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在這般高速平穩的行駛下,馬車抵達雲安縣縣城門外時,日頭也已微微偏西,正是未時(下午一點到三點)。
透過車窗望去,雲安縣的城牆不算高大,卻整潔有序。
城門口行人車馬出入,帶著歲末特有的忙碌與期待氣息。
奢華馬車在距離雲安縣城門尚有半裡地時,便悄然停在一處僻靜林邊。
蘇硯璃素手一揮,那輛引人注目的座駕便憑空消失,被她收了起來。
“走吧,我們走著進去,隨便看看。”
蘇硯璃聲音平淡,彷彿隻是提議去逛自家後院。
蘇家二老和沈家二老對視一眼,眼中都帶了笑意和瞭然。
這孩子,是想親眼看看最真實的雲安縣,而非知縣安排好的“場麵”。
蘇允和沈安康則滿是新奇。
尤其是沈安康,呼吸著城外清冽又陌生的空氣,看著不遠處古樸的城牆,心跳都快了幾分。
小九抖了抖蓬鬆的毛髮,亦步亦趨地跟在蘇硯璃腳邊,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一行人混入排隊進城的人流中。
冬日午後,進城的多是附近村莊來售賣山貨、購置年貨的百姓,也有行商趕著馬車驢車。
隊伍雖長,卻秩序井然。
城門守衛檢查雖認真,卻也並不刁難。
遇到帶著鮮活雞鴨或大捆柴火的農人,還會高聲提醒小心別碰到旁人。
蘇老爺子穿著普通的深灰色棉袍,沈老爺子也是一身儒衫,兩位老夫人更是衣著樸素,混在人群中毫不顯眼。
蘇允和沈安康穿著料子稍好但款式尋常的冬裝,興奮地左顧右盼。
蘇硯璃則被蘇老夫人牽著小手,裹在一件藕荷色綉小梅花的小鬥篷裡,隻露出一張粉雕玉琢、卻沒什麼表情的小臉。
小九倒是有幾分惹眼,可旁人看到他們穿著不錯,也不敢多議論,隻以為是哪來的奇珍異獸。
排隊時,前後百姓的閑聊聲傳入耳中。
一個挑著兩筐乾棗的老漢對同伴嘆道:“今年老天爺開眼,地裡收成比往年強些。”
“自打咱們縣成了那位小郡主的封地,皇糧是全免了,隻需按例準備些山貨特產作為貢品。”
“梁大人又早早定了平價糧倉,調控米價。”
“咱們今年交了貢品,家裏剩下的糧食可比往年寬裕多了,開春青黃不接的時候,心裏總算不那麼慌了。”
旁邊挎著籃子的大娘介麵:“可不是!聽說梁大人為了修整城外那條破路,沒少往府城跑,想討些銀錢。雖說還沒成,但這份心咱們記著呢!比起前頭那個隻知撈錢的,強了不知多少!”
另一個看起來像是小販的中年人壓低聲音,卻掩不住喜色。
“我打算開了春,把家裏小子送到東街新開的義學去識幾個字!束脩也不貴,聽說還是梁大人牽頭,找了幾個鄉紳辦的。不求他考狀元,能認個字、會算個賬,將來總比睜眼瞎強!”
進城後,街道比想像中整潔。
雖已是冬日,商鋪依舊開門迎客。
布莊、糧店、雜貨鋪、鐵匠鋪、茶館……
應有盡有,雖不如京城繁華,卻也透著一種踏實的熱鬧。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追逐嬉笑聲交織在一起。
街麵青石板路略有磨損,但看得出經常打掃。
偶爾有衙役裝扮的人巡街,神態也並不兇惡。
蘇硯璃被老夫人牽著,慢慢地走,琉璃般的眸子平靜地掃過街景、店鋪、行人。
她聽得仔細,看得也仔細。
百姓口中對知縣梁啟仁的讚譽雖樸素,卻具體。
平價糧、想修路、辦學堂......
市井不奢華,卻井然有序,透著生機。
蘇允和沈安康起初還興奮地指指點點,後來也漸漸安靜下來,學著妹妹的樣子,觀察著這座屬於妹妹的縣城。
蘇允小聲對沈安康說:“這裏好像……跟京城不太一樣,但也挺好的。”
沈安康輕輕點頭,蒼白的臉上因行走和興奮染著紅暈,眼睛亮亮的。
逛了約莫大半個時辰,將該看的、該聽的都收入心中後,蘇硯璃停下腳步,仰頭看向蘇老爺子。
“爺爺,我們去縣衙吧。”
“好。”蘇老爺子頷首。
一行人尋了個無人的角落,蘇硯璃再次取出馬車。
這次,馬車徑直駛向了雲安縣衙所在。
知縣府邸不算氣派,青磚灰瓦,透著股沉穩。
馬車在府門外停下,並未張揚。
守門的僕役見這馬車雖不龐大卻做工精緻異常,拉車的馬更是神駿不凡,不敢怠慢。
連忙上前恭敬詢問:“貴客臨門,不知有何貴幹?”
沈老爺子掀開車簾,溫聲道:“勞煩通傳梁知縣,就說瑞寧郡主前來考察民情。我們幾個,是郡主的家中長輩,陪同前來。”
那僕役一聽“瑞寧郡主”四個字,心中先是一驚,隨即又升起濃濃狐疑。
郡主?
傳說中那位仙師之徒、聖眷正隆的小郡主?
哪有郡主出行這般低調的?
不但車駕簡從,身邊連個像樣的侍女侍衛都沒有,隻有四位老人和三個孩子?
這……
該不會是哪裏來的騙子,膽大包天冒充吧?
縱使心中疑慮翻騰,這僕役倒還有幾分眼力和謹慎,沒敢立刻驅趕。
萬一是真的呢?
自己可吃罪不起!
他臉上堆起更恭敬的笑容,躬身道:“原來是郡主和諸位貴人駕到,快請進,快請進!外頭天寒,請先至花廳用茶,小人這就去稟報我家老爺!”
他將一行人客氣地引至接待賓客的正堂,吩咐丫鬟上茶。
自己則一溜小跑,直奔後衙書房。
書房內,知縣梁啟仁正在覈對年前的各項文書。
聽僕役氣喘籲籲地稟報,說是有自稱瑞寧郡主及其長輩的一行人到了,正在前堂,他執筆的手一頓,眉頭微微蹙起。
“隻有郡主和幾位老人、孩子?可有隨從侍衛?儀仗何在?”梁啟仁追問,語氣嚴肅。
僕役回想了一下,肯定道:“回老爺,小的看得真切,除了馬車,進府的隻有七人。”
“四位老先生老夫人,一位看著約莫三四歲、極漂亮的女娃娃,還有兩個年紀稍大的男孩。再無他人。那馬車……倒是極為華貴精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