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悶的聲響,透過金屬船體傳進來,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也敲在心上。每一次撞擊,船身都微微顫動。
“無線電!呼叫!快!”林大海撲到電台前,瘋狂地旋轉旋鈕,拍打話筒。
隻有滋啦滋啦的、放大無數倍的雜音,偶爾夾雜著彷彿來自深海或幽冥的、意義不明的低語呢喃。
“沒用的……沒用的……”老蔫蜷在角落,眼神獃滯,“它們來了……我們都得去……都得去海裡站著……”
“閉嘴!”阿貴紅著眼吼道,拔出漁刀,對著空氣胡亂揮舞,“來啊!上來啊!老子剁了你們!”
但他的兇狠,在那一陣陣持續不斷的、來自船體四周的撞擊聲中,顯得蒼白而可笑。
水根背靠著冰冷的艙壁,滑坐到地上。機艙他是回不去了,底艙的情形更不敢想。撞擊聲從四麵八方傳來,越來越密,越來越響。船體的搖晃也明顯起來。
這不是風浪。是那些“東西”在推。
它們想把船怎麼樣?弄沉?還是……
水根想起那些浮屍統一麵朝迷霧深處的姿態。它們要去那裏?它們要帶著這艘船,和船上的人,一起去那裏?
“不能待在這裏等死。”水根看著艙內幾張絕望的臉,林大海的狂亂,阿貴的虛張聲勢,福海的崩潰,老蔫的麻木。他撐起身,走到存放工具的櫃子前,翻找起來。
“根叔,你幹什麼?”林大海啞聲問。
“堵住底艙的進水口,如果還能找到的話。”水根找出兩卷防水膠布,一把大號扳手,還有僅剩的幾根訊號棒,“主機要是停了,我們就真成棺材了。”他頓了頓,看向林大海,“大海,你是船長。你得帶我們出去。不管外麵是什麼,這船,得動起來。”
林大海看著水根手中簡陋的工具,又看了看窗外濃得如同實質的灰白霧氣,以及霧氣中隱約可見的、不斷貼近的蒼白影子。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最終,一絲屬於船長的狠厲重新擠入他空洞的眼睛。
“阿貴,跟我去船頭看看錨鏈和纜繩!福海,守住駕駛室門!老蔫……老蔫你看著電台,繼續喊!”林大海撿起地上的漁刀,咬牙下令。
水根深吸一口滿是機油和恐懼味道的空氣,拉開通往機艙的鐵門。更響的撞擊聲和更濃的腥腐味撲麵而來。通往底艙的入口就在機艙下層。
他順著鐵梯往下爬,手電光在佈滿油汙的機器和管道間晃動。機艙裡回蕩著主機沉悶的咆哮,但也夾雜著另一種聲音——液體流動的汩汩聲,比之前明顯得多。
底艙入口的艙蓋關著,但邊緣在滲水,渾濁的、帶著腥味的水跡蜿蜒而出。
水根沒有立刻去碰那個艙蓋。他先檢查了主機和主要管路。沒問題,但功率輸出似乎被什麼東西拖累了,轉速表在危險的紅線邊緣徘徊。他試著調整了幾個閥門,效果甚微。
他的目光最終還是落在了那個滲水的艙蓋上。下麵的水有多深?除了那段屬於“阿貴”的小腿,還有什麼?
撞擊聲似乎更近了,就在頭頂甲板的位置,甚至能聽到一種輕微的、濕漉漉的摩擦聲,像有很多沾滿海水的重物在甲板上拖行。
不能再等了。
水根將訊號棒咬在嘴裏(雖然可能沒用),一手緊握扳手,另一隻手,猛地掀開了底艙的艙蓋。
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腐敗氣味衝天而起,幾乎讓他暈厥。手電光柱刺入下方的黑暗。
水。
渾濁的、幾乎呈黑綠色的海水,已經淹到了鐵梯的第四級,比他離開時漲了至少半米。水麵漂浮著一層油汙和難以辨明的絮狀物。
而在那水下,影影綽綽,不再是模糊的影子。
手電光穿透渾濁的水體,照亮了水下密密麻麻、緊緊貼靠在一起的……人體。
蒼白的,腫脹的,穿著各異但同樣破爛的。它們沒有像海麵上的浮屍那樣站立,而是以一種怪異的姿態“堆疊”在底艙裡。手臂、腿腳、軀幹相互纏繞擠壓,所有麵孔,都朝向上方——朝向此刻站在入口、向下凝視的水根。
一張張被水泡爛的臉,在手電光暈中浮現。
有水根自己的,有林大海的,有阿貴的,有福海的,有老蔫的……還有更多,似乎是0419號上的熟人,甚至……還有一些更久遠的、他幾乎要遺忘的、曾在這片海上消失的麵孔。
它們的眼睛,有的緊閉,有的半睜,露出灰白的瞳仁,無一例外,“看”著水根。
最靠近鐵梯的一具,穿著和水根身上一模一樣的、沾滿油汙的工裝,仰著臉。那張浮腫變形的臉上,嘴角似乎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細微的、僵硬的弧度。
水根的血液徹底冰冷。他明白了。海麵上的,是“引路的”。底艙裡的,是“上船的”。
它們不是要弄沉這艘船。
它們是要……替換。
用這些從海裡來的、濕漉漉的、腐敗的“複製品”,替換掉船上活生生的人。
所以海麵上的“他們”麵朝迷霧,等待著新的“船員”加入這永恆的、麵向深海的佇列?
所以底艙的“他們”沉默地堆積,等待著這艘船被徹底“裝滿”?
就在這時,他聽到頭頂機艙入口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是福海的聲音,隨即是重物倒地的悶響,和一陣慌亂的、掙紮般的腳步聲,迅速遠去。
緊接著,駕駛室方向傳來阿貴野獸般的怒吼,金屬碰撞聲,以及林大海變了調的嗬斥。
出事了!
水根最後看了一眼水下那些無聲凝視著他的“自己”,猛地將艙蓋拉回,扣死。用最快的速度將帶來的防水膠布層層纏在艙蓋縫隙上,儘管他知道這很可能徒勞。
他爬上機艙,沖向入口。鐵門虛掩著,外麵傳來奇怪的、濕噠噠的拖行聲,以及……咀嚼聲?
水根握緊扳手,猛地拉開門。
走廊裡,光線昏暗。老蔫背對著他,蹲在靠近駕駛室門的地方,肩膀一聳一聳。地上似乎有一灘深色的、反光的東西。
“老蔫?”水根低喝。
老蔫的動作停住了。然後,他極其緩慢地、關節發出生鏽般咯吱聲地,轉過了頭。
他的臉上、鬍鬚上,沾滿了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嘴角咧開,露出一個滿足到詭異的笑容,牙齒縫裏塞著新鮮的肉絲。他的眼睛不再是平日的麻木渾濁,而是一種空洞的、死水般的平靜,直勾勾地看著水根。
在他腳邊,躺著半截血肉模糊的、穿著水手服的小腿——是福海的褲子。
水根的胃部一陣劇烈痙攣,幾乎要嘔吐出來。
老蔫緩緩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但速度不慢。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周圍的血跡,然後朝著水根,邁出了一步。
沒有吼叫,沒有威脅,隻有那直勾勾的眼神和詭異的笑容。
水根倒退一步,扳手橫在胸前。他眼角餘光瞥向駕駛室。門關著,裏麵有撞擊和怒吼聲傳來,但玻璃窗上糊滿了粘稠的、潑濺狀的液體,看不清具體情況。
跑!
水根沒有任何猶豫,轉身就朝著船尾方向狂奔。那裏有救生筏,雖然在這詭異的霧和海中生還希望渺茫,但留在這裏,立刻就會變成老蔫——或者別的什麼東西——的下一餐,或者變成底艙裡那些等待替換的“存貨”。
腳步聲在身後響起,不疾不徐,濕噠噠的,帶著一種奇怪的粘滯感,不止一個。
水根不敢回頭。他衝過狹窄的走廊,撞開通往尾甲板的門。
濃霧立刻包裹了他。尾甲板上空無一人,隻有濃得化不開的灰白,和船尾螺旋槳攪起的、墨黑色的水花。救生筏的固定裝置就在左舷。
他撲到救生筏邊,手忙腳亂地去解固定索。繩索被海水浸得又硬又滑,加上手指因為恐懼而不聽使喚,半天解不開。
粘滯的腳步聲到了門口。
水根回頭。
老蔫站在門口,臉上還是那種空洞滿足的笑。而在他身後,霧氣中,緩緩走出了另外幾個身影。
林大海,阿貴。
他們的動作都有些僵硬,步伐一致。衣服濕漉漉的,不斷往下滴著水,在甲板上留下一串串深色的痕跡。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眼睛像蒙了一層白翳,直直地“看”著水根。
在更後麵的霧氣裡,似乎還有更多搖晃的身影,正在慢慢聚攏。
水根的心沉到了底。船長和大副也……
他放棄了救生筏,踉蹌著退到船舷邊。下麵是翻湧的、墨黑的海水,和那些麵朝迷霧、靜靜漂浮的“自己”。
無路可逃了。
林大海、阿貴、老蔫,還有霧氣中更多模糊的身影,緩緩地、沉默地圍攏過來。它們伸出手臂,動作僵硬卻堅定。
水根背靠著冰冷的船舷,退無可退。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吞噬一切的濃霧,看了一眼船上這些曾經的同伴、如今不知是什麼的東西,看了一眼海水中那些等待的倒影。
他嘶吼一聲,不是恐懼,而是最後的不甘和憤怒,舉起手中的扳手,朝著最先靠近的老蔫砸去!
扳手砸在肩膀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擊打浸透水的皮革。老蔫隻是晃了一下,動作沒有絲毫停滯,冰冷濕滑的手抓住了水根的手腕,力量大得驚人。
另外幾隻同樣冰冷的手也抓住了他的胳膊、肩膀。
窒息感傳來。不是被扼住喉嚨,而是被一種更深的、源自靈魂的冰冷所浸透。他感到自己的意識在模糊,力氣在飛速流失。眼前的麵孔在晃動、重疊,那些空洞的眼睛彷彿旋轉的漩渦。
在徹底失去知覺前的一剎那,他似乎聽到無數聲音在耳邊低語,匯成一句模糊的、來自亙古深海的呢喃:
“……回家……麵向……大海……”
然後,是無邊的黑暗和冰冷的沉溺。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恆。
水根猛地睜開眼。
他躺在一個狹小、擁擠、晃動不止的黑暗空間裏。身下是冰冷、潮濕、略帶彈性的“地麵”,周圍緊貼著同樣冰冷濕滑的“牆壁”。濃烈到極致的腥腐味幾乎讓他立刻嘔吐,但身體僵硬得不聽使喚。
他轉動唯一還能稍微活動的眼球。
藉著極其微弱、不知從何處滲入的幽綠光線(像是深海水母發出的磷光?),他看到了。
他看到密密麻麻、緊緊擠靠在一起的、蒼白浮腫的肢體。看到破爛的衣物緊貼在潰爛的麵板上。看到一張張近在咫尺的、被水泡得麵目全非的臉。
有林大海,有阿貴,有福海,有老蔫……還有很多很多,熟悉的,陌生的。
所有的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所有的身體,都以一種僵直的姿態“站立”著,擠在這絕對黑暗、絕對擁擠的狹小空間裏。
水根想動,想喊,卻發現自己也變成了這僵硬佇列中的一員。他的身體不受控製地挺直,他的頭頸被無形之力扭轉,麵朝前方——那似乎是一麵冰冷的、佈滿鉚釘的金屬壁,但在這絕對的黑暗中,又彷彿是無盡的虛空。
他想起了底艙入口水下那些“堆疊”的臉。
隻不過現在,他就在那“堆疊”之中。
成了其中的一部分。
成了這艘船“新”的、沉默的、等待著的……“存貨”。
無邊無際的寒意從每一個毛孔鑽進他的靈魂。這不是死亡。這是一種比死亡更可怕的、永恆的“存在”。在這黑暗、擁擠、充滿腐敗同伴的囚籠裡,意識清醒地“站立”著,麵朝一個固定的、或許毫無意義的方向,等待著……等待什麼呢?等待這艘船抵達迷霧的盡頭?等待被“替換”上甲板,加入海麵上麵朝深海的佇列?還是就這樣,永遠地、寂靜地、腐爛地“站”下去?
外麵,隱約傳來柴油主機沉悶而持續的轟鳴。
船,還在濃霧中,向著未知的、更深更遠的黑暗駛去。
幽閉的、充滿腐爛同伴的黑暗,永恆地凝固著他的麵朝方向。
而他的意識,在這絕對的恐怖和寂靜中,異常清晰,永不停歇。
如同這艘船永不疲倦的引擎,在這片吞噬一切的霧海裡,持續低吼,駛向永恆的、麵朝深海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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