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位小郡主,非但沒有因“貢品價值不及往年稅銀”而有絲毫不滿,反而在歸家第一年,就親自跑來……送糧?
注意,是“送”糧!
不是施幾天粥博個名聲,也不是搞個義診攤子,藥材還未必齊全,而是實打實地送糧食到百姓手裏!
這其中的分量和意義,天差地別!
梁啟仁定了定狂跳的心神,謹慎地問道:“郡主仁心,下官代雲安百姓先行謝過!不知……郡主打算送多少糧食?”
這個問題,連陪同前來的幾位老人家也好奇。
他們知道小璃兒有計劃,但具體數目還真不清楚。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蘇硯璃端起茶杯,小小地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抬起清澈的眼眸,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天早餐吃什麼:“每人,各一百斤紅薯,一百斤土豆。”
梁啟仁隻覺得耳邊“嗡”的一聲。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或者出現了幻聽。
每人……兩百斤糧食?!
紅薯?
土豆?
這兩種糧食他雖然未曾聽說,但……每人兩百斤?
雲安縣及其下轄鄉鎮,在冊人口約有五萬七千餘人……
這……
這得是多少糧食?!
他飛快地在心中計算了一下,得出一個讓他頭暈目眩的天文數字。
這絕不是一個小數目,甚至可以說是一個足以震動一府之地的龐大數目!
梁啟仁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委婉而不失恭敬。
生怕傷了小郡主的一片好意,又擔心她年紀小,不明白這數目背後的含義。
“郡……郡主厚恩,下官……下官代百姓感激涕零!”
“隻是……郡主或許有所不知,我雲安縣並周邊鄉裡,在冊人丁約有五萬七千餘眾。”
“若按每人兩百斤計,所需糧食……數目委實驚人。”
“郡主是否……再思慮一二?或可先酌量發放部分,以解燃眉之急?”
他這話說得極其小心,生怕被誤解為質疑或拒絕。
蘇硯璃卻彷彿沒聽出他話裡的震驚與委婉勸阻,隻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清淺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淡然。
“不必再慮,就按此數。”
她接著說道,條理清晰得不像個孩子。
“明日辰時(早晨七點),於縣城四門,同時設數個隊伍派發。此事需梁知縣費心,多派些可靠人手,分作數隊,務必維持好秩序,避免擁擠踩踏。”
“每處發放點,需安排專人詳細記錄。領糧者,必須憑戶籍或由裡正、族長具保,核對姓名、住址、家中人口,簽字畫押,按上手印,一一造冊。絕不容許有人渾水摸魚,反覆冒領。”
她頓了頓,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絲冷冽。
“事後,發放名冊需與縣衙戶籍黃冊一一核對。”
“若有查實冒名頂替、虛報人口者,視情節輕重論處。”
“輕者,革除其雲安縣戶籍,驅逐出縣;重者,在上述處罰基礎上,重打五十大板,收押監牢,以儆效尤。”
“哦對了,最好今天就把發糧的訊息給下麵的鄉鎮送過去,我會在這多留兩天,親自盯著派糧一事。”
這一番安排,思慮之周全,規章之嚴密,賞罰之分明,哪裏像是個一時興起的孩童之舉?
分明是早有成算,且深諳人性與管理之道!
梁啟仁聽得目瞪口呆,心中的震驚一波接著一波。
先是驚於糧食數量之巨。
再是驚於郡主思慮之周密。
最後更是驚於這小小人兒行事之老辣果決!
這……這真是三歲稚童?
他下意識地看向沈老爺子,眼神裏帶著求助和詢問。
希望這位德高望重的太傅能勸一勸,畢竟這手筆實在太大了。
沈老爺子接收到了梁啟仁的眼神,卻是捋須笑了笑,神色安然。
他雖也驚訝於外孫女如此大的氣魄和手筆,但更清楚這孩子非同一般。
她既然敢說,就必然有她的底氣和安排。
他們這些做長輩的,支援便是,無需指手畫腳。
“梁知縣,”沈老爺子溫聲道,語氣卻帶著肯定,“既是郡主吩咐,你便依言去辦吧。囡囡自有主張。”
梁啟仁又看向蘇老爺子。
隻見這位老將軍也是一臉“我孫女就是這麼厲害”的驕傲模樣,半點沒有勸阻的意思。
他再看看另外兩位氣度不凡的老夫人,皆是含笑點頭。
至此,梁啟仁心中最後一點疑慮和擔憂也徹底消散了。
看來,這並非小郡主一時興起,而是得了家中長輩全力支援的正式舉措!
巨大的驚喜瞬間衝垮了所有震驚!
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實打實惠及全縣每一個百姓的大好事!
足以載入縣誌、讓百姓感恩戴德的大善舉!
他臉上瞬間迸發出明亮的光彩,激動地躬身道:“下官明白了!郡主思慮周全,安排得當,下官欽佩!下官這就去安排!定將此事辦得妥妥帖帖,不負郡主厚恩!”
說著,他轉身就要急匆匆往外走。
他要去調派人手、傳遞訊息,準備場地、印製文書……
千頭萬緒,必須立刻行動起來!
可剛走到門口,他猛地一拍腦門,又趕緊折返回來。
梁啟仁臉上滿是懊惱和歉意。
“瞧下官這腦子!光顧著高興了!郡主,太傅,老將軍,兩位老夫人和小公子,一路車馬勞頓,下官還未安排歇息和飯食!真是罪過!下官這就……”
“不必麻煩。”蘇硯璃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靜,“飯食家中已備好。隻勞煩梁知縣安排幾間清凈客房即可。”
梁啟仁一聽,立刻瞭然。
是啊,將軍府帶來的吃食,豈是他這小小縣衙廚房能比的?
他連忙應下:“是是是!下官這就讓人收拾出最好的客院!定讓郡主和各位貴人住得舒適!”
他高聲喚來僕役,仔細叮囑了收拾客院的事宜,務必做到一塵不染、用具全新、炭火充足。
安排妥當後,他纔再次向眾人告退。
然後幾乎是腳下生風地沖了出去!
全身心投入到明日那場史無前例的“派糧大業”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