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荒境。
送走神官與那些弟子後,謝禁照例去了荒淵。荒淵下,寒氣更甚,座座墓碑林立。
被天道應身封印的上古諸魔就沉睡在這些墓碑下麵。
荒淵中,陰森魔氣亂竄。
謝禁著一襲雪衣,行走在座座墓碑之間,那些魔氣卻始終無法侵襲近身。
成為神荒境主的千年來,與謝禁常年相伴的,就隻有這些墓碑。他是守墓人,鎮守此地,偶爾遇上裂開的墓碑,就隨手封印回去。
哢嚓……
例如此刻,在謝禁身後不遠處,一座墓碑悄然裂開。一縷濃鬱如墨汁般的魔氣化形,扭曲成一團,無聲無息地鑽出來。
魔物近身的瞬間,立刻化作根根分明的魔針,往謝禁後背猛地刺下——
就在此時,自謝禁周身漫出寒意,將萬千魔針瞬息封禁。
魔物發出刺耳叫聲,“謝禁”、“謝禁”地叫喚個不停。
謝禁轉過身來,靜靜地問:“你有遺言?”
“殺殺殺!”魔物在封禁之中化作一攤墨汁,劇烈掙紮著要破禁,“殺殺殺!謝禁,我要殺了你!”
“噬肉吞骨!”
“挫骨揚灰!”
“先奸後殺……”
魔物的話還冇說完,它整團身體就被謝禁一巴掌給拍回了墓中,餘下隻剩下“唔唔唔”發不出聲音的憋屈。
謝禁繼續往前走去。
不多時,一道纖細如繩的魔物從墓碑底下流出來,堪堪攀附住他的衣角。
“我有遺言。”柔媚異常的聲音如同世間最難抵擋的蠱惑般,在謝禁耳畔低語,“境主大人,我冇想過要殺你,隻貪圖你的美色。我生前生後都未曾見過你這般清絕的骨相、頂好的皮囊。”
美人如玉,靈氣作骨,蘊天地神秀於一身。
本是端莊神性,在其眼尾處,卻點有殷紅小痣,明晃晃地映在雪白的膚色上,清冷之餘,又顯妖冶。
“我也冇有其他遺願了,此生隻求能與境主大人一晌貪歡,共嘗這抹硃砂……”
魔物攀附衣袂而上,意欲大膽妄為。
下一瞬,它整條身體被丟了出來,柔聲化作了尖叫:“謝禁!你簡直不解風情!”
謝禁略微垂首,神色冷然,將這隻魔物拍回了墳墓之中。
行至荒淵深處,四周林立的墓碑少了許多,而此地鎮壓的魔也更加強大,無需出墓,亦能出聲。
謝禁來到荒淵中心,抬眸看向已然崩裂的墓碑。
“謝禁。”冷冽的聲音從旁側完好無損的墓中傳來,“這都多少年了,你怎麼還冇死?外麵還冇滅世嗎?”
謝禁不加理會,隻是平靜地檢視各座墳墓的封禁情況。最終,他站在那座崩裂的墳墓前。
“我們魔主早已逃出了荒淵,終有一日,祂會重現,殺穿這個世間!”
“不會。”
謝禁終於出聲。
曆任神荒境主一直鎮守此地。神荒境幾乎與荒淵同存,而荒淵深處這座崩裂的墳墓,卻也已長存萬年。
千年前初來神荒境,謝禁也曾疑惑於這座崩裂墳墓下消失的魔物,翻閱過往古籍,從曆任神荒境主留下來的手劄中找尋線索,最終得出一句話。
魔主已死。
魔族不死不滅,魔主卻會死去。
這句話雖然怪異,卻是曆任神荒境主奉為圭臬之言,並讓後來者不必理會這座崩裂的墳墓。
“我們不死不滅,而你們以凡人之軀修神,也不過是癡人說夢,無法久存長生。”
聒噪的大魔當真恨極謝禁這冷冰冰的模樣,大吼道:“曆任神荒境主皆已隕落,謝禁你也終將步他們的後塵,死無葬身之地!”
荒淵之中,魔氣為此激盪開來!
謝禁雪衣獵風,飛身掠出,立於荒淵上。他抬手結印,浩瀚威壓蓋天而至,順勢朝下方碾壓去。
不過瞬息,荒淵便重新歸於死寂,再無半點動靜。
結束了一月一次的封禁後,謝禁離開荒淵,外界已是日落西山。
萬裡冰封的神荒境在漸暗的夜色中,愈發安靜。風雪停住時,那一道“咚”的落水聲響就顯得尤為突兀。
謝禁修為大成,神荒境內任何地方的動靜都能儘收於他的耳畔。
回想起白日裡來過的那些弟子,他朝冰湖邊走去。
冰麵上被砸了一個洞,透出冰下澄澈的湖水。湖水間,有什麼正在掙紮著,想要飛上來,卻被徹骨寒意所拖累。
這片冰湖蘊存之水,乃是九天玄冰所化。就算是修士落進冰湖中,一時也難以爬出。
謝禁走近時,湖中之物掙紮的動靜稍微大了些。
不是人。
謝禁彎腰,垂眸思索,淡聲吐出一個字:“雞?”
不知為何,湖中瞬間就失去了所有掙紮的動靜。
謝禁隻探查過那些弟子的資質,卻不知道是哪個弟子帶了隻雞來,又將其遺棄在這冰湖之中。
冰湖也不適合雞待。
等到謝禁將冰湖中的“落湯雞”撈起來時,“落湯雞”周身羽毛早就被凍得冇了半點焰氣,透出**的狼狽感。
謝禁拂袖將“落湯雞”帶回殿中,以靈力弄儘冰水與濕氣。
乾淨後的“落湯雞”不再那麼狼狽,翎羽泛起些微的華光,長長的尾羽卻仍舊蔫蔫地垂著,身軀也被那玄冰之水凍得僵硬。
謝禁檢視過這隻“落湯雞”確有靈脈後,為其注入一抹靈力救治。
很快,他及時抽離靈力,陷入短暫的沉默之中。
更硬了。
是靈力相斥之兆。
眼見麵前這隻“落湯雞”被他救得越發僵硬,謝禁沉思地頓了頓。
他隻好暫且停手,抽調出典籍翻看。
靈力相斥,便不能直接互通靈力。
半晌,謝禁拎起殿中的“落湯雞”,來到後殿的一方靈池前。他現學了一個禦火訣,此刻手中掐訣。
靈決破空,瞬間炸入池中,池中之水很快升騰起陣陣熱氣。
“嘩啦”一聲,“落湯雞”被謝禁丟進逐漸轉暖的靈池裡泡著。
池中的“落湯雞”泡了會兒後,僵硬的身軀終於舒展開來,翎羽在水霧中泛著粼粼的光,浮在水麵。
謝禁斂神瞧了一眼,倒不覺得這是隻雞了。
這好像是隻鳥……一隻屬火相的大尾巴鳥。
神荒境中向來清寒,謝禁在此地待了上千年,倒不覺得有什麼。但他時常瞧見、也聽見從前來過的弟子抱怨這裡冷得通寒徹骨,不是人待的地方。
人不能待,那鳥就更不能待了。
謝禁守在靈池邊,每隔一會兒,便往池中炸一個禦火訣,以維持靈池的暖意。
靈池熱氣如霧般,縈繞在水麵上。
迷迷糊糊間,鳳星燃被凍僵的腦子稍微清醒些,隻覺得周身一會兒熱一會兒冷。濕漉漉的觸感打濕了他的翎羽。
隨著池中水越發熱了,鳳星燃憶起先前墜在冰湖中時,站在岸上的人冷冰冰地說他是隻雞,眼下又燒了沸騰的燙水來煮他。
什麼聖人,連撿到隻雞,竟然都要連夜煮了來吃。
果真如傳聞中那般,可惡至極!
鳳星燃不忿,竭力調動起靈力,掙紮衝破體內寒氣所設的禁錮,從池中破水而出。
鳳焰浮掠,映著垂展開來的漂亮翎羽,於茫茫夜色中,如一輪耀陽。
鳳星燃隔霧相望,隻瞧見坐在池邊的人雪衣朦朧,漫天星光落於其周身,端如天上明月。
化形——
鳳星燃心念一動,提氣凝神,靈力從筋脈間彙聚,朝著神荒境主衝去。
卻在此時,他周身鳳羽驀然一顫,離了暖池的身軀受寒氣侵襲,連帶著一身靈力都被凍住!
下一瞬,池中再度響起一道“撲通”的水聲。
弱小可憐的鳳凰重新落入水中,狼狽地撲騰起來。
怎會如此!
小鳳凰腦子凍得不太清醒,浮在水麵上,胡亂掙紮。倉皇間,他的爪子勾住一袂衣角。
隨後,一雙手將他給撈了起來。
小鳳凰勉力睜眼。在模糊的視線中,他看見一雙深邃而平靜的眼睛,像漂亮的墨玉。
而後,他再也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原來是隻小鳳凰。”
謝禁輕語,掌心下柔軟的生命微微顫動著呼吸,似脆弱易折。
異常豔麗的華光曾墜於水麵,再加上這是一隻火屬相的鳥,饒是謝禁再遲鈍,也能認出曾是上古聖族的鳳凰之相。
天地大劫,上古聖族滅絕於世間,萬年來再無鳳凰蹤跡。
如今,一隻小鳳凰卻重現在這世間。
……
小鳳凰從滿是白骨的夢境中醒來,睜眼時,以為自己出師未捷身先死,已經被惡人給丟鍋裡煮得熟透了。
他下意識想撲騰起來,爪子卻踩到一塊溫潤的石頭,滑了回去。
月華入室,照在雪白的暖玉上。
這些暖玉在他身下砌起一圈,似是一個簡易的巢,隔絕了外麵的寒氣。
與此同時,小鳳凰察覺到屋內另外一道平穩的氣息,冰係至寒之源,顯然是屬於修無情道的神荒境主的。
他嘗試過使用靈力化形,卻不知為何始終無法,最終隻能踩著一塊暖玉,從窩裡跳了出去,悄然落地。
室內寂靜,神荒境主竟然冇有第一時間察覺到他醒了。小鳳凰一步一步靠近床邊,踩著被褥上榻,踱步至這人身旁,更覺驚訝。
強大如神荒境主,也要如凡人之流般入眠休息嗎?
藉著微弱的月光,小鳳凰看見眼前人披散開來的長髮,如柔軟的冷色錦緞。
他的爪子不小心勾住些墨發,清香隱約浮動,令他連忙丟開這人的頭髮。
這位神荒境主竟然也並未突然睜眼來嗬斥於他,反而像是無知無覺般。
須臾,小鳳凰遲疑著垂下頭,用喙輕輕啄了啄眼前人,揮起的翅膀落於神荒境主心上,猶豫再三。
這位神荒境主狀態不對……趁人之危屬實不對。
可他又並非好人,管這些做什麼?
他是壞鳥。
鳥不管人的這些事。
夜色沉暗中,小鳳凰身形靠近,鳳翎化利,不受此地寒氣所擾,直指其心頭。
鳳翎掠過一抹光,赫然落下——
不對。
小鳳凰在關鍵時刻忽地想起些什麼,收力卻不及時。眼見鳳翎真意就要紮下去已經來不及收回,他連忙拂動翅膀去擋。
“刺啦!”
一點銳痛自翅膀內側席捲,小鳳凰隱約察覺到麵前人的氣息一凝,似是就要睜眼醒來的模樣,連忙撲動翅膀,就要跳開逃走。
下一瞬,室內大亮。
床榻上傳來衣料摩挲的輕細聲響,剛飛起的小鳳凰被強大靈力所束,掉了回去,砸落在一片冰涼的雪衣之間。
小鳳凰被砸得暈乎乎的,再加上翅膀間的劇痛,好半晌都冇能再起飛。
這時,一隻素白的手輕輕勾起他的腦袋,冇什麼情緒的聲音響起:“乖孩子,怕什麼?”【魔蠍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