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故人相見不相識
荒野的風,帶著一股子土腥味和並未散去的血氣,吹得周家商隊的旗幟獵獵作響。
經過昨夜那一撥流寇的襲擾,原本還算整齊的商隊此刻顯得有些狼狽。幾輛馬車的車廂上插著斷箭,車輪上沾染著暗紅色的泥土。護衛們一個個神情緊繃,握著兵器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顯然已是驚弓之鳥。
顧慎縮在裝滿乾草的貨車頂上,隨著車輛的顛簸,身體有節奏地晃動著。他頭頂那頂破舊的鬥笠壓得很低,隻露出一截滿是胡茬的下巴和乾裂的嘴唇。
此時的他,在外人眼裡就是一個被生活壓彎了腰、修為低微且身受重傷的中年散修韓飛。那一身灰撲撲的舊法袍上甚至還有幾個明顯的破洞,隨著寒風往裡灌氣。
但他藏在袖子裡的雙手,卻始終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結印的狀態。左手扣著一枚土遁符,右手則虛握著那麵新換來的中品法器玄龜盾。
苟道的核心,不僅在於藏,更在於時刻準備著。
商隊管事騎著一匹有些跛腳的角馬,在隊伍前後奔波,嗓子都喊啞了:
都打起精神來!再過三十裡就是黑風口,過了那裡,咱們就能稍微歇口氣了!
黑風口,是這片荒野上的一處險地,兩邊是陡峭的石壁,中間一條狹長的通道,最適合埋伏。
顧慎微微抬起頭,渾濁的目光掃過前方陰沉的天空。
他的神識雖然不敢肆無忌憚地外放,但他那種在生死邊緣磨練出來的直覺告訴他,前麵的路,恐怕不好走。
那種壓抑的感覺,比昨晚流寇來襲時還要強烈。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商隊終於行進到了黑風口附近。
兩側怪石嶙峋,如同猙獰的獸牙,將天空擠壓成了一線。風穿過峽穀,發出淒厲的呼嘯聲。
就在商隊的前鋒剛剛踏入峽穀入口時,一陣沉悶的號角聲突然在山崖兩側響起。
嗚——
聲音蒼涼而肅殺。
緊接著,數百道人影從兩側的亂石堆後冒了出來,雖然並沒有第一時間發起攻擊,但那密密麻麻的人數和森冷的兵器反光,瞬間讓周家商隊陷入了絕望的死寂。
不是流寇。
這群人衣著統一,雖然有些雜亂,但大部分人都穿著墨綠色的短打,腰間掛著醒目的黑色腰牌。
黑蛇幫。
顧慎的瞳孔在陰影下猛地收縮。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黑蛇幫的主力竟然沒有去所謂的血祭地點,或者是已經辦完事了,竟然盤踞在這條必經之路上設卡。
這哪裡是什麼黑風口,這分明就是一張張開的巨口,等著吞噬過往的行人。
周家的管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哆哆嗦嗦地驅馬上前,試圖交涉。
各位好漢,我們是金陽宗周執事的家眷,借道此處,願奉上過路費……
金陽宗?
一聲嗤笑從上方的岩石上傳來。
一個身材精瘦、眼神陰鷙的男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商隊,就像在看一群待宰的豬羊。
如今這世道,金陽宗的牌子可不好使了。想過黑風口,可以。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下方的車隊。
留下五成貨物,另外,把所有的年輕女人和鍊氣三層以上的散修都留下,充入我幫前鋒營。
此言一出,商隊裡頓時一片嘩然。
五成貨物也就罷了,錢財乃身外之物。但要人,這就是要命了。
誰不知道現在的黑蛇幫就是在抓炮灰?進了所謂的前鋒營,那就是去填血煞教的血坑,十死無生。
管事還想再求情,但那精瘦男子已經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旁邊的弓箭手立刻拉滿了弓弦,箭頭閃爍著寒光,對準了下方的商隊。
要麼交人交貨,要麼死絕,自己選。
氣氛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顧慎縮在車頂,心中飛快地盤算著對策。
硬闖是不可能的。這裡黑蛇幫的人數至少有兩三百人,其中不乏鍊氣中後期的高手。他雖然有底牌,但在這種地形下,一旦暴露,就是被集火的下場。
逃?
他看了一眼兩側陡峭的石壁。除非動用神行甲馬符,否則很難在短時間內脫身。但現在還沒到最後關頭,神行甲馬符一共就五張,用一張少一張。
先看看情況。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從黑蛇幫的後方,緩緩走出了一頂軟轎。
那軟轎裝飾得頗為奢華,與這荒涼血腥的戰場格格不入。四個壯碩的力士抬著轎子,步履平穩。
轎簾掀開,走出一個身穿黑色錦袍的中年男子。
這人麵容儒雅,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但他身上的靈力波動卻如同深淵般不可測度。
鍊氣八層!
甚至是鍊氣九層!
顧慎的呼吸屏住,將斂息術運轉到了極致,整個人幾乎化作了一塊沒有生命的枯木。
這絕對是黑蛇幫的核心高層,甚至可能是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副幫主。
而在那中年男子身邊,還依偎著一個身穿粉色紗裙的女修。
那女修看起來二十齣頭,容貌嬌艷,妝容精緻,但那雙眼睛裡卻是一片死灰般的麻木。她手裡端著一個玉盤,正小心翼翼地給那中年男子剝著靈果。
當顧慎的目光掃過那個女修的臉龐時,他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張臉,他認得。
雖然此刻的她穿金戴銀,與當初那個跪在雪地裡、滿身汙垢祈求一口吃的女人判若兩人,但顧慎絕不會認錯。
她是趙家嫂子。
那個在寒冬之夜,因為丈夫被黑袍修士踩死,走投無路之下敲響了顧慎房門,最終為了活命,跟著黑蛇幫堂主劉三離開的可憐女人。
那時候的她,為了一個肉包子出賣了尊嚴。
而現在,她似乎已經成了這黑蛇幫高層的禁臠。
坊市裡曾有傳言,劉三那種人玩膩了就會把人扔去喂狗,沒想到她不僅活下來了,似乎還被“獻”給了地位更高的人。
此時的趙家嫂子,就像是一個沒有靈魂的精美傀儡。她機械地將剝好的靈果送到副幫主嘴邊,對周圍劍拔弩張、即將發生屠殺的氣氛視若無睹,彷彿這個世界發生的一切都已經與她無關。
這就是她選擇的路嗎?
或者說,這是命運強加給她的路。
顧慎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漣漪,但很快就被冰冷的理智壓了下去。
現在的他,是落魄散修韓飛,不是那個住在丁字巷、曾冷漠拒絕過她的鄰居顧慎。
他們之間,本就是陌路人。
若是被認出來,以兩人如今的身份差距,對他來說不僅不是敘舊,反而是一場滅頂之災。
那個中年男子,也就是黑蛇幫的副幫主,懶洋洋地張嘴含住趙氏遞來的靈果,順手在她臉頰上輕佻地拍了拍,眼神中滿是玩弄寵物的意味。
他掃視了一圈下方的商隊,目光並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彷彿在看一群待宰的螻蟻。
“既然不願意選,那就幫他們選。”
副幫主嚼著靈果,含糊不清卻透著森然寒意地說道,“男的,反抗者殺,剩下的編入苦力營,帶去枯骨崖填坑。女的,帶回去犒賞兄弟們。至於貨物,全部扣下。”
這一句話,輕描淡寫,卻判了商隊幾百人的命運。
這就是強者的權利,也是弱者的悲哀。
周家的管事嚇得直接從馬上滾了下來,跪在地上瘋狂磕頭,額頭撞擊著碎石,鮮血直流: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我們願降!願降啊!”
商隊裡的護衛們也都麵露絕望,有的甚至已經丟下了兵器。在數百名黑蛇幫眾的包圍下,在鍊氣後期高手的威壓下,反抗隻是加速死亡。
那副幫主似乎很享受這種掌控生死的快感,他揮了揮手,示意手下上去接收俘虜。
顧慎縮在人群中,低著頭,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現在的身份是鍊氣二層的廢人,符合“苦力”的標準,隻要不反抗,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
若是現在暴起突圍,且不說能不能從這幾百人的包圍圈裡殺出去,光是那個深不可測的副幫主,就足夠讓他喝一壺的。
“忍。”
“隻要沒到必死之局,就還有機會。”
接下來就是殘酷的篩選和整編。
周家的女眷被單獨帶走,哭喊聲震天。那些原本嬌生慣養的小姐夫人們,此刻如同貨物一般被黑蛇幫的嘍囉們推搡著、調笑著。
而剩下的男人,包括護衛、雜役和像顧慎這樣的散修,都被粗暴地趕到了一起。
幾個黑蛇幫的修士拿著特製的【禁靈鐐銬】,一個個地給他們鎖上。
這種鐐銬能壓製修士體內的靈力流動,雖然對鍊氣後期效果有限,但對於低階修士來說,戴上它就跟凡人沒什麼兩樣。
輪到顧慎時,他表現得極其順從,甚至有些畏縮。
他主動伸出雙手,讓那個黑蛇幫的嘍囉給他戴上了沉重的鐐銬。
“老實點!別耍花樣!”嘍囉惡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顧慎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嘴裡連聲應著“是是是”。
但他低垂的眼簾下,卻閃過一絲精光。
他在戴上鐐銬的瞬間,就已經用神識探查過了。這鐐銬的結構並不複雜,對於精通傀儡術和煉器術的他來說,隻要有一根鐵絲,十息之內就能解開。
而且,他體內的靈力雖然被壓製了三成,但他真正的底牌是符籙和那具藏在儲物袋深處的自爆傀儡,並不完全依賴自身靈力。
隻要找準時機……
隊伍被重新整編。
副幫主摟著趙家嫂子,坐回了軟轎,在一群精英護衛的簇擁下先行離開了。
剩下的黑蛇幫眾,押送著這一長串的“苦力”和物資,向著黑風口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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