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噗通”,像一塊巨石砸進陳恪的胸腔,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多餘的……”程素靈那尖利扭曲的聲音還在狹小的房間裏回蕩,帶著冰冷的迴音。
陳恪猛地扭頭看向門外,穿過破敗的堂屋,視線死死盯住天井裏那口井的方向。腥甜的氣味彷彿凝成了實質,濃得化不開,隨著每一次呼吸鑽進肺葉,帶來一陣陣噁心。
他再轉回頭,看向程素靈。
她臉上的怨毒和快意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變回那種令人不安的空洞。她不再看他,也不再撫摸那麵破碎的鏡子,而是緩緩地、像個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邁開步子,向門外走去。方向,依舊是天井裏的那口井。
陳恪渾身的血液都衝到了頭頂。他不能讓她再靠近那口井!
“站住!”他低吼一聲,一個箭步衝上前,想要抓住她的胳膊。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她的瞬間,程素靈的身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柔韌度向側麵一滑,輕易避開了他。她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彷彿他隻是空氣裡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陳恪抓了個空,慣性讓他向前踉蹌了一下,心底的寒意驟然加劇。這絕不是程素靈能做到的動作!
他咬牙,再次追上,這次不再試圖拉扯,而是張開雙臂,想從後麵抱住她,強行將她帶離這個鬼地方。
可他的手剛剛環上她的腰,一股冰冷刺骨的觸感瞬間傳來,凍得他幾乎縮手。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完全不屬於程素靈的力量猛地從她體內爆發出來!
“滾開!”
是那個沙啞的、陌生的聲音,充滿了暴戾和厭惡。
陳恪隻覺得一股無可抵禦的力道狠狠撞在他的胸口,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後背重重砸在堂屋冰冷的磚牆上,震得他眼前發黑,五臟六腑都錯了位般劇痛。他滑坐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起來,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他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背影。
程素靈已經走到了天井裏,站在了古井邊。湧出的井水浸濕了她的布鞋鞋麵,但她渾然未覺。她微微低著頭,看著那幽深、不斷冒出水流的井口,哼唱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再是破碎的戲文,而是一段清晰的、帶著濃重地方小調色彩的唱詞,哀婉淒楚,像是在訴說一個被遺忘的故事:
“井台冷,月如鉤……等不來,薄情郎……空留我,對影成雙……井水寒,浸骨涼……洗不盡,滿身傷……”
她的聲音在空曠破敗的天井裏飄蕩,與汩汩的井水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無比詭異淒涼的畫麵。
陳恪掙紮著想爬起來,胸口卻痛得讓他幾乎窒息。他靠著牆壁,大口喘著氣,看著程素靈緩緩抬起手,伸向井口,像是要撫摸那湧出的、腥甜的井水。
不……不能……
他眼中充血,用盡全身力氣嘶喊:“素靈!醒過來!看著我!我是陳恪!”
程素靈的動作頓住了。
哼唱聲也停了。
她保持著伸手的姿勢,一動不動。幾秒鐘後,她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轉過了頭。
陳恪的心猛地一跳,以為自己的呼喊起了作用。
然而,對上那雙眼睛時,他如墜冰窟。
那不是程素靈的眼神,也不是之前那種空洞或怨毒。那是一種……混合著無盡悲傷、嘲諷和一絲憐憫的眼神。彷彿一個活了太久、見了太多悲劇的幽魂,在看著一個懵懂無知、即將步入陷阱的飛蛾。
“沒用的……”她用那沙啞的嗓音輕聲說,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疲憊,“她聽不見了。”
她轉回頭,不再看陳恪,伸出的手終於觸碰到了湧出的井水。
就在她的指尖接觸到那渾濁暗沉水麵的剎那——
井口湧出的水流驟然加劇,從之前的汩汩湧動變成了近乎噴湧!更多的水嘩啦啦地漫出井台,迅速在天井裏蔓延開來,那腥甜的氣味瞬間濃烈了數倍,幾乎讓人作嘔。
程素靈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激動?期待?
陳恪眼睜睜看著她的身體向前傾斜,重心移向井口!
“不——!”他發出絕望的吼聲,不顧一切地想要撲過去。
就在這時,一個極其微弱的、彷彿從極其遙遠的水底傳來的聲音,鑽進了他的耳朵,細若遊絲,卻帶著程素靈原本聲線裡特有的驚恐和顫抖:
“陳……恪……救……”
是程素靈!是她自己的意識!她還在!
這微弱的聲音如同強心劑,瞬間給了陳恪力量。他猛地從地上彈起,胸口的劇痛被強行壓下,像一頭被激怒的豹子,沖向井邊。
程素靈(或者說佔據她身體的那個東西)似乎也察覺到了體內那絲反抗的意識,她的動作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臉上的表情扭曲起來,像是在掙紮。
陳恪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機會,一把從後麵死死抱住了她的腰,用盡全身力氣向後拖拽!
“放開我!”沙啞的厲喝再次響起,帶著被冒犯的狂怒。那股冰冷的巨力再次出現,瘋狂掙紮。
陳恪咬緊牙關,手臂如同鐵箍,雙腳死死釘在濕滑的青石板上,身體後仰,幾乎要與地麵平行。他不能鬆手!絕對不能!
“素靈!堅持住!跟我回去!”他在她耳邊怒吼,試圖喚醒她更深層的意識。
井水噴湧得更加瘋狂,幾乎像是一口沸騰的泉眼,腥甜的水汽瀰漫,將兩人的身影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霧之中。
掙紮中,陳恪的目光掃過洶湧的井口。就在那不斷翻湧的、暗沉的水麵之下,他似乎……瞥見了一抹異色。
不是渾濁的暗黃,也不是水草的青黑。
那是一抹……鮮艷的、刺眼的紅色。
像是一角……絲綢?旗袍的衣角?
那抹紅色在水下翻滾了一下,瞬間又被更多的渾濁井水覆蓋。
與此同時,程素靈身體裏的掙紮力量陡然增大,她猛地一個肘擊,重重撞在陳恪的肋部。
劇痛讓他眼前一黑,手臂的力量一鬆。
就這一鬆的間隙,程素靈掙脫了他的束縛,身體因慣性向前撲去,半個身子都探入了那不斷噴湧的井口!
“素靈!”
陳恪魂飛魄散,再次撲上,千鈞一髮之際,死死抓住了她的一條胳膊和背後的衣服。
程素靈的上半身懸在井口上方,下方是翻湧著腥甜井水、深不見底的黑暗。她不再掙紮,而是緩緩地、用一種非人的柔韌度,扭過頭,看向身後死死拉住她的陳恪。
水珠從她濕透的發梢滴落,滑過她蒼白的臉頰。她看著陳恪,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有那雙眼睛,深得像兩口即將把他吞噬的古井。
她張開嘴,水順著她的嘴角流下。
這一次,她沒有用那沙啞的聲音,而是用一種近乎嘆息的、帶著水汽氤氳的語調,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你也……想下來……陪我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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