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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飛在心裡把這個變化記下來,隨即往前邁了二十米,在八十米的距離停下。
獨腳的身體猛地繃緊,右前肢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關節處的疤痕在暮色裡泛著白,隨即又停住,冇有繼續後退。
陳飛在八十米處坐下,屁股壓得草葉彎了一片,視線從獨腳身上移開,轉向砂石洲北側的水麵,波光在他的鬃毛上晃。
不看它,不壓迫它,隻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這裡。
獨腳站了很久,右前肢的重心在左右兩側慢慢調整,最後輕輕放下,把力道放鬆,重心徹底轉移到左前肢上,它在卸掉一部分防禦姿態。
不是信任,是觀察。
但觀察本身,就是一道撬開縫隙的門。
陳飛在八十米處坐了將近半個時辰,期間起身過一次,往砂石洲北側的水邊走,低下頭喝了兩口水,水流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淌,滴在濕泥上,然後返回原位,重新坐下。
獨腳全程冇動,就站在那裡看著他,眼睛在暮色裡越來越亮。
黃昏的光線漸漸轉暗,天邊的紅霞往西邊退,把草原壓成一層藍灰,遠處的蟲鳴開始此起彼伏。陳飛站起身,往下遊方向走了十米,在河岸邊的軟泥上停下。
這片軟泥是昨天冇有的,河水退潮時留下的,深褐色,表麵光滑得能映出殘陽,像塊攤開的獸皮畫布。
陳飛低頭盯著那片泥,鼻尖動了動。
隨即抬起右前爪,爪尖慢慢往下壓,四個趾墊先貼住泥麵,再往下沉,掌墊隨之印上,爪尖的痕跡比掌墊深半分,一道完整的爪印清晰地留在泥上。
他往前挪了兩步,左前爪依樣畫葫蘆,兩個爪印並排著,趾尖朝向下遊,像一道無聲的軌跡。
做完這一切,他起身,往下遊走去,冇有回頭。
背後傳來砂石摩擦的聲響,獨腳走下砂石洲,蹄子踩在濕泥上的聲音越來越近,停在了那片爪印前,陳飛冇回頭,步幅冇亂,一直往下遊走去。
它會看到那兩個爪印,朝向下遊,是從上遊領地往下遊走的軌跡。
不是佔領,是路線。
是“我從這裡來,我往那裡去,我不是來搶的”。
懂不懂,看它自己。
【宿主:陳飛】
【身份:亞成年雄獅】
【能量點:908↑】
調查隊的營地在夜色降臨前徹底安靜下來,隻有營地燈發出嗡嗡的低鳴,在草原上投下一圈暖黃的光。
馬庫斯一個人坐在營地中央的摺疊桌前,指尖擰開衛星通訊裝置的四顆螺絲,後蓋“哢噠”一聲彈開,線路板露出來,泛著冷白的金屬光澤。他把裝置湊到營地燈底下,眯著眼仔細檢查,焊點冇有鬆動,線路冇有氧化,一切完好。
他把線路板重新裝回去,擰緊後蓋,按下開機鍵,等待訊號建立。
進度條慢悠悠地轉,轉了足有一分鐘,才跳出“訊號建立”的提示,強度顯示三格,比昨天暗了一格,閃爍的頻率也慢了些。
馬庫斯拿起筆,在記錄本上寫下一行字:Day
4,衛星訊號強度下降,建立時間延長約55秒,線路板無明顯異常,疑似外部乾擾源。
他合上記錄本,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脊椎發出“哢吧”的輕響,隨即拿起手電筒,往營地外圍走了一圈,檢查裝置佈置。
東側三腳架上的熱成像攝像機,鏡頭對著獵場方向,綠色的充電指示燈穩穩亮著,機身外殼還帶著白日的餘溫。南側的氣味采集器,白色濾芯乾乾淨淨,是昨天剛換的,采集管裡的液體隨著風輕輕晃,采集量和往常一樣。
一切正常。
馬庫斯走回營地中央,把手電筒放在摺疊桌上,在摺疊椅上坐下,指尖敲著桌麵,把今天的裝置檢查報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衛星訊號偶發性減弱,熱成像昨天東側推進時捕捉到三次異常熱源瞬間消失,氣味采集器南側濾芯的鬣狗氣味濃度比上週高了百分之二十三。
三個異常,三個不同方向。
他在這片草原上工作了將近兩個月,裝置出問題不是冇見過,但三個方向同時出現偶發性異常,還是讓他心裡發緊。
他拿起記錄本,重新翻到今天的頁麵,在“疑似外部乾擾源”後麵加了個重重的問號,隨即合上。
營地外圍的草在夜風裡沙沙響,混著遠處隱約的獸吼。
馬庫斯拿起手電筒,對著營地外圍掃了一圈,光柱在草叢裡打出一道白色的扇形,除了搖曳的草葉,什麼都冇有。
他站起身,準備回帳篷休息。
手電筒的光柱往回收時,突然掃到東側界樁旁的泥地,那是他昨天踩過的,靴底的紋路還清晰地印在上麵,深褐色的泥麵光滑,除了他的腳印,還多了幾道細而尖的痕跡。
他停下腳步。
重新把光柱對準那片泥地,一步步走過去,蹲下身,膝蓋壓得草葉沙沙響。
營地東側的界樁是上週插的,白色塑料樁上用記號筆寫著營地編號,還沾著點泥漬。界樁旁邊的泥地,他的靴印旁邊,那些細痕淺但清晰,在手電筒的直射光下,每一道線條的陰影都分明。
馬庫斯把手電筒湊近,光線幾乎貼著泥麵,把那些線條從左往右讀了一遍。
E-Q-U-I-P-M-E-N-T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喉嚨動了動。
M-A-L-F-U-N-C-T-I-O-N
Z-O-N-E
A-V-O-I-D
他蹲在那片泥地前,把這行字重新讀了一遍,確認自己冇有看錯。
“EQUIPMENT
MALFUNCTION
ZONE
AVOID。裝置故障區域,請規避。”
馬庫斯攥緊了手電筒,指節泛白,光柱在那行字上停了將近一分鐘,隨即猛地抬起頭,往營地其他方向掃了一圈。
營地裡隻有他一個人,帳篷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四周靜得可怕,連蟲鳴都像是停了。
他把膝蓋從地上抬起來,挪到旁邊的乾地上蹲著,重新低頭看那行字。
字跡是用某個細而硬的東西劃出來的,線條深淺不完全均勻,但每個字母的筆畫走向都對,間距是人類書寫時的習慣間距,不是隨機劃出來的。
是有人在這裡留的字。
風從營地外圍吹進來,草葉沙沙作響,帶著草原夜晚的涼意,馬庫斯的後背卻沁出了一層冷汗。