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廢土獵人
地下避難所。
光線昏暗。牆壁裂縫裡嵌著兩顆廉價的熒光石。散發著微弱的幽綠光芒。
空氣凝滯。沒有風。揮之不去的焦糊味和發酵的血腥氣混雜在一起。
顧慎盤膝坐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的麵前，堆放著一小堆焦黑的殘骸。那是昨晚死在烈火陣中的二階妖獸，鐵翼煞蜂。
大火燒毀了煞蜂的複眼和甲殼。但這妖獸身上最致命的尾部毒刺，卻完好保留了下來。
顧慎拿起一把黑鐵製成的厚重剝皮鉗。鉗口邊緣滿是磨損的缺口。
他夾起一隻蜂屍，用左膝頂住。鉗口對準煞蜂腹部的第三截氣門關節。
雙手猛地發力擠壓。
哢嚓。
一聲脆響在靜謐的石室內回蕩。
焦黑的外殼應聲碎裂。碳化的粉末簌簌掉落，露出裡麵殘存的淡黃色黏液。
顧慎丟下鐵鉗，從腰間摸出一柄薄如蟬翼的柳葉解剖刀。
刀尖精準探入破裂的甲殼縫隙。手腕輕輕向上一挑，切斷連線的筋膜。
一條小拇指粗細的毒腺被完整挑出。毒腺末端，連著一根三寸長、帶著倒刺的幽藍色彎曲毒針。
顧慎手腕很穩，沒有一絲顫抖。他捏住毒針根部。
一滴黑紫色的粘稠毒液，順著尖銳的針尖滑落。
毒液滴在青石板上。
嗤嗤。
刺耳的腐蝕聲驟然響起。堅硬的青石板表麵瞬間被燒出一個拇指深的小坑。
一縷刺鼻的白煙升騰。空氣中多了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味。
“毒性沒散。”顧慎麵無表情，低聲給出結論。
身後傳來一聲虛弱的嘆息。
劍修葉孤雲靠在角落的石壁上。他滿頭冷汗，臉色蒼白如紙。左臂的斷口已經包紮完畢，但仍在往外滲著黑褐色的淤血。
“那是木係屍毒。這群煞蜂生前長期啃食古戰場修士的骨頭養成的。”
葉孤雲雖然失去戰力，但眼界還在。
“毒液裡摻雜了破甲的庚金銳氣。隻要刺破一層油皮，見血封喉。三息內，傷者的血液就會凍結成冰渣。連丹田裡的法力都會被封死。”
“在絕靈之地，它就是最好的武器。”
顧慎語氣平淡。他頭也不抬，繼續處理下一隻蜂屍。
“真元現在比命還貴重。能用毒藥解決的怪物，我一滴法力都不會浪費。”
在顧慎腳邊，已經整齊排開了三個粗糙的生鐵筒。
這是顧慎這幾天的傑作。他拆解了千機閣遺留的廢棄傀儡，取出完好的精鋼滑軌和彈簧。結合凡人界連弩的機擴原理，手工打磨拚接出的物理暗器。
顧慎將清洗乾淨的毒針，一根接一根壓入生鐵筒的底座彈倉。
機簧被強行壓緊，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緊繃聲。
“沒有陣法加持，也沒有神識鎖定。這種純物理機械的有效貫穿射程，隻有十五步。”
顧慎敲緊底部的卡簧蓋，完成裝配。他拿起最大的那個生鐵筒，拋向地堡靠門的另一側。
那裡蹲著一個哆哆嗦嗦的胖子。
錢通手忙腳亂地接住那個沉甸甸的鐵疙瘩。
“顧、顧爺，這玩意兒不會半路走火吧？”錢通看著那粗糙的打磨痕跡，嚥了一口唾沫。
“裡頭壓了三十六發煞蜂毒針。見血封喉的量。”
顧慎走過去，直視錢通。
“遇到危險，不需要你動用神識。雙手抱死這根鐵管。槍口對準怪物的臉。大拇指按下底部的翻蓋機括。”
“扣下扳機後，轉身閉著眼逃。”
錢通聽得渾身發抖。他將這根鐵管子死死抱在懷裡，胖臉煞白地點頭。他知道這是唯一的護身符。
顧慎轉身。他拿起一個體積更小、帶有牛皮綁帶的袖珍單發臂弩。
他信步走到葉孤雲麵前。將臂弩拋進葉孤雲的懷裡。
冰冷的精鋼質感隔著破爛的道袍傳來。
這位曾經在星海叱吒風雲的純粹極道劍修，低頭看著這個散發著惡毒氣息的暗殺機關。眉頭深深蹙起。
“我是劍修。”
葉孤雲的聲音透著骨子裡的排斥。“我的斷水劍，不屑於與毒針暗器為伍。”
在千星城的正統修導中，這是鐵律。劍修講究堂堂正正，一劍破萬法。使用凡人暗器偷襲，是對劍心的玷汙。
“老葉，你還沒認清現實。”
顧慎毫不留情地揭開現實的傷疤。
“這裡不是外界的宗門擂台。這裡是連天道法則都被五行煞氣汙染的絕地，是一個出不去的亂葬崗。”
顧慎伸出沾有血汙的手指，指著葉孤雲僅剩的右臂。
“你沒有法力補充了。催動劍氣需要真元。你僅剩的那點底氣，還能揮出幾劍？三劍？還是兩劍？”
顧慎再次指著那個牛皮臂弩。
“把你的法力和劍氣，留給真正能要我們命的高階陣法和守門大妖。麵對那些外圍掃蕩的底層炮灰，用毒針解決。首要任務是活下去。”
死一般的寂靜。
葉孤雲握緊斷水劍的劍柄。手背上青筋凸起。他的目光在殘劍和臂弩之間來回遊移。
良久。
葉孤雲重重吐出一口濁氣。鬆開了握劍的手。
他一言不發。默默用單手解開臂弩的牛皮扣。一圈一圈，將這個散發著卑劣氣息的袖珍暗器，牢牢繫結在了自己的右臂劍骨護腕上。
一頭驕傲至極的猛虎，為了活命，裝上了毒牙。
顧慎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將最後一個防身鐵筒綁在自己大腿外側。抽出短刀，插回腰間。
“外傷影響行動嗎？”顧慎問。
“死不了。但氣血虧空得很厲害，一陣陣發暈。”葉孤雲如實回答。
“辟穀丹隻能製造胃部充實的假象。無法提供癒合傷口所需的真實血肉能量。”顧慎摸了摸自己凹陷下去的乾癟腹部。
飢餓感正在吞噬理智。如果不儘快攝入高蛋白和高脂的純肉類。他們就算不被妖獸咬死，也會耗乾生機變為人乾。
顧慎走到地堡出口。一腳踢開頂部的偽裝石板。
昏暗的天光漏了下來。
“帶上武器。第一站，去正西方向那片變異雷木林。”
“去打獵。今天中午必須吃肉。”
顧慎推開地堡的青石板。
黯淡的天光傾瀉下來。天空中堆積著死灰色的厚重雲層。雲層壓得很低。
廢土上沒有風。空氣凝滯猶如實質。
失去了地堡法陣的過濾。一股令人作嘔的屍臭煞氣，混雜著泥土的腥味，瞬間灌滿三人的鼻腔。
三人如同冬日出洞的野鼠。小心翼翼攥出地表。
顧慎站在焦土上。胸口的微型【斂息凈氣陣盤】發出微弱的青光。這層光暈勉強將吸入肺腑的致命毒素過濾掉大半。
“保持菱形防禦陣型。”
顧慎壓低聲音。在這片兇險的變異廢土上，任何大聲喧嘩都等同於找死。
“我在最前麵探路。老葉，你在左側當肉盾。隨時準備拔劍。錢通……”
顧慎回頭，目光落在背著生鐵黑鍋、雙腿打顫的胖子身上。
“你走在中心殿後。真遇到對付不了的高階大妖，就把鍋反扣在頭上裝死。給我們爭取半柱香的逃生時間。”
錢通瘋狂點頭。肥肉隨著動作劇烈晃動。
三人組成陣型。貼著黑色的地皮開始穿行。
腳步放緩。
四周全是殘垣斷壁，以及深不見底的裂穀溝壑。地麵偶爾橫陳著如房屋般巨大的獸類骸骨。
白森森的骨頭半掩埋在焦土中。踩在風化的骨渣上，發出清脆的哢噠聲。在這死寂的荒原上，每一聲脆響都讓人心驚肉跳。
在黑色廢墟中摸行了兩裡多遠。前方的地貌發生變化。
焦土平原的盡頭，突兀地出現了一大片怪樹林。
這林子絕不是修仙界常見的靈木。
每一棵樹的主幹都呈現慘白骨色。樹皮表麵布滿坑窪的骨刺。本該垂落的柳條，全部異化成了一根根生滿鐵鏽的暗紅荊棘。荊棘上掛滿倒卷的尖刺。
死氣沉沉的微風吹過。
漫天生鏽鐵絲柳條互相摩擦。發出一陣陣令人後槽牙發酸的金屬切割聲。
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這片林子的地麵。
骨頭樹龜裂的樹皮深處，不斷向外滲出猩紅色的液體。這如同新鮮血液般的粘稠液體，滴落而下。
嗤。
堅硬的焦土地麵瞬間被腐蝕出冒著白煙的深坑。
“這是二階初級變異靈植。”
顧慎縮在一塊巨石背後，眼神閃爍著冷光。“【泣血鬼骨柳】。”
“這鬼東西不僅有劇毒，還喜歡偽裝成死木頭。一旦有活物經過領地，它們深埋在地下十幾米的活體主根係，就會像毒蛇一樣破土而出。”
“被纏上的活物，會被拖進地底下的絞肉機裡，當成明年生長的花肥。”
顧慎的聲音壓低。“踮起腳尖走路。放慢心跳頻率。盯死腳下的視覺盲區。”
話音未落。
嗖。
一聲沉悶且快速的泥土撕裂聲。在葉孤雲腳下的岩石邊緣炸響。
一條大腿粗細、通體漆黑且長滿骨刺的重型樹根。毫無預兆地從岩石背光處的死角破土而出。
帶著濃烈的腥臭風壓。精準纏向葉孤雲左側腳踝。
換作全盛時期，葉孤雲的無極劍罡會在零點一秒前將其絞碎。但此刻，葉孤雲記住了顧慎的警告。
他咬破舌尖，強行壓下丹田深處想要爆發的真元法力。
展現出星宮第一刺客令人膽寒的身法協調性。
麵對即將纏死在腿上的根須。他沒有後退。反而順著樹根拉扯的方向，上半身以極其誇張的摺疊角度，前傾側倒。
那一瞬間，他的鼻尖擦過了樹根表麵的鋒利倒刺。
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正麵絞殺盤絞。
噌。
斷水殘劍出鞘半寸。
沒有華麗的靈氣光影。沒有劍鳴龍吟。隻有純物理肌肉爆發力，以及登峰造極的手腕切割角度微操。
冰冷殘劍化作一道暗淡銀線。
呲啦。
猶如熱刀切黃油。堅硬的鬼柳粗根，在彎折受力的那個節點處，被乾脆地劈成兩半。
斷口處如同爆裂的水管。向四周噴射出刺鼻滾燙的紅褐色腐蝕毒血。
“跑。不要戀戰。”顧慎沙啞厲喝。
第一滴毒血飛濺落地。碰到同伴根係的瞬間。整片裝死的鬼柳骨頭林如同被引爆的火藥桶。暴動了。
轟隆。
方圓三百米的黑色焦土如同沸水翻滾。大麵積隆起爆裂。
成百上千條深埋地下的黑色長刺根係。如同黑蟒群，集體撕裂地表。破土狂舞。要在瞬息間將這三個活物包抄活埋。
三人化作荊棘地獄中奪命狂奔的野鼠。
在漫天揮舞的毒液長鞭和腳底不斷刺出的地刺網中，連滾帶爬地左衝右突。
顧慎大幅縮水的靈魂神識，在此刻發揮了救命的輔助作用。區區五十米的拉網式預警半徑，總能在穿刺逼近的細微空檔，精準找出轉瞬即逝的生門漏洞。
一路驚魂狂奔。
三人氣喘如牛。終於衝出了鬼柳林那片血紅色的毒瘴隔離帶。
逃出生天。前方視線豁然開朗。
入眼的是一個一眼望不到邊的環形爛泥深水坑塘。表麵漂浮著發黑的肉塊殘渣。黑紅色的粘稠泥水不斷翻滾沸騰，冒著慘白色的強酸氣泡。
這是一片能腐蝕築基修士血肉的天然劇毒沼澤。
沼澤最深處。一塊突起的泥沼淺灘上。
一頭體型堪比兩頭成年大象疊加的龐然大物。正側躺在泥漿裡，發出震耳欲聾的雷鳴鼾聲。
這是一隻因長期吞服煞氣而發生嚴重變異的重灌野豬。
它龐大臃腫的身軀上。覆蓋著厚達三寸、宛如龜裂花崗岩石板拚接而成的灰褐色天然重甲。
兩根長達一丈、彎如死神鐮刀般的暗金獠牙裸露在外。極具視覺壓迫感。
每一次粗重的呼吸，都在泥水麵上推起一道道腥臭的黑色漣漪。
“二階巔峰土屬性變異妖獸。【岩甲豬】的煞氣同化種王者。”葉孤雲瞳孔收縮，握著劍柄的手繃緊。
“這畜生渾身麵板被土煞氣固化成花崗岩裝甲。光靠我現在的純物理揮砍。如果不催發劍芒，根本切不開它三十公分厚的防禦裝甲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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