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庚金劍塚
離開了煉器閣的火海，眾人在懸崖邊找了一處背風的凹陷岩洞，修整了半日。
說是\"修整\"，實際上更像是\"搶救\"。
顧慎盤膝而坐，閉目調息了足足三個時辰。厚土靈體和乙木長生體的雙重被動恢復在這段時間裡全功率運轉，前者吸收大地中微弱的地脈靈氣補充體力，後者以木生火、火生土的五行迴圈修復他那些被反覆灼燒的經脈和肌肉組織。
三個時辰後，他的靈力恢復了七八成。雙手的灼傷也已經完全癒合，隻是新長出來的麵板顏色比周圍淡了幾個色號，看上去像是戴了一雙粉白色的手套。
葉孤雲在整段休息時間裡都在做同一件事，擦劍。
他用一塊從儲物袋裡翻出來的白色絲綢，極其溫柔地、反反覆復地擦拭著那柄太乙精金古劍的劍身。那種溫柔的程度讓錢通看了直呼\"老葉你對我老婆都沒這麼好過\"。但每個人都知道，對於劍修來說，劍就是第二條命。甚至有時候比第一條命還重要。
淩玉靈安靜地坐在角落裡運功恢復。她的消耗最大，天一珠釋放的那一擊幾乎掏空了她的儲備。但即便虛弱到臉色蒼白如紙，她的舉止依然從容有度，這是星宮血脈給予她的骨子裡的優雅。
至於錢通，
他趴在地上呼呼大睡。
鼾聲如雷。
睡夢中偶爾還蹦出幾句夢話：\"兩萬四……都是我的……赤晶銅精……嘿嘿嘿……\"
……
\"出發吧。\"
顧慎睜開眼。站起身。
夕陽早已落下了地平線。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色的餘暉正在被黑暗吞噬。
但他沒有選擇等到天亮。在這座遺跡內部，\"天空\"本身就是大陣投射出來的幻象。沒有真正的日夜之分。等和不等，區別不大。
他的目光投向了右側。
那片區域，即便在這種模擬出來的\"夜色\"中，也泛著一種不自然的、冰冷的銀灰色光芒。那種光澤不像是月光（月光是柔和的），這種光是鋒利的。彷彿一根根極細的銀針從那個方向射過來，紮在你的視網膜上，讓你不得不眯起眼睛。
那就是金行區域，五行宗當年的靈獸山。
但如今，它有了一個更貼切的名字：
劍塚。
……
剛一跨過那道無形的區域邊界，
\"嘶\"
走在最前麵的錢通猛地倒吸一口涼氣。本能地縮了縮脖子，整個人如同被人從背後潑了一桶冰水。
一股凜冽至極的寒意，毫無徵兆地如同一麵看不見的玻璃牆一般撲麵而來。
但這寒意和冰雪的冷完全不同。它不入骨髓，卻直刺麵板。帶著一種讓人汗毛豎立的鋒利刺痛感。
彷彿空氣中漂浮著的不是微塵，而是無數細小到肉眼不可見的金屬刀片。每一次呼吸，都感覺嗓子裡像是吞下了一把碎玻璃，火辣辣地疼。
\"我的法袍！\"
錢通驚恐地看著自己的袖口。他剛纔在休息時換上的一件嶄新法袍，袖口處竟然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道整齊得不像是自然損壞的平滑切口。就像是被世界上最鋒利的剪刀精確地剪開了一樣。
沒有任何外力接觸的痕跡。
單純是風。
\"庚金神風。\"
葉孤雲停下了腳步。他的聲音不像是在感嘆，而是在品味。那雙平日裡冷淡如冰的眼睛，此刻閃爍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光芒。
像一個虔誠的教徒走進了自己信仰的聖殿。
因為這裡，是屬於\"劍\"的世界。
入目所及是一片銀灰色的死寂。
不是荒涼，是肅殺。
大地由堅硬的金屬礦石鋪就。起伏的山脈不像土山那樣圓潤舒緩，它們稜角分明、鋒芒畢露，每一座山峰都如同一把直插雲霄的巨劍。山脊線銳利得如同刀鋒，看一眼就覺得眼睛要被割傷。
偶爾能看到幾株\"植物\"。但那些不是樹，是通體由金屬構成的怪異雕塑。形似鬆樹，但葉片如針、枝幹如鐵。在風中一動不動（不是因為風太小，而是由於它們的硬度大到足以抗住這種級別的庚金神風），在風過時發出錚錚如鐵的金屬共鳴。
葉孤雲伸出手，緩緩探入風中。
他沒有用靈力護體。
嗤！
一道細微的風刃瞬間劃過他的指尖，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鮮血剛流出，還沒來得及形成一顆血珠，就被風裹挾吹散，化作血霧消失不見。
\"好純粹的庚金之氣。\"他將流血的指尖放在嘴邊吮了一下。品嘗到了鐵鏽和鮮血混合的味道。
\"厲害。\"他的評價隻有兩個字。但語氣裡的分量是對這個世界本身的尊敬。
\"確實是凶地。\"顧慎麵色凝重。他試著撐開了一道加厚版的厚土靈盾。
滋滋滋
靈盾表麵在庚金神風的吹拂下劇烈冒著火星，如同砂紙高速打磨金屬。靈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僅僅十息就布滿了裂紋。
\"不行。土生金。\"他散去靈盾，眉頭皺起。\"在這裡用土係防禦等於給敵人充能，反而加速了靈盾的崩潰。\"
\"我的水係也不行。\"淩玉靈也試了一下。她手中的分水刺上釋放出的水靈力一旦離體，就像是把一團果凍扔進了絞肉機，被庚金之氣瞬間切成了無數碎片。\"消耗是外麵的兩倍以上。\"
\"那怎麼辦？\"錢通已經在風裡站不穩了，他的護體靈盾如同風雨中一把即將散架的紙傘。
\"硬抗是傻子乾的事。\"
顧慎微微一笑，手掌一翻：
嗡！
一枚赤紅色的令牌飛出儲物袋，懸浮在他頭頂。
【五行令（火）】。
\"火克金。起！\"
隨著他體內的火靈力注入，令牌上那個古樸的\"火\"字猛地亮起。一道赤紅色的波紋以他為中心向外擴散，形成了一個直徑約三丈的半透明紅色護罩。
那些原本凜冽如刀、無孔不入的庚金神風，在接觸到這層紅色護罩的瞬間，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陽。
鋒銳的白色氣流迅速軟化。那種刺骨的鋒芒被瞬間消融，變成了雖然依舊強勁但不再傷人的溫熱暖風。
\"活過來了。\"錢通在護罩裡長鬆了一口氣。\"顧爺，您這五行令簡直萬能鑰匙！\"
\"利用五行生剋規則對抗環境，這纔是五行宗試煉的真意。\"淩玉靈眼中閃過讚賞。\"若隻會一味蠻幹，恐怕早就死在前麵幾關了。\"
\"走吧。別得意太早。這隻是入門。\"
一行人頂著火行令的紅色護罩，如同一個移動的氣泡，小心翼翼地深入這片銀灰色的金屬荒原。
越往深處走，腳下的地麵開始出現了變化：
不再是天然的礦石地麵，而是遍地的殘骸。
劍的殘骸。
無數斷裂的飛劍、殘破的兵刃、破碎的盾牌像雜草一樣插在地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邊。有的劍身銹跡斑斑隻剩劍柄；有的斷成數截散落在亂石中；有的雖然殘破，但依然寒光閃爍，散發著數千年不滅的不屈劍意。
而在這些兵刃之下掩埋著累累白骨。
人的。獸的。都有。
這些骨頭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金屬光澤，如同被庚金之氣徹底\"同化\"了，變成了這片金屬世界的一部分。
\"這裡……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淩玉靈看著這片慘烈的上古戰場，滿眼震撼。
\"大劫。\"顧慎指了指遠處一座被削去了半邊的金屬山峰，那個切麵之平滑、之巨大，絕非自然力量可以造成。\"那一刀至少是元嬰修士的手筆。\"
這片曾經養育了無數靈獸的靈獸山，在數千年前那場毀滅五行宗的大劫中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集體墳墓。人與獸的鮮血浸入大地，被庚金之氣固化、永存。連風中都帶著一絲淡淡的鐵鏽味，不知道是金屬的味道還是血的味道。
劍塚。
名副其實。
……
鏗！鏗！鏗！
一陣密集的金屬撞擊聲從前方的山穀深處驟然響起。
那聲音起初很遠，如同大雨敲打鐵皮屋頂般的密集節奏，但僅僅幾息後，就擴散到了震耳欲聾的程度。伴隨而來的還有一陣尖銳刺耳的破空聲。
\"小心！有東西過來了！\"
葉孤雲反應最快。手中的太乙精金古劍瞬間出鞘。在這片充滿庚金之氣的空間裡，劍身發出的不是平常的銀白色光芒，而是一種帶著金屬質感的、冰冷的銀灰色。這裡的環境在加強它。
\"三點鐘方向。數量五十以上！\"
灰濛濛的金屬迷霧中數十道銀色的閃電破霧而出。
速度快到在接近的一瞬間才能看清它們的真麵目：
不是閃電。
是一群翼展超過兩米、通體由亮銀色金屬構成的怪鳥。
每一根羽毛都是一片邊緣鋒利的刀片——層層疊疊如同鱗甲。喙如鋼錐。爪如利鉤。在飛行中，金屬翅膀切開空氣的聲音如同無數把劍同時出鞘。
【庚金劍翼鳥·二階後期】
\"一群金屬畜生！\"錢通大叫，抬手就是一梭子爆炎弩。
嗖嗖嗖！十幾根燃燒著符文的弩箭呼嘯而出。
轟轟轟！
爆炸的火光吞沒了前排幾隻。但煙塵散去後，那些怪鳥除了羽毛稍微發黑、動作遲緩了一瞬外，毫髮無損。甚至有一隻被直接命中的怪鳥，弩箭撞在它的翅膀上叮的一聲脆響直接被彈飛了。
\"什麼？！我的爆炎弩能穿透二階上品護盾！\"錢通傻了。
\"它們全身都是庚金之氣凝聚而成的。物理防禦極高，法術減半。\"顧慎瞬間做出判斷。\"別浪費靈力。葉兄！\"
\"明白。\"
葉孤雲身形一晃，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的動作：
他直接衝出了火行令的保護範圍。衝進了那漫天的庚金神風之中。
\"葉兄？！你瘋了？！\"錢通失聲。
但下一刻，他閉嘴了。
因為他看到了一幕讓他此生難忘的畫麵。
麵對鋪天蓋地襲來的銀色鳥群，葉孤雲沒有退。沒有防禦。
他閉上了眼睛。
在這片充滿了庚金之氣的天地裡，這片屬於\"劍\"的世界裡，他的感知被前所未有地放大了。每一隻鳥的飛行軌跡。每一次翅膀震動的頻率。每一道風刃的精確流向。全部在他閉合的眼簾後麵清晰可見，構成了一張精密到了極致的動態線條圖。
然後他動了。
沒有花哨的劍招。沒有絢麗的劍氣外放。
隻有最簡單、最直接的動作——刺。挑。抹。斬。
每一劍刺出，精準到令人毛骨悚然：正好點在一隻劍翼鳥最脆弱的關節連線處，或者那雙唯一沒有金屬覆蓋的眼睛上。
噗噗噗！
銀色的金屬鳥屍如同下餃子般從空中墜落。
更詭異的是，他沒有\"硬抗\"庚金神風，而是順著風的方向移動。讓自己的身體成為風的一部分。讓劍成為風的延伸。
漸漸地，他身上的劍意與周圍的庚金神風產生了某種奇妙的共鳴。
原本狂暴的、試圖切割他身體的風，在他周圍竟然變得溫順起來，甚至開始隨著他的劍勢流動化作一道道無形的風刃，幫他絞殺著靠近的鳥群。
他在借風殺敵。
他的傷口在增加。鮮血染紅了衣襟。但臉上的神情越來越狂熱——那是在極限壓力下觸碰到某種更高境界門檻時特有的亢奮。
\"頓悟？\"顧慎看得有些眼熱。
但他知道鳥群太多了。一百多隻。光靠葉孤雲一個人，靈力會先耗盡。
他抬手，元磁鍾呼嘯而出：
\"重力力場，開！\"
轟！
方圓十丈內重力瞬間翻倍。那些依仗速度橫行的劍翼鳥身體猛地一沉，俯衝陣型瞬間混亂，不少怪鳥直接相互撞成一團。
葉孤雲抓住這一瞬間的僵直，劍光暴漲！
一刻鐘後。戰鬥結束。
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金屬鳥屍。散發著血腥氣和鐵鏽味。
葉孤雲站在屍堆中。杵著劍。大口喘氣。身上的傷不下二十處，但他的氣勢比戰鬥前更加鋒銳，整個人如同一把剛剛開鋒的絕世名劍。
\"爽。\"他吐出了一個字。
\"確實爽，一地的煉器材料。\"錢通蹲在地上興奮地拔著鳥羽毛。\"三階材質！遍地都是！\"
\"別撿垃圾了。\"
顧慎抬頭看向山穀深處。
在那裡，一股更加恐怖、更加霸道的庚金氣息正在蘇醒。彷彿有一頭沉睡了無數歲月的遠古凶獸，被剛才的戰鬥動靜驚醒了。
\"真正的正主，在等我們。\"
……
半個時辰後。
穿過劍塚外圍，眾人來到了這座金屬山脈的主峰。
劍塚峰。
峰頂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平台。
平台周圍插滿了各式各樣的巨劍，有的高達數丈，如同一排沉默的衛兵。有的銹跡斑斑，有的依然寒光凜冽。它們以一種近乎儀式化的整齊排列圍成了一個巨大的圓環，像祭壇，又像刑場。
而在祭壇中央，
一尊龐然大物正靜靜地趴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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