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紅綢,如同一條剛剛蘇醒的、黏膩的毒蛇,悄無聲息地從門縫下蜿蜒而入。暗紅的色澤,在慘淡的月光下,泛著一種不祥的、接近淤血的幽光。它爬得很慢,一寸一寸,摩擦著冰冷的地磚,發出極其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我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連眼珠都無法轉動,隻能死死盯著那抹不斷延伸、不斷擴大的暗紅。它越過門檻,滑過地磚的接縫,繞過桌腳,目標明確地,朝著我所在的這張雕花拔步床,迤邐而來。
喉嚨裡堵著尖叫,卻像被冰封住,一絲聲音也泄不出。手腳冰冷麻木,連掀開被子逃開的力氣都沒有。
紅綢的尖端,終於觸碰到了床前的腳踏。
“沙……”
停下了。
它就停在那裏,像一個擁有生命的活物,在月光照不到的床下陰影裡,微微昂起“頭”,靜靜地“注視”著我。
時間在極致的恐懼中被拉長、扭曲。我不知道和那東西對峙了多久,也許隻有一息,也許已過百年。直到窗外傳來第一聲隱約的雞鳴,那匹紅綢才彷彿失去了支撐,驟然委頓下去,軟塌塌地堆在腳踏前,成了一團毫無生氣的織物。
又過了許久,直到天光大亮,刺目的陽光透過窗欞,將那團暗紅照得纖毫畢現,我纔敢極其緩慢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它還躺在那裏。不是夢。
我猛地掀開被子,幾乎是滾下床,赤腳踩在冰冷的地磚上,離那紅綢遠遠的。綢緞是上好的杭綢,光滑如水,隻是那顏色,紅得太過深沉,太過均勻,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浸染過,透著一股陳舊的、不詳的氣息。
我顫抖著,不敢觸碰。昨夜它“活”過來的景象,烙印在視網膜上,揮之不去。
門外傳來吳媽小心翼翼的敲門聲:“少奶奶,您起了嗎?”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用發抖的手抓起那匹紅綢,胡亂團成一團,塞進了床底下最深的角落。不能讓任何人看見。
“就起。”我應了一聲,聲音嘶啞。
早飯時,我眼下的青黑愈發明顯。紹庭看了我幾眼,沒說什麼。婆婆倒是開了口,聲音平板無波:“夜裏又沒睡安穩?年輕人,心思別那麼重。今天十五,我要去寺裡上香,你既精神不濟,就在家好好歇著吧。”
她要去上香?我心中一動。這是個機會。
午後,婆婆帶著吳媽出了門,老宅裡隻剩下我和另一個在後院做粗活、幾乎不進前院的啞仆。宅子空了下來,那沉沉的寂靜便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沒有回西廂房。那裏有床底下那匹詭異的紅綢,有我揮之不散的恐懼。我在前廳站了片刻,目光掃過那些沉默的紅木傢具,最終,落在了通往樓上的樓梯。
既然夜裏的腳步聲來自頭頂,既然那張“鎮宅”符來自樓上雜物堆,既然所有人都對樓上的事情諱莫如深……
我咬了咬牙,提起裙擺,踩著吱呀作響的樓梯,再次踏入了閣樓。
白天的閣樓,比上次來時似乎更加陰森。明明有光線從老虎窗透入,卻驅不散那股子盤踞不去的晦暗和陰冷。灰塵在光柱裡翻滾,像無數細小的幽靈。
我目標明確,直接走向上次發現雜記和符紙的角落。那隻藤箱還在。我將裏麵的東西全部傾倒出來,賬本、信劄、零碎雜物散落一地。我跪在灰塵裡,一寸寸地摸索藤箱的底部、四壁,又翻開那些陳年信劄,對著光仔細檢視紙張的厚薄、有無夾層。
除了之前發現的,再無所獲。
不甘心。我站起身,開始在更大的範圍內搜尋。推開蒙塵的破傢具,挪開沉重的箱籠。灰塵嗆得我連連咳嗽,蛛網粘在頭髮和臉上。我像一個掘墓人,在這記憶的墳場裏瘋狂挖掘。
在一個幾乎被蛛網完全覆蓋的、窄小的壁櫥裡,我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扁平的物件。抽出來,是一麵巴掌大的、邊緣破損的菱花銅鏡。鏡麵早已昏黃模糊,照不出清晰的人影,隻能映出一團扭曲晃動的昏黃光暈。
我正要失望地放下,指尖忽然觸到鏡背有些異樣。翻過來,鏡背是尋常的纏枝花紋,但在花紋的間隙,靠近邊緣的地方,刻著幾個極小的字。需得湊到眼前,藉著窗光仔細辨認:
靈妹妝奩
靈妹?是“三丫頭”的名字嗎?秦家小姐,閨名裏帶個“靈”字?所以……婚書上的“素靈”,真的是指她?那“素”字何來?是表字?還是……
我拿著銅鏡,心臟狂跳。這鏡子,是她的舊物。它曾映照過那個女孩的容顏。
我下意識地將昏黃的鏡麵對準自己。模糊的銅鏡裡,映出一張蒼白失色的臉,眉眼因為恐懼和疲憊而顯得憔悴。可就在我凝視的剎那,鏡麵那團昏黃的光暈似乎波動了一下,彷彿有另一張臉的輪廓,極淡極淡地,疊在了我的影像之上。
小小的,稚氣的,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幽怨。
我手一抖,銅鏡“哐當”一聲掉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閣樓裡死一般的寂靜。
我盯著地上的銅鏡,胸口劇烈起伏。是錯覺嗎?一定是光線和灰塵造成的錯覺……
我彎腰,顫抖著想去拾起鏡子。指尖即將觸碰到冰涼銅邊的剎那——
“吱呀——”
一聲清晰的、木軸轉動的聲響,從我身後傳來。
不是門。是……窗戶?
我猛地回頭。
閣樓唯一的那扇老虎窗,不知何時,竟然被推開了一道窄縫。午後的風灌進來,帶著園子裏草木的氣息,卻吹不散閣樓的陰冷。
可我記得清清楚楚,我上來時,那扇窗是關得死死的,插銷都鏽蝕了。
是誰推開的?
我僵在原地,渾身冰涼。目光從窗戶,緩緩移向地上那麵銅鏡。昏黃的鏡麵朝上,靜靜地躺在灰塵裡,此刻看去,卻像一隻詭異的眼睛,無聲地回望著我。
樓下,隱約傳來了大門開合的聲響,還有吳媽低低的說話聲。婆婆回來了。
我像被驚醒一般,慌忙撿起銅鏡,用袖子胡亂擦拭了一下,塞進懷裏。又手忙腳亂地將翻亂的東西大致歸位,不敢再看那扇莫名洞開的窗戶,逃也似的衝下了閣樓。
回到西廂房,關緊房門,我背靠著門板,心臟還在咚咚狂跳。懷裏的銅鏡貼著胸口,一片冰涼。
婆婆上香回來,似乎心情平復了些,晚膳時話也多了一句,問我想不想學刺繡。我敷衍著應了,心思全然不在那上麵。
夜裏,我早早躺下,卻毫無睡意。懷裏的銅鏡,床底下的紅綢,井欄上的刻字,雜記裡的片段,還有那張寫著兩個“素靈”的婚書……無數破碎的線索在腦海中翻騰、碰撞,卻拚湊不出完整的真相,隻留下更多陰森的疑竇。
紹庭依舊睡得很沉。
不知何時,我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紛亂的噩夢接踵而來,糾纏不清。
忽然,一陣清晰的滴水聲,將我驚醒。
“滴答……滴答……”
緩慢,規律,帶著一種空洞的迴音,就在房間裏。
不是從屋外,就是在屋內。
我睜開眼,房間裏一片漆黑。那滴水聲卻無比真切,一下,又一下,敲打在緊繃的神經上。
我摸索著,想要點燃床頭的洋火。手指碰到冰涼的黃銅燈座,卻摸了一手濕滑。
是水。
我觸電般縮回手,心臟驟停。
“滴答……”
又一聲。這次,似乎離床更近了。
黑暗中,我猛地坐起身,不顧一切地劃亮了火柴。微弱跳動的火苗,勉強照亮了床頭一片區域。
昏黃的光圈裏,我看見床頭的雕花欄杆上,正緩緩匯聚起一顆晶瑩的水珠,水珠越來越大,不堪重負地墜落。
“滴答。”
落在我的錦被上,暈開一小團深色的濕痕。
我順著水珠匯聚的方向,顫抖著舉起火柴,向上看去。
頭頂,是拔步床內頂精美的彩繪木板。繪的是鴛鴦荷花,寓意和美。可此刻,在那彩繪的中央,不知何時,竟洇開了一團深色的、不規則的濕跡。水跡的邊緣還在緩慢地、詭異地向外擴散,彷彿有什麼極冷的東西,正滲透木板,一點點滴落下來。
而那濕跡的形狀……
在搖曳的火柴光下,那不斷擴大的深色水痕,邊緣蜿蜒,漸漸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輪廓。
像是一個小小的人形。
蜷縮著的,孩童的人形。
火柴燃盡,燙到了我的手指。我驚呼一聲甩開,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隻有那“滴答……滴答……”的水聲,不緊不慢,持續不斷地響著。伴隨著一股越來越清晰的、冰冷的、帶著井底淤泥和腐朽氣息的濕冷寒意,從頭頂那團無形的水跡中,瀰漫下來,籠罩了整個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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