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嘻……找到你們啦……”
童謠的尾音和那聲輕笑，像冰錐一樣刺進我的耳膜。林薇的身體瞬間繃緊，她猛地對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眼神淩厲得像兩把刀子。我們倆蜷縮在廢棄儀器堆砌出的狹小空間裏，連呼吸都幾乎停止。
外麵的拍手聲並沒有靠近，反而帶著一種戲耍般的輕快節奏，繞著雜物堆轉圈。啪，啪，啪……每一聲都精準地敲打在我的心臟上。血月的光從紙箱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光斑。
“月娘娘，血汪汪……”那童聲又哼唱起來，這次帶著點漫不經心，像是在玩一場愉快的遊戲，“照得屋簷，亮堂堂……”
歌詞變了！我心頭一緊，下意識地看向林薇。她也聽到了，眉頭緊緊鎖住，對我搖了搖頭，示意我絕對不要出聲回應。
拍手聲和哼唱聲持續了幾分鐘，忽遠忽近。我能感覺到冷汗順著我的脊柱往下流，浸濕了衣服。額角磕破的地方又開始隱隱作痛，帶著一種灼熱感。
終於，那聲音似乎覺得無趣了，漸漸遠去，消失在血月籠罩的夜色裡。
我們又等了好久，直到周圍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模糊的嘶吼聲。
林薇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但身體依舊沒有放鬆。“不能待在這裏了，”她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隻是氣音，“那東西……知道我們在這片區域。”
“那是什麼？”我忍不住問，聲音顫抖。
“不知道。”林薇的回答很乾脆，帶著一種挫敗感，“我見過影子，很小的影子，穿著紅色的……像是舊時代的肚兜？速度太快，根本看不清。但每次它出現，感染者就特別瘋。”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它好像……在引導它們。”
引導？這個詞讓我的寒意更深了。古書裡的紅衣小兒，不僅僅是恐怖童謠的傳唱者？
林薇不再多說，她小心地挪開一個紙箱，探頭向外觀察了片刻，然後示意我跟上。“我們去圖書館。”
“圖書館？”我吃了一驚，“那裏不是更……”
“主樓人流量大，現在肯定是最危險的地方。但老圖書館，特別是地下一層的古籍閱覽室，平時就沒什麼人去，結構也堅固，門是厚重的實木。”林薇快速解釋著，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更重要的是，你說你在看的那本《異聞秘錄》……圖書館的古籍庫，說不定有相關的、或者更詳細的記載。我們必須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的話有道理。盲目逃竄可能死得更快，如果能找到更多線索……我點了點頭。
我們小心翼翼地鑽出藏身處，貼著建築物的陰影移動。血月的光芒讓一切都無所遁形，但也投下了大量濃重的黑影，成了我們唯一的掩護。
校園宛如鬼域。曾經熟悉的路燈桿下，躺著扭曲的身影，暗紅色的液體潑灑在地上，已經凝固。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腐敗氣息。遠處宿舍樓的方向，隱約傳來砸門和尖叫的聲音，但很快又歸於沉寂。
林薇對路徑很熟悉，她帶著我繞開主幹道，穿過平時很少有人走的小花園和連線各棟樓的迴廊。她的動作敏捷而謹慎，時不時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有一次，我們剛拐過一個彎，就差點迎麵撞上兩個遊盪的感染者。他們穿著學生的衣服，雙目赤紅，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在原地漫無目的地打轉。林薇猛地拉住我，閃身躲進一叢茂密的冬青後麵。
那兩個感染者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停下腳步，抽動著鼻子，赤紅的眼睛向我們藏身的方向掃視。我的心跳得像要炸開。就在這時，一陣若有若無的、清脆的拍手聲從遠處飄來。
兩個感染者立刻像被注入了興奮劑，低吼一聲，朝著拍手聲的方向狂奔而去。
林薇的臉色更加難看。“看到了嗎？”她低聲道。
我沉重地點點頭。那紅衣小兒，果然在引導這些怪物！
我們不敢耽擱，繼續向老圖書館前進。老圖書館是一棟獨立的仿古建築，飛簷翹角，在血月下投下猙獰的影子。大門緊閉著，玻璃碎了一地，裏麵黑漆漆的。
側麵的小門虛掩著，門口有一攤觸目驚心的血跡。
林薇示意我停下，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很小的手電筒，用布矇住燈頭，隻透出一點微弱的光，小心地照了照裏麵。門廳裡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書籍散落得到處都是。
“跟我來，腳步放輕。”她低語道，率先側身鑽了進去。
古籍閱覽室在地下一層。沿著狹窄的樓梯往下走，空氣中的灰塵味和舊紙味越來越濃，但也沖淡了外麵的血腥氣。樓梯口有一道厚重的鐵柵欄門，平時是鎖著的，但現在已經被什麼東西暴力撬開了，鐵鎖扭曲地掛在一邊。
林薇用手電照了照裏麵，長長的書架走廊沉浸在深沉的黑暗中，寂靜得可怕。
“希望這裏沒人……也沒‘那種東西’。”她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我也跟了進去，一股陳年的寒氣撲麵而來。閱覽室很大，高高的書架像墓碑一樣林立，遮擋了視線。隻有遠處角落裏的緊急出口指示燈，散發著幽綠的、微弱的光，勉強勾勒出環境的輪廓。
林薇對這裏似乎很熟，她帶著我穿過一排排書架，徑直走向最裏麵一個標註著“珍本/異聞類”的區域。書架上的書大多佈滿了灰塵。
“分頭找，”她說，“任何關於異常天象、瘟疫、尤其是血月記載的，都拿出來。”
我點點頭，開始在一排排晦澀的古籍書名中搜尋。手指拂過冰冷的書脊，上麵的字跡大多模糊不清。《夢溪筆談》、《酉陽雜俎》、《搜神記》……我的心跳得很快，既希望能找到線索，又害怕找到的線索指向更絕望的真相。
時間在死寂中流逝。隻有我們翻動書頁的沙沙聲，以及自己壓抑的呼吸聲。
突然，林薇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氣聲。
我立刻抬頭望去。隻見她站在一個書架前，手裏捧著一本線裝書，手電光集中在書頁上，臉色在幽綠和血月從高窗滲入的微光映照下，變得煞白。
“怎麼了？”我快步走過去。
她把書遞到我麵前。那是一本沒有封皮的殘卷，紙張黃脆。上麵的字跡是工整的館閣體，記載的似乎是地方誌的片段。
“……是夜，月赤如血，有紅影掠簷而過，小兒啼哭皆止，繼以詭笑。染疫者聞其聲則狂性倍增，不畏水火，唯懼……”
後麵的字跡被一大塊深褐色的、像是乾涸血跡的汙漬徹底覆蓋了。
唯懼什麼？！
最關鍵的資訊缺失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但林薇的手指卻指向了血跡汙漬旁邊，一行幾乎被忽略的、更小的批註。那字跡潦草，墨色較新，似乎是後來人加上去的：
“此症與《異月編》所載‘瞳赤狂’類同，然彼錄有雲：月晦則伏，然戾氣深種，待月圓而發，周而復始，無休無止。”
月晦則伏……待月圓而發……周而復始……
我的目光猛地投向高窗外那輪依舊高懸的、汙血般的月亮。
如果……如果這次血月消失，災難並非結束，而隻是潛伏？等到下一個滿月，這一切還會重演？！甚至可能……一次比一次嚴重？
就在我們被這個可怕的猜測震得魂飛魄散之際——
“咚！”
一聲沉重的悶響，猛地從我們頭頂的地麵層傳來！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重重地撞在了圖書館的大門上。
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哐！哐！”
巨大的撞擊聲在寂靜的地下空間裏回蕩，震得書架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同時，那熟悉的、清脆的拍手聲，伴隨著孩童銀鈴般的笑聲，竟然……竟然就在我們所在的地下閱覽室的門口響了起來！
“嘻嘻……捉迷藏……真好玩……”
“月娘娘，喜歡聰明的小孩兒……”
手電光猛地掃向閱覽室入口的方向。隻見那扇被撬開的鐵柵欄門陰影裡，一個不足三尺高的、穿著鮮艷紅色肚兜的模糊身影，正站在那裏，輕輕拍著手。
它的臉隱藏在陰影裡，隻有一雙眼睛，反射著血月和高窗滲入的微光，亮得驚人。
那不是人類的眼睛。
而在這紅衣小兒的身後，沉重的、雜亂的腳步聲正沿著樓梯，洶湧而下！
那雙亮得驚人的非人眼睛，隔著大半個昏暗的閱覽室，直勾勾地“釘”在我們身上。紅衣小兒拍手的動作停住了，它微微歪著頭，像是在欣賞我們臉上瞬間凝固的恐懼。
“嘻嘻……”笑聲輕飄飄地盪開，比直接的嘶吼更令人膽寒。
它身後的樓梯口，沉重的腳步聲、拖遝聲、還有喉嚨裡擠壓出的嗬嗬怪響，已經匯成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潮汐，正順著樓梯向下湧來！感染者們來了，被這紅衣的“引路者”帶來了！
“後退！”林薇猛地將我往後一拉，聲音因為極度緊張而尖銳變形。她的手電光劇烈晃動，掃過一排排高大的書架。
不能去門口，那是自投羅網！閱覽室沒有其他出口，隻有高處那幾扇裝著鐵欄杆、透進血月光暈的氣窗。
“這邊！”林薇當機立斷，拉著我沖向閱覽室最深處的角落。那裏有一排特別厚重的、存放珍貴文獻的橡木書架，比普通的書架更龐大、更堅固，與牆壁形成了一個相對隱蔽的死角。
我們剛擠進書架和牆壁的縫隙，第一波感染者就已經衝破了鐵柵欄門，湧入了閱覽室！
手電光早已熄滅，我們陷入近乎絕對的黑暗。隻有高窗投下的微弱血光，勉強勾勒出遠處書架扭曲的輪廓。黑暗中，各種聲音被無限放大：
雜遝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地下室裡回蕩，像擂響的戰鼓。
書籍被撞倒、撕扯的嘩啦聲。
低沉的咆哮，興奮的嘶吼，還有……某種令人牙酸的、像是咀嚼和舔舐的聲音。
它們像一群失控的野獸，在知識的殿堂裡橫衝直撞。
我和林薇緊緊靠在一起，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體的顫抖。我捂住口鼻，連呼吸都變成了奢侈，生怕一點微弱的氣息就會引來獵食者。冷汗浸透了我的後背，額角的傷口在突突跳動，帶來一陣陣眩暈。
突然，一陣熟悉的、清脆的拍手聲，極其接近地響了起來！
就在我們藏身的這排書架外麵！
“啪！啪！啪！”
節奏不快，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然後，是那個稚嫩卻冰冷的聲音，幾乎貼著書架傳進來：
“躲好了嗎？……月娘娘說，書蟲子……最香了……”
我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它知道我們在這裏！它就在外麵！
書架另一側傳來了抓撓聲，尖銳的指甲刮過粗糙的橡木表麵，發出“刺啦刺啦”的噪音。接著，是撞擊！有什麼東西在用力撞著書架！沉重的書架微微晃動，頂上的灰塵簌簌落下，灑了我們一頭一臉。
林薇的手死死攥住我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裡。黑暗中，我能看到她眼中反射的、極度恐懼的光。
不能坐以待斃！
我猛地想起剛纔看到的那行批註：“畏……”它們一定懼怕什麼！那被血跡掩蓋的字，是關鍵！
我拚命回憶《異聞秘錄》裏的記載，回憶剛才地方誌殘捲上的每一個字……“不畏水火”……那它們怕什麼？怕聲音？怕特定的物品？還是……
撞擊聲越來越猛烈，整個書架都在呻吟。外麵的感染者似乎也被紅衣小兒的行為刺激，更加狂躁，嘶吼聲和破壞聲逼近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林薇突然動了！她不是向外跑，而是猛地蹲下身，用手在地上快速摸索著。我記得剛才躲進來時，腳下似乎踩到了什麼硬物。
她摸到了！是一個老舊的、沉甸甸的黃銅書立。
就在一個感染者的手臂已經從書架縫隙中伸進來，胡亂抓撓的時候，林薇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個書立狠狠砸向書架外側！
“哐當！”一聲巨響！
黃銅撞擊橡木的聲音在封閉的地下室裡產生了驚人的迴響，甚至短暫壓過了那些瘋狂的噪音。
奇蹟發生了！
書架外的抓撓和撞擊聲戛然而止。
就連那近在咫尺的拍手聲和詭異的低語，也停頓了一瞬。
緊接著，傳來紅衣小兒一聲極其尖銳、帶著明顯不悅甚至是……一絲驚懼的咿呀聲！像是被冒犯了的精怪。
而那些原本狂躁的感染者，也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騷動明顯減弱了，嘶吼聲變成了困惑般的低嗚。
聲音！它們怕巨大的、突如其來的聲響！
這個發現像一道閃電劃破我黑暗的腦海。《異聞秘錄》裏沒明確寫，但地方誌上“不畏水火”的記載，反而暗示了它們可能有的弱點！那被血跡掩蓋的字，會不會是“畏雷”或“畏金鳴”？
沒時間細想了！
林薇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她毫不猶豫，再次用書立猛砸書架！
“哐！哐！哐！”
一聲比一聲響亮，一聲比一聲急促！
回聲在閱覽室裡震蕩，彷彿古鐘鳴響。
外麵徹底亂了套。感染者的聲音變成了混亂的嚎叫和腳步聲，似乎在本能地遠離這噪音的源頭。而那紅衣小兒的咿呀聲變得氣急敗壞，但拍手聲卻遠去了——它似乎也無法忍受這種強烈的聲波衝擊！
“走！趁現在！”林薇拉起我，從書架後沖了出來。
閱覽室裡一片狼藉，書籍散落滿地，桌椅東倒西歪。依稀可以看到幾個黑影在遠處驚慌地竄動，但暫時沒有撲上來。那紅衣小兒不見了蹤影。
我們不敢有絲毫停留，朝著樓梯口狂奔。腳下踩過破碎的玻璃和粘稠的、不知名的液體。
衝上樓梯，衝出鐵柵欄門，重新回到地麵層的大廳。血月的光依舊冰冷地籠罩著一切，但外麵似乎安靜了一些，遠處的嘶吼聲也變得稀疏。
我們不敢回頭，拚命向著圖書館大門外跑去。
就在我們即將衝出破碎的大門時，我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
隻見地下一層樓梯口的陰影裡，那個穿著紅肚兜的矮小身影又出現了。它沒有追出來，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抬著頭，“望”著我們逃離的方向。
血月的光照不到它的臉，隻有那雙異常明亮的、非人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冰冷而怨毒的光。
它咧開嘴，似乎做了一個無聲的口型。
我看懂了。
那是——“下次”。
我們踉蹌著沖入血月下的校園，冷風裹挾著血腥氣撲麵而來。暫時的安全背後，是更深的寒意：這場噩夢，遠未結束。它隻是潛伏起來，等待下一個滿月。
而那個來自古老記載的紅衣“引導者”，已經記住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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