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彎下腰,用手電筒仔細照射水麵下的艙壁。水麵晃動,光影扭曲。突然,他的手指碰到一個東西。不是閥門,也不是管道。
軟中帶硬,裹著一層滑膩的附著物。
他用力一拽,那東西從水裏被提了起來。應急燈昏黃的光,直直地打在它上麵。
是一段蒼白浮腫的小腿。人的小腿。麵板被泡得發皺起皮,邊緣掛著慘白的絮狀物,腳踝處還有一道熟悉的、被纜繩勒過的舊傷疤。
水根的呼吸瞬間停止。他認得這道疤。這是去年夏天,大副阿貴在起錨時不小心被纜繩崩到,留下的。
但阿貴剛才還跟在他身後,現在正站在梯子旁,臉色慘白地看著他手裏的東西。
手裏的斷肢,冰冷,滑膩,沉重。水根猛地鬆開手,它“噗通”一聲掉回汙濁的水裏,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褲腿。
他抬起頭,和阿貴的目光撞在一起。阿貴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卻在收縮,彷彿看到了比鬼更可怕的東西。他的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水根的手電筒光束顫抖著,再次移向水麵。渾濁的水下,影影綽綽,似乎……不止那一段。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突然從他們頭頂的甲板上傳來,尖銳地刺破了底艙的死寂。是福海的聲音。
水根和阿貴像是被電擊,同時轉身,手腳並用地爬出底艙。冰冷的鐵梯硌著手腳,濕滑難握,那股濃鬱的腥腐味如影隨形。
甲板上,霧氣依舊濃得化不開。福海癱坐在靠近船尾的地方,背靠著冰冷的艙壁,渾身篩糠般抖著,手指死死指著左舷外的海麵,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林大海和老蔫也聞聲沖了過來。林大海手裏提著那柄漁刀。
水根順著福海指的方向望去。探照燈的光束吃力地穿透濃霧,照亮了一小片墨黑色的海水。
海水裏,漂浮著東西。
不是一個,是很多。密密麻麻,隨著緩慢的波浪起伏。
全都是人。或者說,人形的物體。
它們背對著漁船,麵朝著遠方更濃重的迷霧,靜靜地直立漂浮著。頭髮像海草般散開,衣物破爛不堪,緊貼在腫脹的軀體上。麵板是一種死寂的灰白,佈滿斑駁的深色痕跡。所有的“人”,都保持著一種極其相似的、僵直的姿勢,手臂微微張開,頭顱以相同的角度仰著,彷彿在凝視霧海深處某個共同的點。
沒有掙紮,沒有聲響,隻有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靜止的漂浮。
“是……是0419的人?”老蔫的聲音抖得不成調。
沒人回答。水根的血液似乎凍住了。他看到了更近處的一個漂浮物。那側臉,那被海水泡得變形的輪廓,那件褪色工裝外套肩部特有的補丁……
是他的堂弟,陳水生。去年跟他吵了一架後,去了0419號。
水生不應該在這裏。0419號失聯了,人在哪裏,上麵諱莫如深。可眼前這個……
“不對……”阿貴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他往前踉蹌了一步,半個身子探出船舷,死死盯著離船最近的那一具浮屍,“那衣服……那帽子……”
水根也看過去。那具浮屍穿著深藍色的夾克,戴著一頂沾滿汙漬的鴨舌帽。那是……船長林大海去年冬天常穿的一件舊夾克,帽子也是他釣魚時戴的。可林大海此刻就站在他身旁,呼吸粗重,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轉過來……”福海突然魔怔般地低語,眼神渙散,“讓它們轉過來……看看臉……”
像是聽到了他的低語,最近的那具浮屍——穿著林大海夾克的那一具,極其緩慢地,開始在水麵上轉動。
不是被水流帶動的那種旋轉,而是一種有軸的、平穩的轉動。如同一個生鏽的玩偶,被無形的手擰動著。
灰白浮腫的側臉,逐漸轉向漁船的方向。
探照燈的光,終於清晰地照在了那張臉上。
五官因為腫脹和腐敗幾乎難以辨認,但那眉骨的形狀,那鼻樑的線條,尤其是那雙即使緊閉也微微下撇的眼角……
駕駛室裡那張被海風侵蝕、此刻卻毫無血色的臉,與水中那張浮腫潰爛的臉,在昏黃的光束下,詭異地重疊了。
“啊——!!!”林大海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不是恐懼,而是某種認知徹底崩碎的狂亂。他手中的漁刀“噹啷”一聲掉在甲板上。
彷彿是一個訊號。
水中那密密麻麻、麵朝霧海的浮屍群,在同一刻,全部開始緩緩地、同步地轉動。
一顆顆頭顱,一張張被海水浸泡得不成人形的臉,次第轉向“浙岱漁0427”號。腐爛空洞的眼窩,或是勉強粘連著灰白黏膜的眼縫,齊齊“望”了過來。
福海癱在地上,褲襠濕了一片,發出嗬嗬的怪笑。老蔫雙手抱頭,蜷縮成一團,嘴裏念念有詞,全是含糊不清的求神拜佛。
水根感到心臟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幾乎停止跳動。他的目光機械地掃過那一張張轉向他們的臉。腫脹,青黑,皮肉脫落,但某些特徵……那年輕的、還未完全長開的輪廓,是福海;那總是耷拉著眼皮、嘴角下撇的苦相,是老蔫;那粗硬的眉毛,厚實的嘴唇,是阿貴……
還有他自己。一張浮腫蒼老的臉,頰邊有一道他年輕時被錨鏈刮傷留下的、熟悉的淺疤。
“我們……都在那兒……”阿貴喃喃道,聲音空洞。
“不對!”水根猛地吼了一聲,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抓住幾乎要癱軟的林大海,“大海!醒醒!這不是真的!是這霧!這海!有問題!”
林大海眼神渙散,被水根搖晃著,瞳孔裡倒映著海麵上那些詭異的、屬於他們自己的臉。
“根……根叔……”福海突然停止了怪笑,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船舷邊,“它們……它們動了……”
不是轉動。是移動。
那些麵朝他們的浮屍,開始無聲地、整齊地向著漁船漂來。手臂依然微微張開,保持著那僵硬的姿勢,破敗的衣物在海水中盪開,像一群索命的水鬼。
速度不快,但目標明確。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回艙!所有人回艙!封死所有水密門!”林大海終於從崩潰邊緣掙回一絲理智,嘶聲下令,聲音劈裂。
幾個人連滾爬回駕駛室和中段生活艙。沉重的鐵門被合力關上,門栓插緊。但那種被冰冷海水和無數雙眼睛窺視的感覺,絲毫沒有減弱,反而因為空間的逼仄而更加強烈。
透過駕駛室厚厚的玻璃,可以看到那些浮屍已經漂到了船邊。它們並不攀爬,隻是用腫脹的身體,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撞擊著船殼。
咚。
咚。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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