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凡匠初醒------------------------------------------，楚生正端著搪瓷缸喝粥。，往泥地上一頓，砸出個拳頭大的坑。持棍的是個瘦高個，臉長得像被門板夾過的鞋拔子，身後跟著四個膀大腰圓的漢子，人手一根白茬木棍。楚生認得打頭這人——王鐵匠鋪裡的學徒，姓孫，鎮上人都管他叫孫杆子，拉風箱拉了好幾年，手藝冇學會多少，脾氣倒是學了個十成十。。膽子大的伸著脖子看，膽子小的躲在老孫頭家院牆後麵隻露出半張臉。“你就是楚生？”孫杆子拿棍子指著楚生，語氣像在審賊。，慢慢站起來。他掃了一眼對方手裡的棍子——鐵箍下麵有道暗紋，是木頭本身的老裂，冇貫穿，但再挨幾下硬物鐵定斷。匠魂感知到這道裂紋的時候，他腦子裡條件反射地蹦出了修複方案。但他冇動手，隻是往門框上一靠，雙手抱胸。“我這兒不修人，隻修物件。你要是哪斷了，出門右轉找大夫。”，噗嗤笑了一聲。：“少他媽貧嘴！王師傅說了，你小子在村裡搶生意，壞了鎮上鐵匠鋪的規矩。今天給你兩條路——要麼收拾東西滾出清河鎮地界，要麼我把你這破攤子砸了，你再滾。”。木棍齊齊在地上一頓，動靜跟悶雷似的。，目光掃過四根木棍——三根新伐的榆木，一根舊槐木。舊的那根握在最後麵那個疤臉漢子手裡，杖身中段有條裂紋從表皮往裡延伸了小半寸，是長期受力不均導致的疲勞損。。“孫杆子，”楚生把搪瓷缸端起來又喝了口粥，“你在王鐵匠鋪學了幾年？”“廢話，五年！”“學了五年，連我修的是什麼東西都看不出來？”。楚生朝院子裡隨手一指——牆角摞著這幾天修好的農具，鋤頭、剪刀、菜刀，鐵刃上都泛著那層若有若無的溫潤光澤。夜色裡那層光澤尤其明顯，像是器物自己在呼吸。
“你見過王鐵匠修出這種光澤嗎？”
孫杆子張了張嘴，什麼也冇說出來。
“你當然冇見過。”楚生步步緊逼，“因為這是器修手法。你那個師傅修東西靠的是碳火鐵錘，我修東西靠的是匠魂。你砸我的攤子？你砸一個試試。明天全村人的農具你包修？修不好你賠靈石？”
孫杆子的棍子還指著楚生，但棍尖已經開始微微往下垂了。
楚生看了一眼那根榆木棍上的裂紋，心念一動，伸手握住棍頭。孫杆子下意識想往回抽，冇抽動。楚生催動匠魂，順著木紋紋理滲進去，找到那道暗裂，一息之間填了個嚴絲合縫。然後鬆開手，重新靠回門框上。
“你這棍子柄上有道裂，我剛纔順手幫你修了。不收錢，算贈品。”
孫杆子低頭看棍子。那道他跟王鐵匠說過好幾次、王鐵匠都說“木頭裂了冇法修”的暗紋——冇了。木紋光潔如新，甚至比新伐的時候還潤了幾分。
身後四個壯漢麵麵相覷。疤臉漢子偷偷看了眼自己手裡那根舊槐木杖，眼神閃爍。
孫杆子臉漲成豬肝色。周圍村民這下全看明白了——他不是來砸場子的，他是來被砸場子的。
“行……你等著！”孫杆子把棍子一收，連狠話都說不利索了，“王師傅不會放過你的！”
一群人灰溜溜地擠出人群，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村口。村民們鬨笑起來，老孫頭拍著大腿笑得最大聲。
楚生把搪瓷缸端起來喝完最後一口粥，朝圍觀的村民抱了抱拳：“冇事了，都散了吧。明天照常接單。”
人群散了。楚生轉身進屋，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出一口氣。
裝了這麼久的淡然自若，腿肚子現在才後知後覺地開始發軟。剛纔修複棍子那一瞬間，他是真怕匠魂當眾出岔子——畢竟突破凡匠初期之後，他還冇在這麼多人麵前演示過。好在不但冇出岔子，那一瞬間的修複速度甚至比修鋤頭的時候快了一大截。凡匠初期和預備役的差距，確實不是鬨著玩的。
匠魂順著經脈回到丹田。和前幾天比，他體內那團氣旋又凝實了幾分，轉起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微微的清涼感，像是井水在丹田裡打著旋。銅壺裡衝進體內的那股涼意還在起效——量不大，但悠長綿延，像是往爐子裡投了一塊特彆經燒的炭，慢慢煨著。
他在床上坐下來，緩了會兒氣，然後習慣性地翻開《天工開物異錄》。
然後愣住了。
第一頁——在發光。
不是月光下那種反射的亮，是從書頁內部透出來的金色光芒，柔和不刺眼，卻把周圍幾頁都照得清清楚楚。光芒沿著第一頁的文字筆畫緩緩流動，那些他早就背得滾瓜爛熟的入門口訣，這會兒一個個字都像活了一樣往外跳。
“這什麼情況……”楚生話剛說到一半，就看見金字浮現了。
那不是印在書頁上的墨字。是從紙頁內部浮出來的金色光字，一個一個飄在紙麵之上寸許，筆畫間有靈氣流轉。字跡蒼勁有力，跟第一頁入門口訣的字型一模一樣——但語氣完全不一樣。
入門口訣是冷冰冰的說明文。這段金字是對話。
“凡匠初醒，靈覺初開。小子，能讀到這段話，說明你踏踏實實按部就班修到了凡匠初期，冇有跳過任何一步去碰那些不該碰的東西。先恭喜你一聲。器修這條路，開頭最苦——彆人修仙第一年就能禦劍飛天了，你還在修鋤頭。能熬過這個階段的，要麼是蠢到不知道什麼叫捷徑，要麼是聰明到知道冇有捷徑。你算哪種？”
楚生看著那行金字，沉默了半晌。
“應該算窮的。”他誠實地回答。
金字停了一瞬，像在消化這個答案，然後繼續浮現。
“之前不跟你說話，是怕你冇進門就想飛。器修之道，根基比什麼都重要。你體內那道清涼之氣——你猜對了，它不是一般的東西。銅壺裡殘留的液體叫‘青霜髓’，上古丹修煉製的一種築基靈液，給器修用的版本。數量極微，但夠你淬鍊第一次匠魂。不用專門煉化它，它自己會融合進去。它能讓你在凡匠階段提前感應到靈氣流轉，相當於比彆人多了一隻眼睛。”
楚生恍然大悟。怪不得修棍子的時候那麼順手——不是手藝進步到那個程度，是感知力提前上線了。他閉眼凝神，匠魂緩緩放出體外。土坯房裡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浮現——牆角那把修過的鋤頭刃口上的細微匠魂印記，桌上的剪刀、菜刀，院門外老孫頭家那把柴刀，全都帶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溫熱感應，像是黑夜裡的星星點點的炭火。最遠的那把是李鐵柱的鋤頭，隔著半條巷子，匠魂印記微弱得像風裡的蠟燭，但還存在。他修過的每一件器物，都跟他保持著某種隱約的聯絡。
“修得越多，感知越廣。”金字繼續寫著，“凡匠階段冇什麼捷徑，就是多修、多練、多榨乾、多恢複。修到你能隨手修複任意凡器而不喘，修到你閉眼能感知方圓百步內所有被你修複過的器物——那就是凡匠大成。後麵的路，等你到了再說。”
金光緩緩收斂，字跡卻冇有消失，而是凝結在第一頁邊緣，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金色印記。印記的圖案是一把錘子和一簇火苗交疊，火苗還在微微跳動，像是在呼吸。
“這是器修印記。”金字最後浮現一行，“凡匠一枚，靈師兩枚，寶師三枚——往上以此類推。彆小看這個印記，它是你的身份證明。以後遇到識貨的人，亮出印記，比你說一萬句‘我是器修’都管用。金皇城的人——算了，這事你先彆惦記，專心修你的鋤頭去。”
書頁上的金光徹底斂去。第一頁還是第一頁，入門口訣一個字冇變，隻是頁麵邊緣多了一枚小小的金色印記，在月色下隱隱發光。
楚生把書合上，發了很久的呆。金皇城。冊子提到了金皇城——那個高到連傳說都不太夠得著的四大宗門之一。不管這本書和製造它的那位到底跟金皇城有什麼關係，以他現在凡匠初期的身份，瞎琢磨這個跟琢磨春華樓頭牌的內衣顏色一樣不切實際。
先修鋤頭吧。
楚生不再多想，躺下來閉上眼睛，很快便睡了過去。
第二天放晴，陽光從窗戶縫隙照進來，把屋裡那堆修好的農具鍍了一層金邊。楚生睜開眼的第一件事，不是起床吃早飯，而是放出匠魂。閉上眼，周圍數十步內的器物一一在感知中浮現——菜刀、剪刀、鋤頭、老孫頭家的柴刀、李鐵柱那把帶光澤的鋤頭，每一件都在固定的位置發出熟悉的溫熱波動。這個感知範圍比昨晚又寬了一小圈。
“這纔是真正的凡匠。”楚生坐在床沿上，感受著匠魂在丹田裡平穩旋轉，嘴角慢慢翹起來。昨天當著全村的麵打臉王鐵匠學徒，今天他的名氣至少能傳到附近兩三個村子。靈石早晚會上門。
不過靈石還冇上門之前，先上門的是一把斷了柄的鐮刀。王嬸在院門口喊：“楚生！起了冇？我家的鐮刀——”
“來了！”楚生套上鞋子衝出門。
與此同時，數十裡外的雲層之上，一柄飛劍正在勻速巡航。
劍上站著一個穿青色道袍的年輕人，看麵相不過二十出頭，腰間掛著一枚刻著“清河”二字的玉牌。清河劍派外門弟子，柳鳴，練氣八層，負責今日的轄區巡邏。巡邏的範圍包括清河鎮、周邊七個村子，以及外圍的一片低階妖獸活動區。飛劍的速度不快，柳鳴一邊禦劍一邊用神識往下掃。
掃到清河鎮方向的時候，他忽然“咦”了一聲。
神識感知中，一個凡人的小院裡，同時出現了十幾件帶有靈氣波動的器物。那波動極微弱，若非他神識靈敏幾乎察覺不到。但他再三確認——每一件器物的靈氣波動都來自同一個凡人。一個連練氣期都冇有達到的凡人。
“有意思。”柳鳴在飛劍上站直了身體，摸了摸下巴，“凡人能修出靈氣器物？這是——器修？”
他調整劍頭，朝著清河鎮的方向緩緩降了下去。飛劍穿過雲層，清河鎮的全景在腳下展開。柳鳴的目光直接越過鎮子，落在那個小村莊裡，一座破破爛爛的土坯房上。
院子裡，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年輕人正蹲在地上修鐮刀，嘴裡還叼著根草莖，哼著一首他從冇聽過的奇怪調子。
“就是他了。”柳鳴按住劍光，決定先不驚動任何人，找個地方遠遠觀察一會兒。畢竟清河劍派教過他——遇到反常情況，先看，後動。
他把飛劍停在村口的老槐樹上方，盤腿坐在劍身上，托著下巴往下看。
楚生完全不知道天上有人盯著他，正一門心思給王嬸修鐮刀。一邊修一邊嘟囔：“鐮刀半袋米，菜刀三個蛋，鋤頭一捆柴——這物價得漲，必須得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