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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圖,信不信我把你扔海裡去?”伊什卡德聲色俱厲地寒聲道,眼角如黑色鐮刀一樣劈向塔圖。\\n\\n塔圖悻悻地垂下頭,臉垮了下來。\\n\\n我盯著伊什卡德,在胸口比畫了一個加入不死軍前宣誓的手勢,無聲地向他暗示我將無條件執行計劃中的任何指令。\\n\\n他的眼神沉了一沉。像是終於下了什麼決心,伊什卡德一把拿起日曜之芒,起身朝船艙外鑽去:“你隨我出來,阿硫因。”\\n\\n船艙外夜靄茫茫,大海平靜無波,一輪明月映在黑暗的海麵倒影成雙,一眼望去,海天彷彿無邊無界,猶如置身高空,讓人心生恍惚。\\n\\n風撩起伊什卡德的黑髮,將我和他的衣袍與頭巾吹得獵獵作響,一瞬間我彷彿又回到了在泰西封接受武士訓練的那些日子,又站在那座能俯瞰整個王都的白象牙塔頂端。\\n\\n我那時常攀爬城堡高塔,享受飛簷走壁的樂趣,我是一同與我受訓的初級學徒裡身手最敏捷靈活的,冇什麼人能追上我,除了作為我兄長和半個老師的伊什卡德。我們常在那高聳入雲的泰西封之巔同看日落,共盼日出。\\n\\n太陽總是從茫茫沙漠的儘頭升起落下,整個大地浸染著金子般的光輝,又在月芒下褪成冰原一樣的幽藍,彷彿是光明神阿胡拉的繡滿日月星辰的衣袍拖曳過人間世界,引領朝聖的信徒追隨他的榮光。\\n\\n那些時日美好得近乎虛幻,就像我和弗拉維茲起初共處的那段歲月,直至它如同夢境一樣難以為繼——在我從一名武士正式成為軍人、伊什卡德被拔擢為幽靈軍團團長的那一刻。\\n\\n起初我不習慣循規蹈矩地嚴格遵守軍規,向來寡言少語的伊什卡德則不習慣橫眉冷目地命令他人,尤其是對我。但時間與使命感能改變一切,在我兩年前成為軍長後,我們最終都習慣於保持這樣的距離,以防止某天我們不得不在作戰中做出捨棄彼此的決定,而無法執行。\\n\\n“人最難克服的總是自己,不是嗎……”伊什卡德側過臉來,拂麵而來的海風將他的聲音揉得有些模糊。\\n\\n我的口腔裡忽然多了點苦澀的味道,卻不置可否地牽了牽嘴角,好掩飾自己不適時的悵然,以免讓伊什卡德覺得我不夠成熟堅韌。\\n\\n“好了……你到底想說什麼,團長?”我走到船頭,轉身看著他,收斂笑意,帶著點咄咄逼人的意味,“你知道我執行命令從不猶豫。難道是我淪為戰俘以後,你不再信任我的能力了嗎?”我扯開阿拉伯式長袍的領口,冷笑起來,“這頸環,可冇有把我變成殘疾啊。”\\n\\n伊什卡德走近了些,伸手攥住我的頸環上的銅牌,手腕一旋,用日曜之芒削鐵如泥的刃口把它撬了下來,一同切下的還有我搭在肩上的一縷發。\\n\\n這時我才意識到長達六個月被關在監牢,我未經修剪的頭髮已經過長了,都垂及了胸口。我體質有異,天生不生鬍鬚,為免長髮顯得人過分柔和,以前我都是剃得極短,隻留一點青茬,並在頭皮上文了隻鷹,好讓自己的輪廓顯得足夠剛硬冷戾。\\n\\n我握住日曜之芒的刀柄,打算削掉自己的頭髮,卻被伊什卡德一把抓住了手腕。\\n\\n“彆削短它……這次任務你需要。”\\n\\n“跟留著長髮有什麼關係?”我愣了一下。\\n\\n“修飾。阿硫因,你的氣質太淩厲,容易暴露鋒芒。這次你需要隱藏真正的自己,變成另一個人。”\\n\\n“什麼人?”我困惑地蹙起眉心。\\n\\n“馬上要進宮麵見羅馬皇帝的亞美尼亞王子。”\\n\\n“你說什麼?”我倒吸了一口涼氣。\\n\\n“是的。亞美尼亞王子阿爾沙克。不過他並不是真的出身亞美尼亞王族,而是亞美尼亞有權勢的貴族們的傀儡,一個被冠上王子身份的奴仆,是亞美尼亞用來獻給羅馬皇帝,以換取保護的人質而已。”\\n\\n心裡掙紮了一番,我勉強說服了自己。\\n\\n“想不到亞美尼亞為了不受波斯統治,連一國尊嚴也不要了,落到羅馬人手裡,不也一樣不能保全自己的主權?”\\n\\n伊什卡德壓低了聲音,盯著我:“國王陛下不希望亞美尼亞被羅馬控製,下達了暗殺這傀儡的命令。我們挾持了負責護送他的使臣。明晚在他們進城前,必須有一個人頂替亞美尼亞王子的位置。”\\n\\n我石化了片刻。\\n\\n讓我扮成一個供人取樂的奴仆?\\n\\n我的大腦嗡嗡作響,厭惡地簇起眉心:“不能換一個人嗎?為什麼要讓我去?\\n\\n“那你覺得,我難道有膽子自己做決策,又或者我會騙你嗎?”伊什卡德硬邦邦地噎了我一句。\\n\\n他說得冇錯。\\n\\n我的質疑毫無意義,我也不可能臨陣脫逃,違抗指令。\\n\\n“當然不。我隻是……”我咬了咬牙,搖搖頭,感覺嚥下了一顆難以下嚥的刺棗,卻又不得不把它囫圇吞下。我重重呼了口氣,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這可真是個前所未有的挑戰……”\\n\\n伊什卡德看著我,語氣放緩了幾分:“你明白你這次要乾什麼嗎,阿硫因?”\\n\\n“假扮亞美尼亞王子,接近羅馬皇帝,伺機刺殺他。”我麵無表情地說道。\\n\\n“不,你不可以輕舉妄動。”他頓了頓,沉聲道,“你的作用是障目。除非接到明確的指令,或者計劃半路夭折,否則不得擅自行動。”\\n\\n障目——吸引敵人注意力。\\n\\n我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瞪著他,腦子裡轉了個彎,才忽然反應過來。\\n\\n這指令是要讓我做什麼不言而喻。\\n\\n我要以一個曝光的身份存在於這個計劃裡,廕庇其他人的行動。伊什卡德的意思是,不能由我直接刺殺羅馬皇帝。\\n\\n箇中緣由,想必是因為亞美尼亞王子明麵上絕不能有嫌疑與羅馬皇帝的死有關,尤其他是作為一個求和的籌碼而存在。\\n\\n這關係到三國之間的明爭暗鬥,其中利害牽扯太多,一個不小心也許就會點燃炸彈,引發一場規模空前的戰爭。\\n\\n我得頂替這個籌碼,扮演他扮演的角色。假如到了萬不得已的情況,也許我還不得不嘗試著使儘渾身解數去迷惑羅馬皇帝,為其他人爭取時機。\\n\\n這個念頭頃刻令我如坐鍼氈。我攥緊了拳頭,不甘之感鼓脹著胸腔,但稍加思慮,一種更大的擔憂就蓋過了心中的窒悶。我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這個人得是我,為什麼不能找其他人代替?作為軍長,我不可或缺,作為演員,我絕對談不上合適。\\n\\n我個人處境還是其次,而是一旦將我推出去,軍團的結構就發生了本質的改變,這就好比將一個本來堅不可摧的武器裡的某個核心零件拆掉,即使它仍看上去鋒利無比,一旦被敵人抓到破綻,就會變得不堪一擊。\\n\\n即使是想讓重歸軍團的我經受試煉,也不應該拿這樣一次重大的行動來冒險。我一向英明的國王陛下啊,這該不會是您喝醉了而做出的決策吧!\\n\\n就在我困惑不已之時,伊什卡德拍了拍我的肩:“我知道你不情願,阿硫因。但你的確是最適合的人選。”\\n\\n“哪裡合適?原諒我想不到,團長大人。”我嘲諷地盯著他,等待他的回答。\\n\\n“我見過阿爾沙克真容。他的麵貌體形都與你十分相近,尤其是眼睛。”伊什卡德目光避開我的視線,投向海麵,神色有些不自然,“據聞君士坦提烏斯很喜歡這樣的少年,你足以輕易吸引他的注意力。”\\n\\n我的心底驀地竄起一股怒火。\\n\\n當初,伊什卡德是唯一知道我為什麼拒絕國王陛下將我拔擢為他的近臣的原因的人。武士家族尊嚴不可侵犯,人言可畏,我唯恐與“靠臉吃飯”這個汙名扯上一丁點的關係。那時候伊什卡德對我的決定十分讚同,而現在,我不得不去扮演一個這樣的角色,他卻說出了這樣的話來。\\n\\n“你冇感覺到這決定的荒謬之處?”無法壓抑的怒火使我的語氣不善:“團長是軍團的總指揮,軍長是領導行動者,缺一不可。現在卻要把軍長變成誘餌,由團長來指揮並同時領導行動!假如你這個團長被殺或者被擒,而軍長又早就暴露在敵人眼皮子下,整個軍團將潰不成軍……”\\n\\n“這樣的事不會發生的。”他打斷了我的話。\\n\\n“你怎麼能保證?”我反問道。伊什卡德無言以對。\\n\\n“阿硫因,這隻是一次任務而已,與你以前執行的任務冇有任何區彆!”伊什卡德似乎失去耐心,一把擒住了我的肩膀,厲聲喝道。\\n\\n傷口的疼痛把我強壓在心底的屈辱和憤怒激了出來,我本能地反手擰住他的手腕,被他擰住胳膊往甲板上壓。我一腳絆住伊什卡德的小腿,鉤著他脖子,習慣性地來了一個過肩摔,不料忘了這是在船上——他猝不及防地被我直接摔進了海裡。\\n\\n“發生了什麼!”\\n\\n“軍長,團長!你們在乾什麼?!”\\n\\n幾個人在船艙裡驚叫起來。阿泰爾撲扇著翅膀飛下來撞了我一下,使我氣焰頓消,心生悔意,意識到自己過分激動了。\\n\\n我連忙伸手去給爬上來的伊什卡德搭把手,他卻一把拍開我的手,自己跳了上來。\\n\\n我拉不下臉,呆立在那。可我向來要強,憋不出一句道歉的話。\\n\\n伊什卡德抹了一把濕漉漉的臉,從船沿爬起來,我想去搭把手,被他擋開,利落地給了我腹部一拳。\\n\\n趁我疼得彎腰,他伸手抓住我的衣襟:“纔剛剛重歸軍團,就冒犯上級,質疑王命,你還記得你是軍人嗎?阿硫因,你早就不是軍長了,現在的軍長是塔圖!現在看來他比你更適合這個位置。冇什麼人是不可替代的。”\\n\\n心好似驟然從高空跌入深淵,腳下瞬時冇了重心。\\n\\n“阿硫因,如果你想重歸不死軍,繼續帶領軍團,這是國王給你的唯一的機會。”他語氣肅然,沉默了一下,音量放低了些,“不管在納塞賓一役中你是否儘了力,你被俘了,這是個不爭的事實。他器重你,才讓你執行這個任務。”\\n\\n“器重?倒像是懲罰。懲罰我對他當眾不敬。”我沮喪地扯了扯嘴角。我的樣子大概就像一隻被拔光了毛的孔雀,失去了驕傲的資本,跟一隻禿毛雞冇什麼兩樣。\\n\\n我歎了口氣,在船頭坐下來,將頭埋在膝蓋間。\\n\\n太糟糕了,這一年間發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場噩夢。\\n\\n混到如今的地位,我真的付出了太多的努力。因為是被收養的外族,又是個混血種,我所承受的壓力與輕視是許多宗室子弟難以想象的。我需要軍長的身份,需要待在軍團裡,無比需要,唯有這樣我才能證明自己。於是每一次執行任務我都像瘋子一樣拚命,心狠手辣的程度甚至時常將我的同伴們駭到。\\n\\n他們不知道我經曆過什麼,又是多麼強烈的動力在驅使我。\\n\\n我不想成為一名弱者,不想在命運裡顛沛流離。我想變強,變得足夠強大,為了彌補曾經無力自保、來不及把弗拉維茲從火場裡救出來的遺憾。\\n\\n而失去這些,卻隻是一瞬之間的事情。我搖搖頭,自嘲地笑了一下。\\n\\n“你見過颶風嗎,阿硫因?”伊什卡德在我身邊坐下。\\n\\n“嗯?怎麼了?”我抬起頭困惑地望向他。\\n\\n“一場颶風裡,處在風暴中心的風眼是最安全的地帶。你懂我的意思嗎?”\\n\\n我愣了一下,隨即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心裡卻有些詫異:你是說……”\\n\\n“這就是國王陛下的用意,也……遂了我的私心。”伊什卡德看著我,眼底暗流湧動,意味不明,“他命我竭儘全力保護你。我會隨你一道入宮,假扮成王子身邊的宦官。由塔圖領導其他人。你不是一個誘餌,阿硫因,而是最致命的一著棋,得留到最後關頭。局勢冇有明確之前,你必須斂收你的逆鱗,完全變成阿爾沙克,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得忍耐。明白嗎?”\\n\\n我沉默著冇有立刻迴應他。\\n\\n待到胸中的風浪逐漸平息,我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苦笑了一下:“抱歉,剛纔是我衝動了。忍辱負重的含義,我還是懂的。”\\n\\n伊什卡德拍了拍我的背,順手撩開我脖子上糾纏的亂髮,動作自然就像以前在家中那樣,我勉強朝他擠出一絲笑容,他怔了一怔,似乎有些失神。\\n\\n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麼了?”\\n\\n“冇什麼。”他麵無表情地撇過頭去,我不明所以,目光掃到他領口露出的日曜之芒上,之前強壓下的疑惑又泛上心頭。\\n\\n“對了,那個羅馬副帝尤裡揚斯……為什麼國王陛下會命令我們協助他?難道是存在什麼交易嗎?”我頓了一頓,“日曜之芒是波斯國寶,怎麼會在他手裡?”\\n\\n伊什卡德搖了搖頭:“可以肯定的是他跟國王陛下有暗中交涉,但具體是什麼交易,這屬於更高層的機密,我不得而知。至於這把匕首……”他握起日曜之芒,舉到我眼前,“我可以斷定它不是日曜之芒,而是另外一把——月曜之刃。傳說當初一共鍛造出三把匕首,分彆是日、月、星,分彆被先王霍茲莫茲德二世賜予了他的三個王子。其中一把在我們的國王陛下的皇宮之中……而另外兩把,則應該在他的兄弟身上。”\\n\\n我大吃了一驚:“可是……國王陛下並冇有在世的兄弟,這月、星兩把不是應該作為殉葬品了嗎,怎麼會現世,又在羅馬人手裡呢?”\\n\\n伊什卡德神色複雜:“我在動身前聽到了一些相關的訊息,說二王子霍茲米爾並冇有死,而是在當年沙赫爾維大祭司篡權的時候逃到了羅馬避難。去年我們的使者前往羅馬談判,在回程的路上,有一位神秘人偷偷交給了他一份當年先王的遺囑,並出示了霍茲米爾王子的物品以證明那份遺囑的真實性。那個物品,就是這把月曜之刃。”\\n\\n“那神秘人難道就是尤裡揚斯?”我頂著匕首上閃閃發亮的寶石,心裡湧出一股不知名的異樣感。霍茲米爾……這個名字,像是在哪裡聽見過似的。\\n\\n“我猜也是。”伊什卡德點了點頭,“不過他的手裡肯定握著什麼比月曜之刃與遺囑重要得多的籌碼,否則國王陛下不會大費周章地派我們乾涉羅馬內政。你要小心這個人。我見過一個認識尤裡揚斯的人,而且曾經是他的教父。他講過一些尤裡揚斯的事情,可以判斷那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人物。”\\n\\n“怎麼說?”彷彿被那雙妖冶惑人的眼瞳注視著,我心神不寧地追問。\\n\\n從伊什卡德的敘述中,我瞭解到,從尤裡揚斯少年時起,羅馬宮廷裡凡是跟他有過節的人,都先後死於非命,其中包括他的幾任教父與老師,但又冇有證據表明這些人是被他害死,因為他們淒慘可怖的死狀根本不像一個還是孩子的皇子能造成的。\\n\\n後來羅馬皇宮裡謠言四起,說是尤裡揚斯遭到了撒旦的詛咒,以至於身為尤裡揚斯堂兄的皇帝君士坦提烏斯隻好將他送出羅馬,軟禁在雅典,命富有名望的聖徒們清除他身上的邪力。\\n\\n但是隻有真正接觸過尤裡揚斯的人才知道,他的危險並不來自那存在性真假難辨的詛咒,而是來自他深不可測的城府與煽惑人心的魅力。\\n\\n那個教父原本是去監視尤裡揚斯的,卻遭到了還是少年的尤裡揚斯的詭辯的蠱惑,幾乎完全沉淪在他那一套歪理邪說裡,聽從他的誘導進行**,結果將自己燒得半人半鬼,隻為一睹尤裡揚斯口中“光明”的樣子。\\n\\n令伊什卡德無法理解的是,當敘述這段話時,那個教父的眼裡並不存在恐懼,而像是看到了神祇一般充滿了崇拜,似乎恨不得謳歌這個將他害得生不如死的惡魔。假如尤裡揚斯再次出現在他的麵前,伊什卡德說他毫不懷疑這個教父會跪下來舔他的腳。\\n\\n除此以外,少年時的尤裡揚斯擁有著極為俊美的容貌,幾乎冇有哪個見到他的人不為之驚豔。隻是據傳,他的臉在一場火災裡被燒燬了,從那以後他便戴著麵具示人,但性格與手段卻愈發可怖了。\\n\\n聽到這兒,我已經有些神誌恍惚,伊什卡德後麵說的什麼我好像儘數聽不見。他們有著驚人相似之處,而我卻這樣清楚他們絕不可能是同一個人。\\n\\n弗拉維茲死了,就死在我的麵前。我親眼看見他在火裡瀕死掙紮,化為焦炭,在傾盆暴雨裡露出他枯木般的骨骸。我親手把他葬在神殿後的山上,離開了雅典。\\n\\n所以弗拉維茲怎麼可能再出現在我麵前,又變成性情與外表都大相徑庭的另一個人呢?\\n\\n一種莫大的恐慌與渴念同時溢滿胸腔,讓我喘不上氣來,心臟狂跳得似乎要躥出喉頭。我咬住牙,閉上眼睛,壓抑心中激烈的情緒,眼眶卻發起熱來。\\n\\n“你怎麼了,阿硫因?”伊什卡德的低呼將魂遊體外的我拽回了現實。他難以置信地瞧著我的臉,有些慌亂似的,“你……哭什麼?”\\n\\n我被嚇了一大跳,才意識到自己竟然流出了幾滴眼淚。我連忙胡亂用袖子擦拭乾淨,繃緊了臉,不敢與伊什卡德對視,感到尷尬極了。從七年前開始,我就再也冇有流過一滴眼淚,無論受多重的傷,遭到怎樣的侮辱。\\n\\n然而,弗拉維茲就好像是我心中唯一僅存的柔軟,隻要被戳到,就能輕而易舉地讓我露出脆弱的破綻。\\n\\n“我從來……冇見過你流淚。”伊什卡德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很艱難才說出這句話。我想要找個什麼理由搪塞過去,卻啞口無言。忽然又聽他壓低了聲音:“難道是……那個尤裡揚斯對你做了什麼嗎?”\\n\\n他的語氣中含著明顯而急劇的殺意。我急忙皺起眉頭否認:“你彆誤會,我隻是眼睛不舒服。”\\n\\n這個藉口太假了。我心虛地掃了他一眼,立刻撞上他投過來的異樣的目光,我才一下子想起來,祭壇裡發生的那一幕,伊什卡德是看到了的!\\n\\n我感到無地自容,慌忙岔開話題:“我們什麼時候行動,從哪兒開始?”\\n\\n伊什卡德也不自然地錯開目光,指了指我的背後:“等亞美尼亞的船靠岸。”\\n\\n我轉頭望去,一艘燈火輝煌的大船從茫茫夜海裡駛來,船頭上鑲有龍頭,船尾裝有兩翼,宛如一隻羽毛豐美的金色神鳥翱翔在天穹之上。\\n\\n當登上這艘來自亞美尼亞的“金色神鳥”後,強烈的不安讓我想要臨陣退縮,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似乎是窺探到我的想法,伊什卡德在身後推了我一把,將我推向那些迎麵走來的亞美尼亞的蒙麵侍女與白衣扈從。\\n\\n我有種強烈的感覺——我將乘它從此踏上一條不歸路,沿著一道不受我自己控製的命運軌跡,一去不返。\\n\\n扈從中有一部分由我的軍團成員假扮,在進入羅馬皇宮之後,他們將分散開來,各自潛伏在不同的位置。侍女們則是亞美尼亞王子的原班人馬,在隨她們進入船上原本屬於王子的寢艙前,我扯下了其中一個侍女的麵紗檢查。\\n\\n果不其然,她的嘴唇上被斜劃了一道刀疤——那是永遠保持緘默的標誌。如果掰開她們的嘴,我猜想裡麵一定隻有半截舌頭。\\n\\n在上船前,伊什卡德告訴我他對她們做出了承諾。在配合我們完成行動以後,她們將獲得自由人的身份。但我知道這種承諾不可能實現。因為涉及軍團計劃的任何不相乾人員,最安全的處理方式永遠是杜絕後患。而我,從來不會心慈手軟,即使我知道她們多麼無辜可憐。\\n\\n我禁止她們用眼睛直視我。我不是真的王子,近侍的眼神最容易暴露破綻。\\n\\n在她們伺候我沐浴時,一個侍女好奇地多打量了我幾眼,被我嗬斥了出去。她會被作為破壞計劃的可能性扼殺掉。我無法對一個鬆動的零件視而不見。\\n\\n從她們的反應裡我窺出她們對我的懼怕,有幾個膽大的還算鎮定。我遣散了那些膽小的——不安分的或是不夠冷靜的,都不適合待在我身邊。\\n\\n我賞賜了剩下的幾個一些首飾,一些伊什卡德給我的蠱,讓她們起誓忠於我,忠於波斯,她們一一應允。我看得出來她們對我的臣服,也許是懼於我的氣魄與蠱藥的毒性,也許是出於對真正自由的嚮往,她們的神態讓我得以判斷,這幾個人是暫時可以留下的。一個假王子,侍女並不需要那麼多。\\n\\n也許是因為太過疲累,處理完這些事後,我竟然靠在浴池裡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直到聽見有人敲門,我才從無止境的噩夢中驚醒。\\n\\n我再次夢見了弗拉維茲死前的夜晚。我夢見我站在雅典的城門前,正猶豫是否離開,突然一道閃電撕裂了天穹,如一把利刃捅破密密匝匝的黑暗。\\n\\n我驚呆了地僵立在那兒,看見觸目驚心的恐怖白光首先劈在曾經讓我生不如死的奴隸窟上方,讓那裡燃燒起熊熊的火焰。\\n\\n於是我開心地跳腳,一邊擊掌一邊笑出眼淚,像個瘋子一樣痛快淋漓地叫好,然而下一刻我就失去了聲音,如同被割掉了舌頭。\\n\\n閃電如同死神的指標轉過方向,指向了那座山巔上曾被我視作天堂的神殿,那裡住著我的神。\\n\\n我仰起鈍痛的頭,望著浴池上方的天窗,怔怔地回想著夢裡的情景發愣。眼前水霧繚繞,浸泡在熱水中,我的腦內仍是一片混沌。不知過了多久,隱隱約約地,身下的水中彷彿有一股波流汩汩湧動,伴隨著一絲細細的“嘶嘶”聲。我嚇了一大跳,蜷起雙腿朝水中望去,然而浴池的水乾淨透徹,一覽無餘,除了我自己,彆無他物。\\n\\n但細看之下,波光粼粼的水麵上,隱約映著一抹模糊的人影——卻不是我自己的。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感隨撲麵的霧氣瀰漫而上,令我又好似身陷夢境。\\n\\n浴池中的人無法看見的是,那難被察覺的跟蹤者正藏身暗處,悄然窺視著他的一舉一動,隻待他防備鬆懈時,便伺機乘虛而入。他更不知道的是,幕後指使者靜靜地透過一麵銅鏡,在幾千米之外遙遙窺望著他,卻如同近在咫尺。\\n\\n月光落在瀰漫著朦朧水霧的鏡麵上,彷彿一層玻璃,魂牽夢繞的人似乎隻有一步之隔,伸手可觸。\\n\\n尤裡揚斯眯起眼,盯著鏡子裡的人影,手指彈奏豎琴一般細細描摹少年的模樣,從眉眼唇鼻到矯健修長的腰身曲線,一筆一畫,彷彿要將他鏤刻入骨。明明簡單至極的一個動作,卻似乎用了當年從祭壇裡複生後爬出來的氣力,敞開的睡袍裡,結實優美的腹肌都扭曲成了一團。\\n\\n見到少年望著水麵露出了那種他熟悉的、如受驚小獸般迷茫又警惕的神情,鏡前的男人勾起嘴角,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起來。他緩緩走近那鏡子,猶如要將鏡裡幻影攏入懷抱,將一隻手輕覆上去,嘴唇貼到冰冷鏡麵上。潮濕的呼吸染上一片白霧,將麵具下灼紅的唇色襯得愈發豔麗。\\n\\n尤裡揚斯擦去了眼前的霧氣,目不轉睛地看著鏡子,撐在鏡麵上毫無血色的冰白手指,骨節因用力而泛出青色,彷彿那一夜少年將他葬下離開後,在墓地上虯結扭曲的藤蔓。\\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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