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催命符
痛。
像是有人用銹鈍的鑿子，一下下撬著他的天靈蓋，連帶著太陽穴都在突突狂跳。
顧慎還沒睜眼，先聞到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那是發黴的稻草、燃燒不充分的劣質靈炭產生的黑煙，以及牆角常年不散的陰濕黴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甚至，空氣中還瀰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腥氣——那是棚戶區特有的、怎麼洗也洗不掉的血腥味。
身下的硬板床硌得脊骨生疼，薄被潮濕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貼在身上不僅不暖和，反而透著股陰冷的寒意，直往骨縫裡鑽。
“顧小子，別裝死！今天要是再交不出靈石，老子就把你扔到亂葬崗喂野狗！”
一聲粗暴的咆哮如驚雷般砸進耳朵，緊接著是“砰”的一聲巨響——
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破舊木門被一腳踹開，門框發出痛苦的呻吟，大片灰塵簌簌落下。寒風卷著棚戶區特有的餿臭味，如野獸般呼嘯著灌進來。
顧慎渾身一激靈，本能地蜷縮了一下，艱難地掙紮著撐開沉重的眼皮。
視線從模糊逐漸聚焦。逆著門口慘白的天光，站著個滿臉橫肉的跛腳漢子。他身後還跟著兩個抱臂冷笑的壯漢，其中一人手裡把玩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眼神像是在看一隻待宰的雞。
凜冽的寒風從他們身側穿過，毫無阻礙地吹透顧慎單薄的麻衣，麵板上瞬間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記憶如冰水倒灌，瞬間沖刷過大腦皮層。
修仙界……東荒……青雲坊市……
顧慎瞳孔驟縮，心臟猛地漏跳一拍。
他穿越了。
前一秒還在公司通宵加班，盯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程式碼和方案，心臟突發一陣絞痛；後一秒，就躺在了這間漏風的木屋裡。
原身是個年方二十的鍊氣二層散修，下品五靈根，也就是俗稱的“偽靈根”。這種資質，在修仙界就是標準的廢柴、耗材。為了在這青雲坊市棚戶區苟活，原身每天要去坊市邊緣的靈田幫工，彎著腰乾足五個時辰，才能賺取幾顆微薄的靈砂。
三天前，一場突如其來的倒春寒讓他染了風寒。若是凡人也就罷了，偏偏修士體內靈力紊亂，邪氣入體，原身又無錢買驅邪丹，硬抗了三天，終於在昨夜油盡燈枯，嚥了氣。
而門口這位，正是掌控這片棚戶區租賃權的“二房東”——王跛子。鍊氣五層修為，年輕時做過劫修，後來斷了條腿才退下來，心腸比那黑霧林裡的毒蛇還狠。
“王……王叔……”
顧慎融合了記憶，強烈的求生欲讓他瞬間認清了形勢。他知道這時候硬剛就是找死，哪怕對方是個跛子，捏死現在的他也像捏死一隻螞蟻。
他掙紮著從床上坐起來，喉嚨乾澀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聲音嘶啞難聽。
“別叫叔！老子可沒你這麼廢物的侄子！”
王跛子一瘸一拐地走進來，那隻由精鐵打造的假腿拖在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在死寂的屋內顯得格外刺耳。
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缺腿的桌子、發黴的牆角，最後在那疊劣質符紙上停頓了一瞬，鼻孔裡噴出一股不屑的冷氣。
“畫符？哼，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他走到床邊，巨大的陰影完全籠罩了顧慎。那股屬於鍊氣中期的靈壓毫不收斂地釋放出來，壓得顧慎呼吸困難，胸口像是堵了一塊大石。
王跛子伸出三根粗糙如樹皮的手指，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暗紅色的泥垢：“這屋子的租金，一個月三塊下品靈石。你已經拖了三天。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顧慎心中一寒，手掌在破爛的被褥下死死攥緊。
青雲坊市外就是黑霧林，妖獸橫行，更有殺人不眨眼的劫修遊盪。坊市內的夜晚有大陣庇護，尚算安全，可一旦被趕出去……以他現在這副病體，絕對活不過今晚。
這不是趕人，是判死刑。
“王叔，您行行好，再寬限幾天……”顧慎強忍著頭痛和屈辱，爬下床，對著這個曾經他正眼都不會瞧一眼的惡霸拱手作揖，“我前幾日病了，實在沒法上工。如今病已大好，明日……不，待會兒我就去靈田幹活，一定把房租補上！”
“寬限？”
王跛子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殘忍的弧度，“我寬限你，誰寬限我？金陽宗那些吸血的稅吏，可不會聽我哭窮。每個人都要活，你活不下去，那是你沒本事。”
他彎下腰，那張滿是橫肉的臉幾乎貼到顧慎麵前，一雙渾濁的三角眼裡透著滲人的寒光，壓低聲音道：
“顧小子，看在你那死去的爹孃曾經交過兩年租的份上，給你句實話——這修仙界，資源就那麼多。你占著茅坑不拉屎，就是罪過。”
“三天。”
王跛子直起身，再次晃了晃那三根手指：“最後三天。三天後，要麼拿出三塊靈石，要麼捲鋪蓋滾蛋。到時候……”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黑交錯的爛牙，“亂葬崗那群野狗，這個冬天可還沒吃飽呢。”
說完，他轉身就走，毫不拖泥帶水。
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下腳步，回頭瞥了顧慎一眼。那一瞬間，顧慎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那是對同為底層螻蟻的短暫憐憫，更是對這種無望生活的深深自嘲。
“聽叔一句勸，早點認清自己。趁著還有條命，滾去凡間當個富家翁，娶幾房妻妾，好過在這兒當個連名字都沒有的耗材。”
“砰！”
木門被重重摔上，震得屋頂落下一蓬灰塵，迷了顧慎的眼。
沉重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逐漸混雜在棚戶區遠處傳來的嬰兒哭啼、潑婦罵街和不知名獸吼聲中。
顧慎保持著作揖的姿勢，僵硬得像尊雕塑。直到確認那股壓迫感徹底消失，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虛脫般滑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太真實了。
那種如芒在背的殺意，那種被強者俯視如螻蟻般的屈辱感，像冰冷的鋼針狠狠紮進骨髓。這裡不再是講法律、講人權的文明社會，而是**裸的、弱肉強食的修仙界。
哪怕隻是欠了房租，也是會死人的。
“三天……三塊靈石……”
顧慎苦笑一聲，扶著床沿艱難地站起來，雙腿因為虛弱還在微微打擺子。
原身要是有三塊靈石，也不會為了省幾顆買葯錢而活活病死了。
他開始搜身。
從懷裡摸出一個破舊的灰布袋，布料已經被磨得發亮，袋口用一根麻繩係著死結。他解開繩子，倒過來抖了抖——
嘩啦。
十二顆灰撲撲、隻有米粒大小的晶體滾落在桌上，泛著黯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微光。
靈砂，又叫碎靈。是修仙界最低等的貨幣，由廢棄靈石研磨而成，或者是在礦脈廢渣裡淘出來的。一百顆靈砂，才能在流雲商會兌換一塊下品靈石。
也就是說，他全部身家：0.12塊靈石。
這點錢，連買一顆最劣質、摻了七成麵粉的“辟穀丹”都不夠，更別說交那催命的房租了。
“地獄開局……”
顧慎環顧四周。
這間不到十平米的木屋，四麵牆壁透著風。牆角有個拳頭大的老鼠洞，正對著外麵泥濘的小巷，偶爾還能看到髒水流進來。唯一的傢具是這張硬板床和一張缺了條腿的方桌——缺的那條腿下麵，淒慘地墊著半塊青磚。
桌上，堆著原身最後的倔強，也是導致他窮困潦倒的罪魁禍首：
半袋已經發黴、結成硬塊的靈米；一疊顏色暗黃、邊緣起毛的劣質符紙；一支筆尖已經分叉、禿了三分之二的狼毫符筆；還有一個缺了口的硯台，裡麵是一小瓶早已乾涸結塊的硃砂。
原身有個符師夢。
為此，他省吃儉用兩年，不捨得吃肉，不捨得穿衣，把賺來的大半靈砂全換成了這些材料。每一個夜晚，他都在那盞昏暗的油燈下苦練。
可惜，符道燒錢，更看天賦。
兩年時間，畫廢了上千張符紙，他連最基礎、最簡單的一階下品【清潔符】都沒能畫出過幾張成品。
“去靈田？”
顧慎搖頭，否定了這個念頭。靈田的活計是月結，而且那裡的管事極其苛刻，稍有偷懶就扣錢。以他現在這走路都喘的身體狀況，去地裡乾一天，估計當場就得猝死在田埂上。
“去黑霧林獵妖？”
那更是找死。黑霧林裡最弱的一階下品妖兔，都會吐風刃，能把鍊氣二層修士追得滿山跑。
唯一的希望，似乎隻剩下桌上這些破爛了。
雖然原身是個半吊子，甚至可以說是廢物。但既然繼承了記憶，再加上穿越者的身份……
萬一呢？
萬一靈魂融合後，悟性變高了呢？
死馬當活馬醫。除此之外，別無他路。
顧慎深吸一口氣，拖著沉重的步伐在桌前坐下。
他拿起那瓶乾涸的硃砂，倒了點渾濁的清水進去，用那支分叉的禿筆慢慢研磨。硃砂化開，暗紅色的液體在硯台裡蕩漾，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混合著獸血的腥味——這是最劣質的符墨，用的是低階妖獸的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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