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比白倩想像中更長，也更崎嶇。它並非人工開鑿的規整通道，更像是山體自然形成的裂縫，或是被動物長期踩踏出來的獸徑，僅能容她側身勉強通過。粗糙的石壁刮擦著她的手臂和臉頰，帶來火辣辣的刺痛。腳下是鬆動的碎石和濕滑的苔蘚，每一步都充滿危險。
她不敢停歇，甚至不敢大口喘息，生怕那微小的聲音在狹窄的通道裡回蕩，引來身後的追兵。黑暗中，她隻能依靠觸覺和一種求生的本能，手腳並用地向前攀爬。那本被油布包裹的日記（她始終沒有丟棄）和懷裏那張唯一的照片，成了她與外界、與真相僅存的微弱聯絡，也是支撐她不斷向前的唯一動力。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亮，不是燈光，而是清冷的、真實的月光！同時，一股帶著草木清香和秋夜寒意的風灌了進來，驅散了地道裡陳腐的氣息。
出口！
希望像一道強光，刺穿了絕望的陰霾。白倩用盡最後力氣，朝著那光亮加速爬去。
出口被茂密的藤蔓和枯草遮掩著，她撥開障礙，艱難地擠了出去。冰冷的夜風瞬間包裹了她濕透的、瑟瑟發抖的身體，但她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
她出來了！真的出來了！
她置身於山莊背麵的山坡上，下方就是那片籠罩在寂靜與陰影中的龐大建築群。回頭望去，山莊像一頭蟄伏的黑色巨獸，隻有零星幾扇窗戶，透出微弱得如同鬼火的光。而她剛才爬出的洞口，隱蔽在一叢茂密的灌木之後，極難被發現。
西北角！圍牆！第三塊鬆動的石板！
日記上的指示清晰地烙印在腦海裡。她不敢耽擱，辨認了一下方向，便沿著山坡，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山莊的西北角潛行而去。山林裡漆黑一片，樹枝像鬼怪的手臂般伸展，每一次踩斷枯枝的聲音都讓她心驚肉跳。她總覺得，身後的黑暗裏，有一雙冰冷的眼睛在注視著她，沈媽那穩定的腳步聲，彷彿隨時會再次響起。
終於，她看到了那道高大的、爬滿枯藤的圍牆。圍牆在月光下投下長長的陰影，像一道將山莊與外界徹底隔絕的屏障。
她沿著牆根，小心翼翼地數著。一塊，兩塊……第三塊！
就是這裏！
這塊石頭看起來與其他並無二致，邊緣佈滿青苔。她蹲下身，用凍得僵硬的手指摳住石塊的邊緣，用力向外扳動。
石頭微微鬆動了一下！
有希望！
她心中狂喜，正欲加力——
“你要去哪裏？白小姐。”
一個溫柔得令人血液凍結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她身後極近的距離響起。
白倩的血液瞬間冰封，全身的汗毛倒豎而起！她猛地回頭——
沈媽就站在她身後不到五步遠的地方。
她依舊穿著那身漿洗得發硬的灰布褂子，頭髮一絲不苟，臉上甚至帶著那抹標準的、此刻看來卻無比猙獰的微笑。她手裏沒有提燈，彷彿能在這漆黑的山林中視物。她是如何如此悄無聲息地出現的？是從另一個暗道出口？還是她早已算準了白倩的每一步？
月光勾勒出她平靜的麵容，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像兩口能將人靈魂都吸進去的古井。
“夜裏風大，山路難行，”沈媽緩緩向前踏了一步，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您一個人，能去哪裏呢？還是跟我回去吧。夫人……需要人陪著說說話。”
白倩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圍牆，退無可退。她看著沈媽，看著她那雙在月光下平靜無波的眼睛，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緊了她的心臟，幾乎要讓她窒息。她知道，如果此刻被帶回去，等待她的將是什麼。她將和真正的林婉如一樣，被藥物和控製摧毀意誌，最終變成一個被困在寂靜山莊裏的、無聲的幽靈。
不！絕不！
她猛地低下頭，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再次去扳動那塊鬆動的石頭！指甲在粗糙的石麵上崩裂，滲出鮮血，但她感覺不到疼痛，隻有一個念頭——推開它！逃出去！
“冥頑不靈。”
沈媽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帶著一絲虛假的惋惜。她加快了腳步，朝著白倩逼近，一隻手已經從背後伸了出來，手裏似乎握著什麼細長的、在月光下反射著冷硬光澤的東西——像是一根磨尖了的……鐵釺？還是注射器？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嘎啦——”
那塊鬆動的石板，終於被白倩拚死扳開，向後倒去，露出了一個僅能容人匍匐通過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外，是自由的山風，是通往山下、通往生路的未知黑暗！
白倩想也不想，就要往洞裏鑽！
“抓住她！”
沈媽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急促和厲色，她猛地撲了過來！
白倩的半邊身子已經探入了洞口，但她的腳踝，再次被一隻冰冷如鐵鉗的手死死抓住！是沈媽！她撲倒在地，一隻手牢牢攥住了白倩的腳踝，另一隻手舉起了那根閃著寒光的尖刺！
“放手！你這個瘋子！”白倩驚恐地尖叫，另一隻腳胡亂地向後蹬踹，身體奮力向洞外掙紮。
洞內洞外，兩個女人在進行著一場無聲的、卻關乎生死存亡的角力。碎石和泥土簌簌落下，白倩感覺自己的腳踝快要被捏碎，沈媽的力量大得驚人！
那根尖刺，帶著死亡的寒意，朝著她的小腿狠狠紮了下來！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剎那——
“嗬……嗬……”
一陣怪異、嘶啞，彷彿破風箱般艱難抽氣的聲音，突然從圍牆內側，山莊的方向傳了過來。
這聲音在死寂的夜裏顯得格外突兀、詭異。
沈媽的動作，猛地一僵。她握著尖刺的手停在半空，霍然轉頭，望向山莊主樓的方向，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真正的驚愕，甚至……是一絲慌亂？
白倩也聽到了那聲音，她趁著沈媽分神的這一瞬間，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將腳一抽！
“刺啦——”褲腳徹底撕裂，她終於掙脫了束縛！整個人向下墜去，滾入了洞外的陡坡，被濃密的灌木叢瞬間吞沒！
在滾落的前一刻，她最後看到的，是沈媽驟然變色的臉，和她毫不猶豫放棄追擊、轉身快步沖向山莊內部的背影。
以及，圍牆內，主樓二樓，表姨媽（或者說，那個被藥物控製的替身）臥室的窗戶後，一個隱約的、緊貼著玻璃的、蒼白扭曲的人臉輪廓。
那“嗬嗬”的怪異聲響，似乎正是從那個方向傳來。
發生了什麼？
那個一直被控製的“替身”，怎麼了？
白倩來不及思考，她的身體在陡峭的山坡上不受控製地翻滾、撞擊，尖銳的樹枝和石塊劃破她的麵板，世界在她眼前天旋地轉。
最終，伴隨著一陣劇烈的撞擊和幾乎讓她昏厥的痛楚，她滾落的速度減緩，停了下來。
她仰麵躺在冰冷的、鋪滿落葉的山坡上，渾身劇痛，動彈不得。頭頂，是被茂密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清冷的月光。
寂靜山莊那龐大的、黑暗的輪廓，在她上方不遠處，沉默地矗立著。
她逃出來了。
暫時……逃出來了。
但沈媽最後的驚惶，圍牆內那詭異的聲響，以及這漫山遍野、無處不在的黑暗，都預示著——
事情，還遠未結束。
冰冷的夜露，混合著身上的冷汗和血跡，黏膩地貼著她的麵板。
她緊緊攥著懷裏那本油布包裹的日記和那張照片，望著頭頂那片破碎的天空，劇烈地喘息著。
下一步，該去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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