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歸墟海眼深處暗流湧動。
張逸群獨自站在一塊礁石上,望著三裡外那座巨大的冰山。冰獄九層,層層疊疊,如同一頭沉睡的遠古巨獸,匍匐在漆黑的海麵上。
掌心那道金色紋路燙得發疼。那是血脈印記,正在指引著山河令的方向——就在冰獄第九層,最深處。
三日前,張清源將山河令的秘密和盤托出。那枚令牌上,記載著尋找山河印的線索。
而山河印,是張家萬載守護的真相,是能讓他徹底修複乾坤鼎、突破大乘的關鍵。
“山河令中,有第一代家主張玄機留下的一道混沌本源。”張清源的話猶在耳畔,“若能煉化,你便可一舉突破大乘。
冰獄也有一道本源。但那道本源鎮壓在第九層最深處,一般人近不了身。”
張逸群當時一愣,追問之下才得知,這座冰獄並非天然形成,而是上古某位大能煉製的一件異寶,後落入九宸天手中,被改造成了囚牢。
九層冰獄,每一層都有一道本源節點,而第九層的頂端,鎮壓著整座冰獄的核心本源。
那道本源,與山河令中的混沌本源相互製衡,互為封印。
“你若想取山河令,必先動冰獄本源。”張清源說,“旦一動,冰尊便會察覺。”
張逸群當時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想到了乾坤鼎。
他是揀到這座小鼎,才開始踏上修仙路的,當年被師父帶著逃亡時,青銅棺槨被鼎吞噬,從那之後,鼎內就能容納活物。多少次絕境,他都是躲進鼎中逃過一劫。
這鼎,本就是他的移動藏身之所。
如今鼎內世界已至萬裡之遙,四象齊聚、八卦補全,山川河流、日月星辰應有儘有。鼎內百日,外界一日。
若他能潛入第九層,在冰尊察覺之前,用乾坤鼎吞噬那道冰獄本源——
冰獄失去本源,會如何?他不知道,但他很想知道。翌日清晨,冰獄外圍海域。
一艘小型冰舟緩緩駛過,船上站著三名身穿白色戰甲的冰獄巡邏兵。
張逸群潛伏在海底,靜靜等待。一個時辰後,冰舟駛到他頭頂上方。他驟然暴起,一劍封喉。
三息之內,三名巡邏兵儘數斃命。
張逸群將屍體沉入海底,換上其中一人的白色戰甲,又在臉上一抹,麵容變幻,與那人一模一樣。
趙七,煉虛初期,在冰獄服役三百年,獨來獨往,沉默寡言。
這是他昨天蹲守一整天,從一名落單巡邏兵嘴裡撬出來的身份。那人的記憶裡,趙七是個透明人,沒人在意他。
完美的偽裝。張逸群駕著那艘冰舟,緩緩駛向冰山。
冰獄第七層。張逸群低著頭,快步穿過一條狹長的冰廊。
四周的冰壁上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散發著刺骨的寒意。
偶爾有巡邏兵經過,他隻是微微側身,讓到一旁,從不多看一眼。
沒有人盤問他。正如那個巡邏兵所說,趙七這人,三百年來在冰獄就是個透明人。沒人在意一個透明人。
他一路暢通無阻,來到第七層深處。第八層的入口就在前方百丈處,一道高達十丈的冰門。
門前守著兩名修士,皆是煉虛後期。沒有寒淵、寒烈、寒霜三人之一的親筆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張逸群沒有靠近。
他隻是遠遠看了一眼,然後轉身,走向另一條岔道。
這條岔道的儘頭,是一道狹窄的冰縫。那是冰獄建成時,就存在的天然裂隙,陣法覆蓋不到的地方。
張清源當年拚死記下的情報裡,提到過這道冰縫——
每隔六個時辰,封印之力會減弱三息,那是潛入第九層的唯一機會。
張逸群站在冰縫前,閉上眼,心神一動。
下一刻,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冰縫中,隻留下一枚黯淡的鼎形虛影,與周圍的冰壁融為一體。
鼎內世界。張逸群盤膝坐在玄冥湖邊,閉目調息。
他不急,外界一刻鐘,鼎內就是一個多時辰。他可以等,等到最合適的時機。
三個時辰後,他睜開眼。
外界,應該過去一盞茶的功夫。他再次踏出鼎內世界,四周依舊空無一人。
張逸群沿著冰縫繼續前行,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忽然出現一絲光亮。
那是陣法運轉時產生的破綻——封印之力正在減弱。
張逸群屏息凝神,等待。
三、二、一——
他一步踏出,穿過那道裂隙。
冰獄第九層。寒氣比第七層濃烈十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四周的冰壁上結滿了厚厚的冰霜,隱約可見冰封在其中的屍骨——那是曆年來被關押至此、最終靈力耗儘凍死的囚犯。
張逸群沒有理會這些,快步穿過一條條冰廊。
掌心那道金色紋路越來越燙,指引著他前行。
轉過一個彎,前方豁然開朗。
那是一間巨大的囚牢,足有百丈見方。囚牢中關押著數百名衣衫襤褸的修士,盤膝坐在地上,氣息微弱。感應到有人靠近,他們抬起頭,眼中滿是麻木與戒備。
但當他們看到張逸群那張陌生的臉時,目光又黯淡下去。
又是一個冰獄的走狗。
張逸群沒有理會他們,徑直走向囚牢最深處。
那裡,有一麵普通的冰壁。
但在他的眼中,那麵冰壁之後,就是山河令所在。
他抬手,引動血脈之力,輕輕按在冰壁上。
冰壁忽然泛起漣漪,如同水麵一般。一枚通體雪白的令牌,緩緩從冰壁中浮現出來,懸浮在他麵前。
山河令。張逸群伸手握住它。那一瞬間,他感應到了——令牌之中,確實封印著一道浩瀚的本源,古樸、蒼茫,帶著萬載之前的歲月氣息。那是張玄機留下的混沌本源。
但同時,他也感應到了另一道力量。
那是鎮壓著這道本源的冰獄之力,從第九層的頂端傾瀉而下,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山河令上。
若強行取走令牌,封印之力必會有波動,一個不注意,那股鎮壓之力便會爆發,瞬間驚動冰尊。
張逸群沒有動令牌。他抬頭,望向囚牢的頂端。
那裡,有一團幽藍色的光芒,靜靜懸浮著。那光芒深邃如淵,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正是冰獄的本源。
張逸群嘴角勾起一絲弧度。
他等的,就是這個。下一刻,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囚牢中,隻剩下一枚黯淡的鼎形虛影,懸浮在半空。
那些囚犯怔怔地看著那枚鼎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一個老者顫巍巍地站起來,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鼎內世界,張逸群盤膝坐在玄冥湖邊。
他沒有急著出去,而是在等,等一個時機。
冰獄本源就在第九層頂端,但他不能動——一動,冰尊便會察覺。他得等冰尊修煉到緊要關頭,等那道本源無人看守的瞬間。
鼎內百日,外界一日。他有的是時間等。
第七日,外界過去不到兩個時辰。張逸群忽然睜開眼。
他感應到了——冰尊的氣息,正在急劇波動。那是修煉到關鍵處的征兆,此刻的冰尊,無暇他顧。
就是現在。他一步踏出鼎內世界。第九層頂端,那團幽藍色的光芒近在咫尺。
張逸群抬手,乾坤鼎的虛影在他身後浮現。鼎口張開,一股吞噬之力驟然爆發,籠罩住那團光芒。
冰獄本源劇烈震顫,似乎想要反抗。
但乾坤鼎是創世三寶之一,區區一件上古異寶的本源,如何抵擋?
三息之後,那團光芒被徹底吞入鼎中。
冰獄九層,忽然劇烈震顫起來。
四周的冰壁開始龜裂,那些鐫刻其上的符文一個接一個熄滅。第九層的寒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張逸群沒有猶豫,抬手將山河令收入鼎中,身形一閃,消失在原地。身後,冰獄的崩塌,才剛剛開始。
冰獄第八層。冰尊猛然睜開眼,臉色劇變。
他感應到了——冰獄的本源,消失了!怎麼可能?!
那是鎮獄之基,是九宸天耗費萬年心血煉製的異寶核心,怎麼可能憑空消失?!
他猛地起身,神識橫掃而出。
第九層,空無一人。但那團本應懸浮在頂端的光芒,確是不見了。
囚牢中,那些囚犯正驚恐地看著四周龜裂的冰壁,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冰尊的身影出現在第九層,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寸空間。
什麼都沒有。但他看到了,那枚黯淡的鼎形虛影,正在緩緩消散。冰尊瞳孔一縮。乾坤鼎?!
三日後,黑水淵深處,一座無名荒島。
張逸群盤膝坐在島上的洞穴中,身前懸浮著山河令和那團幽藍色的冰獄本源。
冰獄本源仍在掙紮,想要掙脫乾坤鼎的束縛。
但沒用。這裡是鼎內世界,他是這裡的主宰。
他抬手,輕輕一按。那團本源發出一聲哀鳴,終於安靜下來。
張逸群閉上眼,心神沉入其中。
冰獄本源,蘊含的是極致的冰寒法則,與玄冥之力同源卻更加純粹。若能煉化,他的玄冥之道便可臻至大成。
但他現在要煉的,不是這個。他抬手,山河令緩緩飛來,懸浮在他麵前。
令牌之中,那道混沌本源正在微微顫動,彷彿感應到了什麼。
張逸群深吸一口氣,心神沉入令牌。煉化,開始。
鼎內百日,外界一日。張逸群在鼎內世界整整煉化了三百日。
三百個日夜,那道混沌本源終於被他徹底煉化,融入四肢百骸,融入乾坤鼎的每一寸空間。
當他睜開眼的那一刻,整個鼎內世界都在震顫。
山川在擴張,河流在延伸,天空中出現了真正的日月星辰,不再是四象之力幻化的虛影。
玄冥湖的湖水變得更加幽深,湖底隱隱有什麼東西正在蘇醒。
他的氣息,節節攀升。
合體巔峰——大乘初期——大乘中期——直到大乘中期巔峰,才終於停下。
張逸群站起身,握了握拳。那股力量,比之前強大了何止十倍。
他抬頭,望向鼎外。
那裡,冰獄失去了本源,正在一步步崩塌。冰尊失去了鎮獄之基,正瘋狂地搜尋著那個偷走本源的人。
張逸群嘴角勾起一絲弧度。是時候,去會會他了。冰獄外,海麵上。
冰尊站在虛空之中,臉色陰沉如水。三日的搜尋,一無所獲。那個偷走本源的賊,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但他知道,那人一定還在附近。
因為本源還沒有被煉化,他還能感應到那若有若無的聯係。
“出來!”他一掌拍向海麵,海水掀起百丈巨浪,無數海獸被震成血霧。
沒有人回應。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忽然從他身後傳來:“在找我?”
冰尊猛然轉身。百丈之外,張逸群踏空而立,周身氣息浩瀚如海。
那股氣息,比三日前強大了不知多少倍——大乘中期,與他平起平坐。
冰尊瞳孔一縮:“是你?!那個闖入者——”
話沒說完,張逸群已經一掌拍下。
那一掌,遮天蔽日,籠罩百裡方圓。掌風所過之處,連空間都在震顫。
冰尊怒吼一聲,全力迎上。
轟——!!!兩掌相交,狂暴的靈力四散衝擊,將周圍的海水都震得掀起百丈巨浪!
煙塵散儘,冰尊口吐鮮血,倒飛出去!
他跪在虛空中,滿臉不可置信:“怎麼可能?!你明明隻是合體——”
張逸群沒有回答。他隻是抬手,又一掌拍下。
第二掌,冰尊的護體靈力徹底破碎,渾身浴血。
第三掌,他的身影徹底消散在天地間。
張逸群收回手,望向那座正在崩塌的冰山。
冰獄九層,一層一層坍塌,那些被關押了三百年的囚犯,正踉踉蹌蹌地從廢墟中爬出。
張逸群的目光掃過那些人,忽然定住了。
人群中,有一個中年男子,正抬頭看著他,那張臉,與他有七分相似。張逸群渾身一顫。“父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