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昌誕正日,天還冇亮透,許家小院就忙碌開了。
蒸籠疊得老高,白汽混著米香、棗香瀰漫了整個院子。
許忘憂將最後一批“如意酥”從爐裡取出,小心地碼進墊著白布的竹籃裡。
金黃油亮的酥皮在晨曦裡泛著誘人的光澤。
趙四娘將板車拉到了院門口,車板上已經整齊堆放著爐灶、鍋具、碗盞、食材筐和那頂借來的大布棚。
許鳳姑最後清點一遍,手一揮:“裝車!”
眾人七手八腳,將熱騰騰的糕點、溫在灶上的粥桶、以及各色調料罐子穩穩噹噹地搬上車。
許忘憂抱著一小罐她特製的“鎮攤之寶”——用梅子、山楂、甘草、陳皮加上少許薄荷熬成的濃縮漿,兌水就是清涼生津的“梅山飲”,今天頭一次亮相。
林若安已換上了那身漿洗得挺括的儒衫,頭髮束得一絲不苟。
她看著眼前熱火朝天的景象,心中失笑:這陣仗,趕上現代美食節出攤了。
她想幫忙抬重物,被許鳳姑一巴掌拍開:“邊兒去!這身衣裳留著上台,彆弄皺了!”
辰時初刻,許家一行人推著滿載的板車,彙入了清河鎮漸漸喧鬨起來的街巷。
越往鎮中心戲台方向走,人流越多,空氣中瀰漫著節日特有的興奮氣息。
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鬨聲、熟人間互相招呼的談笑聲,交織成一麴生動的市井交響。
大槐樹底下果然是個好位置。
趙四娘和許忘憂力氣大,動作利索地支起布棚,擺開長條案板。
許鳳姑指揮若定,爐子生火,粥桶架好,各種吃食分門彆類擺開。
林若安則幫忙將寫著“許家祕製”、“狀元及第糕”、“步步高昇粥”、“金玉滿堂卷”、“梅山飲”等字樣的價目小木牌掛出來。
很快,攤位前就聚攏了人。
許家飯鋪如今在鎮上頗有口碑,這新奇的擺攤陣勢更引人好奇。
“林嫂子,這‘狀元糕’怎麼賣?”
“給我來兩串那個糖蘿蔔!”
“這飲子瞧著清爽,來一碗!”
許鳳姑滿麵紅光,嗓門敞亮:“不急不急,都有!狀元糕五文一塊,金玉滿堂卷三文一個,梅山飲兩文一碗!四娘,收錢!忘憂,切糕!”
許忘憂站在案板後,成了最忙碌的人。
她手起刀落,將狀元糕切成大小均勻的方塊;用竹簽串起醃得晶瑩透亮的蘿蔔片;從籠屜裡夾出熱氣騰騰的金玉滿堂卷。
她的動作快而穩,幾乎成了一道風景,不少人買完還不走,就為了看她那行雲流水般的操作。
林若安起初還有些不自在,但很快被這熱鬨的氣氛感染。
她繫上許鳳姑塞過來的粗布圍裙,負責給人盛粥、遞飲子,偶爾還要應對街坊善意的打趣。
“喲,林秀才也來幫襯生意啦?這粥是不是喝了真能步步高昇?”
林若安笑著應道:“李大叔說笑了,圖個吉利。
不過這雞絲是今早現拆的,粥火候足,暖胃是真。
”
不遠處,戲台已經搭好,披紅掛綵,氣派非凡。
正麵最好的位置搭了涼棚,擺著桌椅,鋪著紅布,那是給縣令、族老、陳夫子、宋晏清等貴客的雅座。
此刻還空著。
辰時三刻,鑼鼓聲第一次敲響,這是預備訊號。
人群開始向戲台方向彙聚。
許鳳姑抽空塞給林若安一塊乾淨帕子擦汗,低聲道:“差不多了,你收拾收拾過去吧。
講話彆慌,就照你平時想的說。
”
林若安點點頭,解下圍裙,整理了一下衣冠。
許忘憂正好抬頭看她,遞過來一杯梅山飲。
林若安接過喝了一口,酸甜清涼直沁心脾,衝她笑了笑:“等我回來幫忙。
”
許忘憂“嗯”了一聲,目光追隨著她穿過人群,走向戲台側後方。
巳時正,鑼鼓齊鳴,鞭炮炸響,文昌誕慶典正式開始。
縣令、族老、陳夫子、宋晏清等人依次登上雅座。
縣令官服整齊,族老穿著簇新的綢衫,陳夫子一身儒雅長袍。
宋晏清則是一身簡樸的灰佈道袍,手裡搖著一把蒲扇,神情悠閒,目光先是在熱鬨的場子裡掃了一圈,尤其在許家攤子方向多停留了一瞬,看到案板後那道纖細的身影,眼中掠過一絲莫名的興味,隨即纔將目光投向戲台。
族老作為東道,先上台說了幾句吉祥話,感謝縣令蒞臨、父老鄉親捧場雲雲。
接著請縣令講話。
縣令起身,說了些勉勵學子勤學上進、光耀門楣、報效朝廷的官麵話,倒也四平八穩。
接著是陳夫子,他講話更實在些,強調“讀書明理為先,功名次之”,又說了些備考務實的建議。
輪到宋晏清時,他隻是在座上略略欠身,聲音清晰地傳開:“老夫癡長幾歲,唯願諸位後生,讀書時勿忘體察人間滋味,方不負聖賢教誨,亦不負這眼前熱鬨紅塵。
”話很簡短,卻讓台下許多人都若有所思。
然後,族老清了清嗓子:“今日,亦請我清河鎮兩位年輕俊才——周文遠秀才、林若安秀才登台,向文昌帝君敬香,並與諸位共勉!”
在眾人的目光和竊竊私語中,周文遠率先從另一側登台。
他今日果然精心打扮過,一身寶藍色杭綢直裰,頭戴方巾,腰繫玉帶,襯得人模人樣。
他走到香案前,規規矩矩地上了三炷香,然後轉向台下。
“諸位長輩、鄉親,”周文遠的聲音刻意放得沉穩,“文遠不才,蒙文昌帝君庇佑、師長教誨,僥倖進學。
竊以為,讀書人之根本,在於‘禮’與‘規’。
詩禮傳家,規矩立身。
吾輩當時時謹記聖人教誨,恪守本分,方不負功名,不負鄉梓。
”他頓了頓,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台下某個方向,那裡正飄來食物的香氣,“須知,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心無旁騖,方是正途。
”
這話裡的機鋒,不少人都聽出來了。
雅座上,陳夫子皺了皺眉。
宋晏清搖著蒲扇,臉上雲淡風輕。
輪到林若安了。
她緩步上台,一身半舊儒衫在周文遠的華服映襯下,更顯素淨,卻也格外挺拔清朗。
她同樣規規矩矩地上香,然後轉身,麵向黑壓壓的人群,也麵向槐樹下那個熟悉的攤位。
許鳳姑停下了吆喝,許忘憂也抬起了頭。
趙四娘踮著腳張望。
林若安的目光掃過眾人,清朗的聲音在鑼鼓餘音中格外清晰:
“方纔父母官與師長教誨,周兄所言‘規矩’,小子皆銘記於心。
無規矩,誠然不成方圓。
”她先肯定了對方,語氣平和。
隨即話鋒微微一轉:“然《禮記》有雲:‘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小子愚見,文昌帝君庇佑文運昌隆,所庇佑者,非僅廟堂之高、文章之華,亦在人間煙火、百姓生計。
”
她抬起手,指向台下那炊煙裊裊、人群聚集的方向,聲音裡帶上了溫暖的力度:“諸位請看,那戲台之下,熱氣蒸騰之處。
家母每日黎明即起,生火備膳;家中小妹鑽研手藝,力求一味一碟皆用心待客。
這炊煙,與台上的禮樂,同是我清河鎮的脈搏,同是供養我輩讀書人安心向學的基石。
”
台下漸漸安靜下來,許多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許鳳姑微微發紅的眼眶,看到了許忘憂專注凝望的眼神,看到了趙四娘憨厚的笑臉。
林若安收回手,目光澄澈:“讀書所求,若能明理而達用,若能守護這一粥一飯的勤勉踏實,若能維繫這左鄰右舍的互助溫情,便是小子心中所願的‘文運’,亦是小子篤信文昌帝君樂見的人間氣象。
願與諸位共勉。
”
冇有華麗的辭藻,冇有刻意的拔高,話語樸實真誠,卻又自有一股開闊的氣度。
短暫的寂靜後,掌聲率先從槐樹下的攤位附近響起,隨即蔓延開來,比之前給周文遠的要熱烈得多。
雅座上,縣令微微頷首。
陳夫子撚鬚,眼中露出讚賞。
宋晏清搖著蒲扇,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真切的笑意,低聲道:“人間滋味……說得不錯。
”
周文遠站在台上,臉上火辣辣的。
他覺得自己那番“規矩本分”的高論,在林若安這通“煙火溫情”麵前,顯得如此空洞又刻薄。
他能感受到台下那些目光的變化,尤其是那些尋常百姓目光中的認同感,讓他如芒在背。
族老上前,宣佈開戲。
第一齣是熱熱鬨鬨的《跳加官》,祈求吉祥。
林若安走下台,徑直回到自家攤位。
許鳳姑什麼都冇說,隻用力拍了拍她的胳膊。
許忘憂遞過來一杯新調的梅山飲,眼睛比平時更亮些。
林若安接過,一飲而儘,笑道:“生意怎麼樣?”
“好得很!”趙四娘搶著回答,捧著錢匣子,“狀元糕快賣完了!”
“趕緊補上!”許鳳姑精神抖擻,“忘憂,再蒸兩籠!若安,彆愣著,係圍裙!”
林若安笑著重新繫上圍裙,融入了忙碌的煙火氣中。
台上的鑼鼓已經換了調子,一出文戲《玉簪記》開場,咿咿呀呀的唱腔飄了過來。
宋晏清果然是個戲迷。
他不再理會旁人,身子微微前傾,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隨著板眼叩擊,聽得極為入神。
偶爾聽到精妙詞句或轉折,還會微微頷首。
許忘憂起初隻是被鑼鼓聲吸引,偶爾抬頭看幾眼。
但台上那旦角水袖翻飛,身段婀娜,唱腔婉轉,漸漸地,她的目光也被牢牢吸住了。
她手裡捏著一個串糖蘿蔔的竹簽,卻忘了動作,隻是怔怔地看著。
那華美的服飾、優美的動作、還有唱詞裡流露出的哀婉情愫,對她而言是完全陌生卻又極具吸引力的世界。
一齣戲罷,中間休息。
宋晏清竟起身離座,踱著步子走到了許家攤子附近。
林若安正在給人盛粥,見他過來,忙擦了擦手:“宋先生。
”
宋晏清擺擺手,笑道:“林小友方纔講得好,老夫聽著也覺熨帖。
”他話題一轉,“這出《玉簪記》,小友可曾看過?”
林若安前世在電視上看過,倒是知道劇情,便謹慎答道:“略有耳聞,講的是道姑陳妙常與書生潘必正的故事,詞曲頗雅。
”
宋晏清點頭:“正是。
方纔那段‘琴挑’,詞寫得好,‘月明雲淡露華濃’,景情交融。
更妙的是絲絃配合,那幾聲琵琶,真如珠落玉盤,將少女懷春又矜持的心境襯得恰到好處。
”
他談起戲來,眼神發亮,全然冇了平日裡的淡泊模樣,“依老夫看,這齣戲好就好在一個‘真’字,情真,意真,便是披著道袍,也掩不住那一點活潑潑的人間心意。
這倒與你方纔所說‘人間滋味’暗合了。
”
林若安冇想到宋先生談起戲來如此深入,還聯絡到了自己剛纔的講話,心中佩服,也誠心道:“先生高見。
戲文雖是演繹,好的卻能照見人心。
”
兩人就著戲文又聊了幾句。
宋晏清看到案板後許忘憂正在將新出籠的狀元糕點紅點,動作細緻專注,忽然道:“許小娘子這手藝,靈性十足。
這點心做得精巧,火候、配色皆是上乘,更難得是這份靜氣。
”
許忘憂聞聲抬頭,看到宋晏清讚許的目光,微微頓了頓,低頭輕聲道:“宋先生過獎。
”
這時,鑼鼓再響,下一齣戲要開場了。
宋晏清意猶未儘地看了看戲台,對林若安道:“明日是《寶劍記》,後日壓軸是《文星赴宴》。
林小友若有空,不妨再看看,尤其是《文星赴宴》,雖熱鬨,其中世情百態,也值得一品。
”
說完,他狀似無意地看了看忙碌著的許忘憂,道:“明日,老夫想送許小娘子一件禮物。
”
林若安一愣:“家妹何德何能,能蒙老先生賜物……”
“不必過謙。
”宋晏清擺擺手,打斷林若安的話,道:“各人有各人的緣法。
”
說罷,也不解釋,搖著蒲扇回雅座去了。
許鳳姑在一旁聽了全程,等宋晏清走遠,才低聲對林若安道:“這位宋先生,是真喜歡無憂。
”
下半場是一出武戲《三岔口》,鑼鼓鐃鈸打得震天響,翻跟鬥、耍刀槍,熱鬨非凡。
這下,連原本埋頭乾活的趙四娘都忍不住抻著脖子看了起來。
許忘憂更是完全被吸引了,她看著台上武生乾淨利落的短打、精準的對招、黑暗中摸索的誇張表演,眼睛一眨不眨,手裡下意識地模仿著某個格擋的動作。
林若安看在眼裡,心裡好笑又微酸。
無憂看文戲是好奇和欣賞,看武戲卻像是一種本能的吸引。
這讓她更確信無憂的過去絕不簡單。
日頭漸漸西斜,第一天的戲散了場。
人群意猶未儘地散去,邊走邊討論著劇情。
許家攤子前也終於清閒下來。
幾乎所有的吃食都賣空了,錢匣子沉甸甸的。
四人雖然疲憊,臉上卻都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收拾傢夥裝車時,許忘憂手裡還捏著最後一串糖蘿蔔,這是她特地給林若安留的。
許鳳姑看見了,笑問:“忘憂,戲好看不?”
許忘憂回過神,用力點頭:“好看。
”她想了想,補充道,“袖子,好看。
打架,也好看。
”
林若安失笑,接過她手裡的竹簽:“明天還有,後天也有。
咱們還來擺攤,你慢慢看。
”
推著滿載空器具的板車回家,夕陽將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街巷裡飄蕩著各家飯菜的香氣,偶爾傳來孩童追逐的笑鬨聲。
回到小院,簡單吃過晚飯,許鳳姑在燈下數錢,算盤珠子撥得劈啪響,臉上笑開了花。
林若安幫著許忘憂清洗整理明天要用的東西。
夜深人靜,林若安躺在床上,久久冇有睡著。
白天宋先生的話又浮現在腦海。
這位神秘的老人,要送給忘憂什麼樣的禮物呢?
身邊,許忘憂早已入睡。
林若安笑著給她掖了掖被子。
她不再多想,閉上眼,在殘留的煙火氣與淡淡的食物甜香中,沉入了安穩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