚子下，看著百姓一個個上前。
每有人領完糧，她都會輕聲囑咐一句：“天冷，回去路上當心。”
一袋子糧食有一百斤。
許多人一次扛不動兩袋子的糧食，就想跟官差說好自己先取一袋子回家，讓記賬的賬房標記一下，待會再來。
官差向蘇硯璃請示了一下，得到許可便讓他們快點回來。
有個老嫗顫巍巍背起一袋糧，沉甸甸的，壓得她脊背更彎了些。
她挪了兩步，卻又停下，轉過身看向蘇硯璃。
眼眶慢慢紅了，嘴唇翕動著，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音：
“郡主……這糧，真真是救命的……”
她這話說得很輕，卻像是攢了全身的力氣。
老嫗命不好，老伴死的早，自己一個人累死累活將兒子養大，原指望老了能有依靠。
誰知兒子娶了媳婦後，就全聽了媳婦的。
前些日子，媳婦在屋裏摔摔打打：“養個老廢物做什麼？娃要上學堂，哪來的閑錢多一張嘴吃飯！”
兒子蹲在門檻上，頭都沒抬。
第二天，她就被“送”出了門。
兒子塞給她兩個冷窩頭，別開眼說：“娘，您……您自己尋個去處吧。”
她能去哪呢？
最後摸到了城隍廟後頭的破巷子。
那裏有個乞丐窩，七八個無家可歸的人擠著。
他們倒也不趕她，有個老乞丐還挪了點草蓆給她：“湊合住吧，就是……誰也沒多餘一口吃的。”
她點點頭，心裏卻明白：這冬天，怕是熬不過去了。
每天醒來，就望著漏風的棚頂發獃。
餓得狠了，便喝幾口冷水，勒緊褲腰帶。
身子一天比一天冷，心裏那點念想，也一天比一天淡。
直到今早，巷子裏突然鬧騰起來，說是郡主在城門口發糧。
她本是不信的。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可耐不住旁人拉扯，還是跟著來了。
現在，實實在在的糧袋壓在她肩上，沉得讓她想掉眼淚。
她看著眼前乖巧和善的小郡主，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
最後隻反覆喃喃：“救命的……這是救命的……”
蘇硯璃起身扶了她一把，聲音溫軟：“婆婆慢走，往後日子會好些的。”
老嫗用粗糙皸裂的手背抹了把眼睛，重重地“哎”了一聲。
她轉過身，一步一步，揹著那袋救命的糧食，緩緩走進將晚的天色裡。
這一次，腳步雖慢，卻好像有了分量。
中途補糧的馬車噠噠地來，又噠噠地走。
去各村發糧的車隊輪流回來補貨。
南城門的車夫熟門熟路地找到蘇硯璃：“郡主，西村那片發完了，勞您再給裝滿。”
蘇硯璃點點頭，走到一輛輛空車旁，袖子輕輕一拂，車裏便又堆滿了麻袋。
車夫雖不是第一回見，仍忍不住多看一眼，嘴裏唸叨著：“真是神仙手段……”
旋即麻利地趕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